小情人
那天深宵,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锲而不舍地连续的在寂静的黑夜里响起,已经
深潜梦乡的我,只得急急忙忙的披带起一件衣服起床,“他妈的,早不打迟不打,
这时候扰人清梦!”
骂着,趔趄的奔向客厅的电话机。
“谁啊?”我对这不速之客毫不客气,粗声粗语。
“嘻,还没睡吗?你好呀,知道我是谁吗?”一把陌生的显得有点幼稚的女声
应道。
睡意朦胧的我对这唐突的闯入者很不耐烦,充满敌意:“要玩你他妈的明天再
打来我奉陪你玩,老子睡觉呢……”正要挂下电话,突然那女子叫了声:“这里不
是志华家吗?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我愕然,这陌生女子竟然知道我名字,我立时清醒过来,莫非是熟人?“你是……?”
那女子格格的笑起来了,说:“嗳,我是素姐姐呀,难道不记得了?”
素姐姐?也许是刚从熟睡中惊醒,我脑筋还迟钝,我一时回忆不过来,怔立好
一会,便马上惊喜地叫了出来:“素姐呀真是你吗?你在哪里?”
——我拨开回忆上的灰尘,记起来了,是她,我童年一个最最要好的玩伴,最
最亲爱的素姐姐!
她在电话另一头也激动得说话也语无伦次,一个劲的说“是我呀,是我呀”,
然后彼此都陷入了回忆中。她说,她在深圳一个美容院打工,上星期我们家以前的
邻居到深圳公干无意中遇到她,把我们的地址电话告诉她,她这才知道我们的近况。
“快十年了啊!”她由衷的感慨,“姐姐比较忙,现在才下班给你打电话,打
扰你睡觉,不怪姐姐吧?”
我一个劲的说“哪里哪里”,然后问她别后的情况如何,她正要说,电话那头
空旷的空间里突然插进来一把粗豪的男声:“还不快过来,聊啥呢都三更半夜的……”
我听到素姐移开电话和那男人搭了一句:“好的,我就来。”然后才对我说:“华
弟呀,对不起,我有事要忙,改天我再给电话你好吗?”
我说:“好的好的……刚才是姐夫叫你吗?”我试探着问。
果然她犹犹豫豫的答道:“是呀,呵呵……再见。”
放下电话,我茫然的在客厅的黑暗里站立着,还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奇
怪的梦,然而那声音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遥远而近在咫尺,她的笑容那么的
朦胧的在我脑海里浮现。我的心却象刚好的疤痕,依然有轻微的痛,并且有些莫名
的失落。
我走到阳台,倚在栏杆上,彼时,夜凉如水,星空飘渺。我的思绪随夜风飘荡,
回到那个久违了的童年大院……
童年啊,对于我这样一个善忘的人来说,是怎样一个概念呢?大院,后山,小
溪,打仗,捕蝉……当然,还有她,扎了两条粗粗的羊角辫,时常带着笑容的,一
笑起来,格格格格,脸上还荡漾着两个可爱的小涟漪……于是,儿时的一切都真实
起来了。
那年我八九岁,正上学念二三年级的样子。我们一家随在政府工作的父亲一起
住在另一个城市的一个机关大院内。同院住了四五户人家,都是机关干部。加我一
起,院子里的孩子都有十来人,大家自小就一起玩,那时城市人家之间的人际关系
还非常和睦,所以我们一群孩子们感情之深,几乎可以用亲若兄弟姐妹来形容,每
天放学就往别人家里捣蛋。
我们一群孩子中,男孩子居多,一起玩的也似乎只有她一个了,比我们都大,
大概是上小学四年级了。她的父亲是个老兵,断了双腿,不能养家糊口,就靠母亲
的针线活养起她们姐妹两个;生活也不能自理,全靠她和母亲支撑。所以,素姐比
一般小孩都懂事和老成。那时我们都是在断奶时期,尴尬时期,对班里所有的女孩
子都故意挤兑,惟独我们不敢在素姐姐面前造次。
素姐姐如果不是因为家庭困难和长期劳累造成的营养不良,皮干骨瘦,她肯定
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那时的她似乎很矮小,比我们小她的孩子都矮,脸色青青的,
发丝枯黄,只有一双好看的大眼睛嵌在骨头分明的头颅上,有如陈旧的戏衣上镶着
的明珠,才显得她的可爱和活力。
我最爱和素姐姐玩,没事就往她家跑,虽然我很害怕见到她父亲那恐怖的断腿
和阴森的脸孔。躺她小床上,缠着她给我们讲故事,听她用清脆的声音唱在学校新
学的歌曲,或者翻看她那精彩的连环画,都是不错的享受。
她最善于讲的就是孙悟空的故事,十分的活灵活现,每次都听得我们侧起耳朵
不敢插话生怕破坏了故事的完整,等她讲完我们再七嘴八舌的追问她各种无知可笑
的问题,诸如“为什么孙悟空不干脆背着唐僧飞到西天,那不更省劲吗”,她都一
一不厌其烦的给我们解答,每日的答案都让我们信服,因为她认识字多,她看过西
游记的原著,接着她又诱惑我们要好好读书,识字多了就可以看更多更好玩的故事。
我是那小孩堆里比较安静的一个,挺害羞的,没事就红着脸,她常常对别的孩
子说“看看人家华哥哥多乖,你们就喜欢捣蛋”。现在想来,其实不是那样的,起
码在学校我是比较活泼好动的。然而到她面前,我就变得很乖顺。每次听她讲故事,
我都总是安安静静的爬卧在床脚她的侧脸下,偷偷地望着她那投入的神色,时而微
笑时时而紧张时而伤心,随着那故事而起落,真是动人极了。有时她有意无意地望
过来,朝我会意似的一笑,然后转头又继续讲下去。我羞得红了一脸,以为我的秘
密被她察觉,后来发现她对谁都这样,于是不禁有些失望了。
其实我早已看过少儿版的西游记,那里面的故事我都熟悉,可是,我不对伙伴
们说,因为我就喜欢素姐姐讲故事的神色表情。
那回,已经很晚了,厅里电视的中央台都播晚间新闻了,我睡不着觉,就对妈
妈说到隔壁小强那借些东西很快就回,然后撒腿就往素姐姐家里跑。
他们家因着要省电费,因此父母吃过饭老早就回房里睡觉去了,客厅没电灯,
黑乎乎的,只有她两姐妹的房里透着昏黄的电灯光芒。
素姐的妹妹小莹和我一个年级,做完功课也睡去了,只有素姐还在灯下看书,
见我来了便笑脸相迎:“嗯?这么晚了还不睡,明天上学打瞌睡了!你看人家小莹
早睡了。”灯下看来,她有些疲惫的样子。
我撒娇地说:“我睡不着,今天晚上喝太多的茶了。”我一边说一边就在她床
边坐下,翻看起连环画来。
素姐从不会象父母一样,孩子睡不着就非得逼人上床睡觉,而是很宽容很顺从
的随我乐去,自己却继续在看她的书了。
彼时正是夏夜,烦躁一天的城市格外安详,夜风徐徐吹送进房,窗帘轻轻的起
舞,拍打在我的脸上,那么的温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断续的犬吠,更增添夜的
宁静,除此,就只有素姐沙沙的翻书声。
我不禁抬眼偷偷的望着素姐纤瘦的背影,有如剪纸一般柔和的投影到墙上,她
的轮廓,她旁旁脸蛋上长长的睫毛那么的清晰的放大起来。
过了不知什么时候,她终于看累了,坐了起来,来到床边,对我说:“你快回
去睡觉吧,姐姐也要休息了呀……”
我唯唯诺诺的答应着,还在赖着看着那本没看完的《三娃历险记》。她想来也
是十分疲倦,睁着惺忪睡眼发一会呆就自顾自的倒床上睡去了,不一会就传出轻轻
的鼻息声。
我也翻完了我的小书,放回原处,正要起身离开,忽然目光被熟睡中的素姐姐
吸引了。
我凑近过去细细端详她。跟她平时给我们讲故事时的动人形象不同,熟睡中的
她显得要稚气一些,仿佛不是我们的大姐姐,而是同我们年龄相仿的孩子。她身子
轻轻的起伏,她的脸安详而满足,象是在做着什么动人的好梦呢。
那时候房间里很寂静,我可以听见她起伏有致的呼吸声,还有我砰砰的心跳声,
我脑海里突然有个很强烈的欲望,那欲望让我犹豫,让我觉得羞愧……同时我几乎
是不受控制的凑近嘴,向她那红朴朴的小脸蛋轻轻的印了一下,也许是那炽热的嘴
唇使她知觉,她忽然睁开惺忪的睡眼,朝我一笑,然后就继续合眼沉睡了……
我那一刹那间惊恐仓皇,然后象做贼似的逃之夭夭。
那晚之后,我许久都没再敢上她们家了,我又羞又愧,不知所以。后来几次碰
面,她似乎没有发觉那晚的事,我便逐渐坦然,并很快就因为童年生活中的种种新
奇刺激而把那件见不得人的事忘却了?
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很快得就因为我的转学而结束了。父亲因为职位调动家要
搬离到另一个城市,也就是现在我居住的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在80年代末因着天时
地利成为中国比较繁华热闹的大都市。我们家因为能迁往那个向往已久的城市而欢
欣不已。除了我。
搬家,就意味着要告别这个可爱的大院,告别这些亲密的伙伴,告别漂亮的素
姐姐了,也就是要告别我的童年生活了,心里尽管还不能领略到离愁别绪等等痛苦,
但是,要我离开我熟悉的地方,心里总有顽固的不舍。那些天家里人都因为准备搬
家的种种而忙碌不已,我呢,继续到素姐姐家玩,浑不知离别就在眼前。
那天终于到了,早上的时候我就觉得家里的气氛不对,厅堂里堆积着大包小包
远行的行李,妈妈一早就起来做了好比往日丰富的早餐,爸爸已经出门了,去联系
朋友的小车。
我边吃着早餐一边问:“妈妈,怎么今天是您的生日么?你穿得好漂亮呀!”
妈妈抚摩我的头笑了:“傻孩子,今天我们要搬家了,你这顿就是这里吃的最
后的早餐了。”
我懵懂抬头:“搬家?搬哪里?我们以后就不住这了?”
妈妈点点头,说:“对啦,就是搬离这里,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我们的新家可
大呢,以后你可以一个人呆一间房了。”
“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伙伴们了?”
妈妈再次点点头。
接着,在她一脸惊愕中,我生气的猛扔下筷子,大声的说:“不!不!我不要
搬家,我不要搬家!”我觉得一种莫名的气愤,就象被人出卖了一样。
妈妈先是生气,后来强按着怒火,对我这淘气的小孩百般安慰,我就是不听。
想到即将和伙伴们告别,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呀,小素,你来正好,志华闹小孩子脾气呢!”
我听见妈妈这样说,猛的抬头,素姐姐真的站在门口正微笑的望定我,说:
“我们志华最听话,不惹妈妈生气……”然后轻轻的走过来,我立时停止哭闹,委
屈似的望着她,口里仍嚷着:“不嘛,不嘛,我不要搬家!”
素姐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把我最爱吃的糖果,柔声对我说:“志华乖,姐
姐就给糖你吃,姐姐以后就常去弟弟的新家玩,给弟弟讲故事……”于是,嚼着她
带来的糖果,我不哭了。
中午的时候,爸爸乘着朋友的车子来了,然后,大人们忙着把大包小包搬车上,
我和素姐捱家捱户的去同小伙伴们道别。因为有着姐姐,所谓的送别都没有丝毫伤
感成分,素姐姐一直微笑着,她好象也是我们家里的一员,即将要远行一样,反而
我却好象沦为配角了,于是,我仍旧快活。
素姐在妈妈挽留之下,和我们一道吃过了丰盛的午餐,然后,妈妈和爸爸先登
上小车,留我和素姐话别。
素姐问我,可要什么东西送我留念,我一时想不起,只是大声的对她叮咛不已:
“姐姐快点来看望我啊!”
我分明的看到素姐强忍着泪水,可眼睛憋得红红的,哽咽的点头说:“好的,
一定,放假我一定和小强小莹他们去看望你!”
在父母再三催促之下,我终于登上了车。
车子启动时,我伸头窗外,看着那熟悉的街景,还有素姐姐那逐渐渺小的身影,
我几乎要掉下泪了,少年的离别之苦才在那一刹那充分的释放出来,我的泪水默默
的流着,父母都道我是闹情绪,也不理会我的伤感。
很快,坐车的新奇经历和车窗外美丽的景色立即使我暂时忘却忧伤。
接近傍晚时分,我们来到这座城市的火车站。庞大空旷的候车大厅,匆匆而行
人来人往一定是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之一,以致现在回忆起来,我依然清楚记得那
候车大厅里那种人的汗臭、香烟浓烈芬芳、行李散发的樟脑混合一起的味道,这似
乎是远行人特有的味道,在后来十多年里,无不如此。
父亲母亲和我一道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候车,百无聊赖的看报纸什么的,而我就
到处乱窜乱走。
忽然听见妈妈惊奇的叫出声来:“咦?小素,你怎么跑来了?”
我闻声惊喜的转身,果然就看见素姐正快步的向我们走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
东西。
我迎了上去,叫着:“素姐姐!”
她在我们惊讶的目光中站定,瘦弱的她饥黄的脸上现出如释心头大石般的轻松
满足,把手上那东西递给我,说:“这本书华弟一直喜欢呢,你们刚走我才省起,
就到镇上坐汽车追来了……”正是那本那个夏天晚上在她家看的《三娃历险记》。
爸爸不住的责怪她:“你呀真是的,女孩儿家,山长路远的跑到这来,路上要
遇到坏人了咋办?唉呀。”
我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使劲地握着她的手,泪水不争气巴拉巴拉的往外流,
素姐也哭了,一半用衣袖帮我擦着眼泪,一边说:“别哭,男子汉不能哭的,姐姐
很快就会过去看望你们的了……”
——生命中总会有无数难忘的场景,犹如一张张发黄的老照片,在你心灵最善
良的时刻浮现脑海。而这一幕,就是我最深刻的一张。我会永远记得,一个女孩子
为我老远的不顾危险的为我送东西。
——尽管,她以后并没有履行她的诺言,来这个城市看望我,我也很快熟习了
新环境,并在浮沉中把童年往事告别。
——尽管,那本她送的《三娃历险记》已经在颠簸中丢失,不知所踪。
可是,当我回忆时,我毫不费劲依然清楚记得那张瘦黄的微笑的脸,亲切的细
致的给我讲故事时候的神情。
在这个世纪两侧之间的夜晚,她居然又闯进了我的回忆。拂走时光的灰尘,我
依然记起了那张微笑的脸。
那天夜里我几乎一夜没合眼,把自己沉浸在回忆的露水了,人仿佛格外的清新
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我父亲的老同事,我们以前的旧邻居那儿打听她的最详细
的情况。
那同事望定我,眼神里有些犹豫有些惋惜,接着叹息的深恶痛绝的对我说:
“我们以前大院里那个小素姑娘呀,唉,真是看不出来,以前人那么机灵那么纯朴,
可是他老爹死之后,就变样了,贪慕虚荣,生活腐化,去深圳之后就跟着一个有钱
的香港佬,做人家的二奶,真是丢人……”
下面难听的话我已经听不下去,我几乎不掩愤怒的狠狠白这老头一眼,就离开
了。
不管他们怎么说,我都不会相信我的素姐会变化,她依然纯洁如昔。
我知道她有她的苦处,她有她的生活,而我,无权干涉,惟有在每一个平凡的
日子里,在这个世故的都市角落,深深为她祝福,我心底最美丽的小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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