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心
（上）
梅子一个人在河边来回走动着，感受着那份寂静和忧伤。她已经有一段时间
没有来过了。秋天的天气总是这么好，湛蓝色的天空挂着一丝丝的白云，就象依
一那样，淡淡的感觉。梅子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来这儿，她说她在和依一说话。
“这儿远离了城市的喧哗和人性的丑恶，只有自然的朴素和生命的平和。”
这是依一第一次带梅子来这儿时，对梅子说的话。现在梅子正感受着，感受着这
些的同时也感受着依一。“依一，你好吗？”连梅子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
开始喜欢这儿的。
梅子是那种笑起来能让全世界的人都感觉到快乐的人；而依一是能让人安静
得致息的女孩。梅子活泼，开朗，大方；而依一文静，内向。同学们都觉得她象
大海中的冰山，梅子象火焰，而冰山和火焰却是好朋友。依一喜欢梅子的活泼，
她把梅子当成自己的妹妹一样；而梅子却喜欢被依一宠着的感觉。依一的家境不
好，每个学期她都是半工半读，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念完四年大学。依一一直很坚
强，拒绝了梅子的帮助，她说自己一定行的。
认识刚是在她们念大二的那年。依一第一次带梅子去小河边。河坡上种满了
树，一到秋天就落满了河坡和河坡上的小路。依一常上这儿，她喜欢在这儿温书，
只要有时间她就来。而梅子是第一次来，梅子习惯了城市的味道，她不喜欢这种
寂静的感觉。
“这儿有什么好呀？怎么就那么吸引你。要我一个人呆在这儿，我会闷死的。”
梅子用机灵的眼睛瞅了瞅四周，太安静了，就像依一，安静得让人致息。只是偶
而能听到鸟儿的叫声，却也不多。剩下的只是风儿吹动的声音和脚踏到落叶上的
声音。
“来，梅子！你坐下，闭上眼睛，你感觉到什么了吗？心灵和自然的溶合。”
依一轻轻地牵着梅子的手，继续说道：“这儿远离是城市的喧哗和人性的丑恶，
只有自然的朴素和生命的平和！”
梅子撇了撇嘴巴，笑咪咪的对依一说：“小姐，对不起。我是真的感觉不到
什么！”说罢拾起一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河水中，扑咚！河面上溅起小水花，也
泛起了阵阵波纹。依一看着梅子的表情，微微笑着。她喜欢梅子的纯真。
入秋已经很久了，风儿吹过，树叶从树上一片片的落了下来。金黄色的铺满
了地上，很漂亮。和秋日阳光合在一起，画面看起来令人难忘。远处传来一阵沙
沙的声音，依一知道是脚踩到树叶上发出的声音，有人向这儿走来了。依一和梅
子还是坐在地上，梅子仍然在扔她的石头，在计算这一次比上一次多打了几个水
漂，扔得远了多少？她并没感觉到有人向这走来。依一看着梅子俏皮的样子，感
受着她的快乐，并不想理会这个“闯入者”。脚步声却停在依一最不想停的地方，
一句话也顺着风儿从她们背后传了过来：“好美的画面！两位小姐好！没有打扰
你们吧！”梅子以最快的速度扭过头来，瞪着大大的眼睛，张大嘴巴傻笑着：
“哎，依一！还真有人像你一样喜欢到这鬼地方来！呵，你们可真有缘呀！”
回头映入梅子眼中的是一个挺帅的小伙子，穿着和她们一样的校服，头发看
上去有点乱，好象胡子也没刮。不过大概还整齐，大概还比较帅。依一并不想回
头看这个人，反正对这个打扰平静的人没什么好感。不过因为梅子说他们都喜欢
这儿的份上，依一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给了一个礼节性的微笑。依一总是这样
对人，除了梅子。
“两位小姐好兴致，看样子我们是校友呀！”大家不由自主的看了看校服，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刚，大三，美术系的。很容幸在这儿遇到两位小姐。”
刚很绅士的弯了一下腰。
依一不想答话，她讨厌这种故意讨好女孩子的男生，可活泼的梅子却不同。
“哦，原来是学长！我们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梅子，她叫依一，大二，中文系的。”
依一想着，我才不想高兴认识你，反正无所谓了。
“依一，梅子，好名字！”刚看了一下手表，边看边说道：“哦！我还有事，
不打扰你们了！很高兴认识你们，真的！”说完，一路小跑着离开了。依一一点
也不喜欢这种没有时间观念的男生。那天依一送梅子回到宿舍就去给别人补课去
了。没有办法，依一得靠自己。那一天对依一来说过得不太好。
（中）
这是依一第二次遇到刚。依一的手中捧着一本《张爱玲作品集》，书页停在
《半生缘》，平静的河水衬得依一看上去更娴静，依一轻轻的翻动着书页。或许
看得太入神，以致于刚站到她的身后依一也没发现。
“你好，依一！又遇到你了，你也喜欢张爱玲的书？”刚说这话着实把依一
吓了一大跳，依一不是胆小的人，可她还是被这突来的声音吓着了。依一不喜欢
这人，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也出于礼貌，她冲着刚笑了笑。“你好，刚！真巧！”
依一也不知道怎么就记住了这个男生的名字，他们只不过在一个月前在这儿有过
几分钟的谈话，或许还算不上谈话。
今天刚看上去很干净，白色的衬衣没有扣住，露出里面白色的T 恤，一条白
色的裤子，背着一个画架，背靠着一棵树。看样子他是来写生的。一身的白色很
适合刚，让刚看上去很飘逸。下巴上的胡子好象是今天刮掉的，还透着湛青的底
色。风儿吹来时，白衬衣的衣角被吹得晃动起来，让人觉得有点冷。
“依一，你能让我画你吗？”刚对打过招呼便继续看书的依一说。这样的问
题让依一觉得很昌味，也很诧异。“只要不打扰我看书，随便你！”依一扔下这
句话就继续看书，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刚架好画架，认真地画了起来，时而颦眉，时而眯眼。一切都很安静，只有
鸟儿的叫声，风儿的风声，依一的翻书声和刚的画笔磨擦声。
当临近傍晚时，刚送依一回到了宿舍。“谢谢！”这是依一今天和刚说的第
三句话。尽管她认为刚只是顺路，可她还是礼节性的说了声谢谢。
依一这段时间真的好忙，每天除上完课就要赶到别人家工作，这让依一既高
兴又无奈。《半生缘》还是折在老地方。依一太累了！好不容易忙完一阵子，真
想去河边坐坐。下午她没课，依一带着她的《半生缘》来到河边，令她惊奇的是
她看到刚在那儿：支着画架，看着河水发呆。本来依一想走，可刚却看到了她：
“依一，我终于等到你了。哎，你别走呀！你得帮我完成这幅画呀，你答应让我
画的。”依一停下脚步，无奈的走了过来。又是那一身白衣服，依一喜欢白色。
“好吧，只要不打扰我看书，随便你！”依一坐到了老地方，刚扬起嘴角得
意的笑了笑，虽然笑得很轻，可还是被依一看到了，依一不喜欢这样的笑法，这
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剩下的时间里还是鸟声，风声，翻书声和磨擦声的协奏曲。
依一喜欢这样。到了傍晚，刚照旧把依一送回宿舍，依一照旧说了声谢谢。一切
都很平淡。如果没有那个雨夜，也许一切就只是这样。
那天下了一天的雨，天黑得很早。
“依一，你快去一趟医院，你弟弟打电话来说你妈病了。”听到这个消息，
依一的泪水一下子就流了下来。草草的抓上一衣服就向外跑去，连伞都是梅子追
出去塞给她的。依一赶到医院时，妈妈已经进了急救室，弟弟靠着墙，雨水淋湿
了他的全身。依一急喘着跑到弟弟的面前，“怎么回事呀？！”弟弟满脸分不清
是泪水还是雨水，依一也是，让她看起来像了一朵风雨中的蔷薇。“我也不知道，
妈突然就昏倒了，我叫她她也不理我。”
依一的父亲死得早，她和弟弟是妈妈一手拉扯大的。妈妈为他们吃了多少苦，
到最近这两年才好一点，弟弟中专毕业，在村里当民办教师，而依一就自己靠自
己。依一告诉自己一定要让妈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可母亲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
了。
“快交钱去，你妈需要动手术！五千！”一位护士从急救室里走出来，手里
拿着一张单子。五千！对依一来说从哪儿才能凑到这笔钱呀！拿出所有的钱加上
弟弟带来的也不过三千多一点，依一拿着这些钱急忙赶去，先交上这点再说。
“医生，能不能先交这点，我马上去想办法。行吗？”
“那怎么行！这是医院的规矩，先交钱，再动手术。”铁窗那边传来冰冷的
声音。依一觉得天真和好冷。依一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有一种绝望的感觉。
泪水刷刷的向下流，最难过的是不能做些什么。梅子，找梅子。依一马上跑去打
电话。二十分钟后，梅子湿湿的跑来了，同来的还有刚。梅子把钱递给依一，说
到：“这是我和刚凑的，快去交了吧。”早已哭成泪人儿的依一一把接过钱，交
到医院里。可母亲最后还是离开了依一。依一哭得好伤心，她说母亲是因为她才
累倒的，都是为了她们姐弟俩，都是自己不好，应该早点帮母亲分担家务。依一
哭着伏在母亲的身体上，声声的“妈妈”叫得在场的人不给不落泪，不得不心碎，
可母亲却再也不能回答了。伤心过度的依一加上一夜风雨的洗涤，终于支持不下，
昏倒了。
当依一睁开眼睛时，阳光刺得她头向里偏了偏。窗帘一会儿就被拉上了。白
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白色的被褥，旁边坐着穿得一身白色的刚。依一的眼睛
肿肿的，可依一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泪水又流个不停，苍白的脸上写满了
伤感。刚用手巾拭去依一流下的泪水，真想拭去她的悠伤。依一看着刚的眼睛红
红的，想是不是哭过就是一夜未眠。这两点都足以让依一改变她对刚的看法，可
依一现在没有心情想这些，还是伤心的哭着。梅子来了，是来接依一出院的。依
一和弟弟回家去操办母亲的丧事。
三天后，依一返校了。
（下）
虚弱的依一一身的素衣，眼睛里还透着憔悴。在这些日子里，梅子每天都陪
着她。沉默的依一让人更害怕，而梅子总是想逗她说说话，还有刚。这些天一直
陪在依一的身边。
大三的那年秋天，仍然是在河边。依一和刚边走边聊。经历过那段日子后，
依一对刚的印象好了很多。刚一直默默地关心着依一，他知道依一不喜欢被人可
怜，他总以他特有的方式关心她、支持她，让一切看起来很自然。而依一也知道
第二次并不是偶遇，而他也不是顺路送她回宿舍。
“依一，今年我就要毕业了。真烦人，还不知道工作怎么样？”
“你不用烦的，你这么有才气，一定会有很好的。凡事自有天注定，老天爷
很公平的。就象我，上天把梅子和你送到了我身边……”
依一知道这句话有点失态，便没往下说。这一年来，刚关心她，她不是不知
道。其实她也喜欢刚，可是她是一个矜持的女孩，虽然喜欢和刚在一起，却是不
会对刚说什么的。在面对刚里，依一好象有一点自卑。她却一点也不知道，刚早
就深深的爱上了她，用梅子的话来说，怎么看你们都像是一对！虽然在这个时候，
依一总会瞪上梅子一眼，然后看看刚，头便低了下去，满脸通红的。
“依一！”突然刚抓住依一的手，“你知道吗？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喜欢你！
到这个时候我再不说我会后悔的。我爱你，依一！我已经爱你很久很久了。也许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开始了，以后的日子让我来陪你好吗？”
依一想缩回手，可手被刚抓得紧紧的。依一低头不语，刚轻轻地吻了吻依一
的额头。依一没有拒绝，那种感觉真好，甜甜的！
梅子突然发现依一变了，变得爱笑了，话也多了。依一真的很快乐，那是恋
爱的感觉！在梅子的“严刑逼问”下，依一招了一切，当然省略了刚吻她的细节：
她和刚在恋爱！
“天哪！看来我也要到河边去走走，看能不能遇到像刚这样又帅、又关心、
又有才气的、又专一的男生。天哪！刚怎么有这么多优点，依一，你真让我嫉妒！”
梅子瞪着她的大眼睛呼叫到“老天爷真不公平，我这么可爱的人也不给我一个像
刚那样优秀的王子。”“依一，我真的羡慕你呀！”在梅子的大呼小叫中，依一
一脸幸福的笑容。依一知道梅子是说给她听刚有多好，梅子的周围总是有许多男
生围着的。可在梅子心目中，刚确实很完美。
那一年里，依一渡过了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依一的每一天都充满了阳光，
有刚在，依一就有快乐。这让梅子老是有机会在宿舍里大呼小叫。
然而，老天爷真的实在是太嫉妒依一了，依一的幸福时光只有短暂的一年。
刚快毕业了，正在到处找工作。每天他都很忙，他们很少有时间在一起。而
在一起时，刚却变得有点沉默。有时会谈起一些依一没听过的人和事。刚好象有
点感觉这个世界有点不公平。依一理解他，知道他心烦，所以总在身边静静的陪
着他。
那是一个夏末的夜晚，依一陪刚渡过了生命中有她的第一个生日，也是唯一
的一个。依一在那天晚上把她的一切都给了刚，依一感觉刚哭了。可不知道为什
么。清晨，刚不见了，留下来的是一张薄纸。
面对刚的不告而别，依一有点不知所措。轻轻的展开了那张纸，刚漂亮的字
就在上面，依一认识，这是刚写的。可依一的脸却渐渐变得苍白。
依一：
我真的没有勇气再面对你。昨夜的你实在是太美丽了，我无法抗拒。可面对
你时我会内疚，会自责。你可以骂我，可以恨我。其实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这么
怯懦，连生活给我的一点点考验我也受不起。可我最后还是没有勇气面对，我不
得不离开你。你别怪我，一个没有事业的男人你会爱吗？可是那个女孩可以帮助
我实现我的梦想，我一直的梦想呀！我不想祈求你的原谅，也不能。我真的不应
该被你原谅。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对不起你。好好保重吧！依一！像你这样的
女孩是会有很多人想保护你的，忘记我吧！我是一个不值得你爱的人！对不起！
刚字
短短的几行字打碎了依一所有的梦，每一个字都刺着依一的心。依一整个人
都呆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在依一感到最幸福的时，它的背后却是痛苦和伤
心。连刚这样的男生都会变心，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呀！
纸从依一松驰的指甲间掉到了地下，就这样呆呆的坐了一天。现实真的太残
酷了，一切都好象在做梦一样。一个她以为可以信赖，可以相守一生一世的人却
是一个背判她的人。为他付出的一切一切只不过是一句“对不起”，好一句“不
值得爱”……
依一闭上眼睛，左手被划出了一条红色的线，血慢慢的流了出来。依一的脸
上挂满了泪痕。她太累了，需要休息了。血一直流着，依一倒在了床上，被单被
血染得血红的。
等梅子找到她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那天依一穿着一条雪白的裙子，让她看上去象一个天使。
梅子的嗓子都哭哑了，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呢。她看到了被血染红了一角
的信。
葬礼上，刚来了！什么也没说，眼睛红红的，看上去怯怯的感觉。和梅子认
识的刚不太一样了。
宿舍的床头还放着那本张爱玲的《半生缘》
吵闹的街头放着那首王菲的老歌——《天空》
“我的天空，为何有湿的泪。我的天空，为何有冷的月。漂流在世界的另一
边，任思念一遍一遍”
半年后，刚结婚了，是和一个什么部长的女儿。自从依一离开后，梅子变了。
她不喜欢穿白色衣服的男生，而且她越来越喜欢去河边散步，是依一喜欢的那个
河边。
“这儿远离是城市的喧哗和人性的丑恶，只有自然的朴素和生命的平和。”
“依一，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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