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遥远的西方,深藏的幽谷中有一处被世人称为魔域的地界。传闻这里是从
人间通往鬼域的途径。过于诡谲阴森,听说到了夜里会从幽谷中传来阵阵鬼泣。
没人会把它视作圣地或是可以随意造访的场所。若非临到死亡,无人会记得它。
魔域中。
碧纱宫灯照出一片惨淡的光亮,更符合世人与之它的传说。
" 派去的人到了吗?" 在凄冷的殿堂中,一道纱帘后传来飘忽的声音。
被问的人恭敬地回答:" 是,刚刚收到飞鸽传书,人已进入白鹤城的地界。
"
纱帘后有些许笑声响起,笑声中更多的是激动:"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年
了!十年啊,简直是难以想象。" 他狂叫着:" 独孤鹤!你当日所加诸在我身上
的,我一定会百倍奉还!"
纱帘被笑声震得颤微微晃动着,然后开始一寸寸碎裂,最后全部跌落在地面
上。而笑声依然回响。一袭漆黑的长袍随着笑声一现而逝。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独孤鹤命人在两座雪峰之间加上一条铁索以训练沈心舞的轻功。
山上天天都在下雪,铁索湿滑难以立足。而独孤鹤则要求沈心舞在铁索上练
习他所传授的独孤剑法。从头至尾一十八式,正好一个来回。
雪花有如棉絮,大片大片飘落,挡住了她的视线。模模糊糊只能看到独孤鹤
站在远处的铁索上,单足而立,白衣飘飘,如仙似幻。
风如刀割,刮得脸颊生疼,唯有将内功提至最高才能抵御住寒气的侵袭,但
仍忍不住瑟瑟发抖。
远处传来独孤鹤的声音:" 凝神运气,心剑和一!"
她咬紧牙关,将长剑舞起,罩住身形,有如与雪花同舞。
好不容易捱到尽头,他却毫不怜惜地命令:" 再走一遍!"
她忍住怒火不发作,心知这是为了报仇所要付出的代价。正要从新走过,眼
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一个诡异的身影,隐藏在不远的山石后面。
这里是独孤鹤的禁地,会是什么人有这么大胆敢来冒犯?她迟疑之间那鬼影
已经逼近,风雪之中,她突然看到那人明晃晃的刀锋,忍不住出声示警:" 身后
有人!"
独孤鹤剑眉一拧,大概是太过于放心自己权力的威严,因此在风雪中疏于防
范,竟让敌人已逼近到身前。回身间右手袍袖翻卷,低喝一声:" 找死!" 未料
到那人竟是个高手,第一招躲了过去。欲待再挥左手时,那人匆忙避过他凌厉的
杀气,反将攻击的目标转移到沈心舞的身上。
由于脚下不稳,精力不集中,沈心舞被一道劲风扫到,足底一滑,跌下铁索。
独孤鹤惊怒之下从指尖破出数道剑风,声势之威足以破山倒海,那人如何还
能承受,狂喷一口鲜血后倒地而亡。闪电间,独孤鹤已抓住沈心舞的一只手,将
她下坠的身形生生拉住。
还悬在空中的沈心舞凄然一笑:" 救我干什么?死了岂不更省你的事?"
他的声音低沉如魔咒:" 没有我的允许,决不许你先死!" 手上加劲,将她
重新拽上山边。
一下子被他拉进怀中,她的神志有片刻的迷乱,贴近他时才发现原来他的身
体并没有外表那么冰冷。恍惚中仍没有忘记自己背负的使命,下意识地又抽出随
身的短匕,却被他握住手腕,这才发现原来她已受了内伤,几近虚脱。
" 想杀我不必急于一时。" 他猛然将她抱起,如御风一般掠回城中。
这一次受伤比平时都来得痛苦,主要是因为受了风寒,伤病交加更重一层。
身上忽冷忽热了好几天,晕迷中隐隐记得床前有人影飘忽,还有一双寒星般的眸
子总在注视着她。令她即使在梦中也睡得不安。
伤好后,首先看到的是对她浅笑吟吟的独孤雁,没有看到他冷峻的脸,没由
来的有几分失望。
夜半披上长袍悄悄走出卧室,月夜下竟意外地看到独孤鹤在练剑。
从未见他真正拿过剑,即使他的剑阁中藏剑无数。也许当一个人的武功已经
达到登峰造极时,世间万物都可以化作武器,而无须拘泥于铁器钝物。
此刻他也没有拿剑,只是以指作剑式,随意翻舞,夜空中时时可闻剑风破空
之声。
她倚靠在门边看得出神儿。
他的剑法外表看去霸气十足,但直到自己亲身去练之时却从中感觉到一种难
言的孤寂与凄清。
剑风带动满地的雪花翩然而起,本已坠落凡尘又不得不被迫再次与他共舞,
霸道至此,一如平日中的他。
禁不住蓦地一笑之时,他突然收住剑式,转身凝视着她。" 还想死吗?" 问
得有些怪异。
她收住了笑,脸上重又恢复成以往的疏离:" 你还没死,我怎肯先亡?"
" 那就好。" 他的冷漠显得有些刻意而做作。" 我也不想让自己的一番心血
白费。"
" 那人从哪儿来?" 她问,想知道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向剑神挑战。
他看着天边月,似答非答:" 远方。" 曾经听人说时间可以改变一切。简直
是骗人的蠢话!很多事情经过了时间的沉淀,只会变得更加复杂而难解。就如他
与那个人的关系。十年前任他再怎么想,也不会料到他们之间会最终演变成今日
的局面。他一点也不畏惧即将到来的一切。相反,他却有些兴奋。得一知己难,
得一能够与自己匹敌的对手就更难。尽管是恨字当头,但他对那个人还是有着一
定的尊重。
夜凉如水,山顶上寒的风更加刺骨。
独孤鹤也有些倦了,对她道:" 这几日少出门,对方还有不少高手藏匿于左
右。"
" 你怕吗?" 她听不出他的警告是出于关心她的身体,还是怕她早死而影响
他的计划。
他的嘴角挑出一个优美弧度,神秘而威严:" 我今生从未怕过。" 很简单的
一句话,从很多人口中都听说过,但出自剑神之口自然意义不同。
她凝眸望着他,那样的自信,这种风采,若非自己与他仇深似海,说不定也
会为他所惑。但是他的这种自信,正是她目前最大的敌人啊。她并不需要欣赏他
的长处,她唯一需要细细探寻的是深藏于他内心的脆弱。她相信他也有着与常人
同样的脆弱,这一点是人就不可免俗。只不过她至今还无从下手而已。
倏然耳畔又传来那阵歌声:" 一朝缘断恩爱尽,莫问前尘后世情。" 他的神
色在歌声中一变,连句多余的话都不再说便径自离去。
她在心中狡黠的一笑:也许这便是剑神的弱点所在。
独孤鹤的估计显然是正确的。雪山顶上的伏击只是一个开始而已,真正的动
作还在后头。
今日无雪,白鹤城中难得一见迤逦景色。
练武毕,独孤雁向独孤鹤迎了过去:" 下个月是父母的祭日,我想去拜祭一
下。"
" 不行。" 独孤鹤两个字便否决了她。
独孤雁低问:" 为何不行?"
独孤鹤语风冷冷:" 你心里清楚。"
停顿片刻,独孤雁猛然抬首,斩钉截铁道:" 他不会害我!我信他不会害我!
"
独孤鹤哼哼一笑:" 他若无心害你便不会当日那般待我,何时报仇不可?偏
偏选在此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独孤雁急急的分辩:" 冤冤相报何时了?"
" 死去原知万事空。" 独孤鹤眉骨一耸,手指一点远处,冷喝一声:" 下来!
"
嗖嗖几声,不知从哪里跃进几个青色长袍的诡秘人物。人人手持一柄圆月弯
刀。
独孤鹤也不看他们,反是对沈心舞说:" 交给你了。"
这是对她这些日子以来训练的检验吗?她在心中也冷冷的笑,若他想借别人
之刀来灭自己的口,未免将圈子兜得太大了。
" 你们……谷主没来吗?" 独孤雁在问敌人,声音有些颤抖。
对方倒也恭敬:" 谷主随后便到。"
猜不透他们之间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沈心舞闪动着一双
星眸,语气淡如清风:" 是你们自己出去还是要我请?"
对方打量着她,反问独孤鹤:" 这位姑娘是剑神什么人?"
独孤鹤抱臂胸前,幽冷的眉眼中却有几分嘲弄般的笑意。也不答话,只把头
转向一边,看着不远处那几株梅树。
沈心舞剑式一亮:" 得罪了!" 剑如飞虹,第一招便是独孤剑法的杀招之一
" 白鹤卧雪".白色的衣衫有如白色的鹤,行走在白雪之间,说不出的凄清之感,
但却有着谁也难以征服的孤傲。将近一年拼命地练习,令她有着连自己都难以想
象的进步。剑光刀光交相辉映,碰撞间闪烁出一片绚丽的星光。就连独孤鹤一向
沉静的眼眸中也流露出一丝兴奋的神采。
" 呛啷啷" ,几把短刀脱手,几个男子皆诧异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无法想
象自己是如何败的。
" 还不走?" 沈心舞眉尖一拧," 是不是要把命留下?"
对方一抱腕:" 剑神门下果然厉害,改日再来讨教。" 而后飞走。
初次作战便大获成功,沈心舞有着无比的喜悦,但在独孤鹤面前,她努力地
压抑着表情,故作冷静地听他评价。
他眼中最初的那丝赞许此刻却已看不到了,并不理会她,转身对妹妹吩咐:
" 我从明天起闭关,有急事再来问我。" 施然而去,未对沈心舞留下任何的只字
片语。
站在原地,沈心舞咬着嘴唇,有种被冷落般的懊恼。
身侧一声幽叹,独孤雁凄然道:" 难道真的只有死可以解决一切吗?"
沈心舞别过脸,见她在看自己,便点点头。独孤雁本来就有些苍白的脸上更
加没了血色,泪珠滚滚滴落:" 为什么一定要他们之间死一个?为什么他们就不
肯罢手?彼此原谅?为什么就一定要选择仇恨?选择一辈子痛苦?" 她忽然一把
拉住沈心舞的手,目光激动而幽怨的哀恳:" 我求你一件事,能不能答应我?"
" 求我?" 沈心舞一怔,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 带我走,求你!" 刻意地压低了声音,显然独孤雁对哥哥极为畏惧。
" 去哪里?" 沈心舞懵懂。
独孤雁急迫着:" 外面,到城外的世界去,我要去找一个人,我要阻止一切
还未发生的悲剧。"
" 不行。" 沈心舞平稳地拒绝,将手抽出。凝视了一眼远处独孤鹤的所在,
" 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要办完我该办的事。"
" 那并不急在一时啊!" 独孤雁焦灼不堪。" 你们是三年之约,现在尚不到
一年,你还有足够的时间。"
" 我为什么要帮助你?" 沈心舞冷酷的笑," 你是我仇人的妹妹。"
独孤雁沉默良久,柔柔地倾吐出声:" 我一直坚信你是个心地纯良的女孩儿,
有着最易感动情的心。你会帮我的,对吗?" 她坚定地说:" 我必须去见那个人,
为了哥哥,也为了我,正如你把找我哥哥报仇视作你的理想一样,这也是我的毕
生所愿,若不能见他一面,我……唯有以死求得心安了。"
沈心舞的容颜略有动容,却口风不减:" 你死不死与我无关。"
独孤雁一震,踉跄着倒退,喃喃不断:" 的确与你无关,是我太傻了。抱歉
……" 一滴泪从她洁白无瑕的脸上滑落。
看到她哭,那一刻的沈心舞有些震动,独孤雁在为何人而哭?为自己还是为
了她那无情的兄长?亦或许是那个神秘的、让她惦念不忘的人?
深夜。沈心舞走向独孤鹤的房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她太
过于多管闲事了,或许她太过于感情用事了,或许她已经辨别不清敌我关系了。
但她,还是很想见独孤鹤一面,问清楚关于他和即将发生的一切。
很奇怪,房间里没有他。站在那里愣了片刻之后,她转而向剑阁走去。
转动剑阁中的机关。再次进入到里面的通道,她又看到了那个巨大的铁笼和
笼中那个如鬼一般的女子。而独孤鹤,正坐于台阶之上,一手支颐,定定地看着
那个女子。今夜她没有唱歌,而是在很安详地睡觉。沉睡中的她犹如婴儿一般。
对于沈心舞的到来,独孤鹤似乎并不惊讶,也没有了第一次的暴怒。他甚至
没有去理会她,任她站在自己身后。
" 想问什么就说。"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和。
" 她是谁?" 沈心舞问得直截了当,这个问题已在她心底盘旋很久。
" 她?" 他的眸光有如星火,闪烁不定。" 你可以说她是我的仇人,她也曾
是我爱过的人。"
蓦然回首,定视著她:" 很奇怪我也会有爱,是么?" 他的脸上又重新罩起
一层寒冰," 十年前,我的确有过爱,但我最真诚的付出却换来最无情的背叛。
" 他说的那样森冷,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强烈的恨意,令沈心舞打了一个寒战。
独孤鹤将寒剑一般的眼光再次转向笼中的女子," 我把整颗心都交给她,但
她却联和我最好的朋友背叛我。从知道他们的背叛开始我就发誓,今生决不会再
对任何人动情。这天下所有的人都无从信赖。" 他又那样冷酷的笑了," 我把她
锁在这里,要她这一辈子都要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过忏悔。但她休想从我嘴里听到
任何一句原谅她的话,我要让她背负着这份愧疚及我所赋予它的全部恨意走至死
亡。那比杀她要令她多痛苦上百倍千倍!"
背脊飕飕的有凉气窜起,沈心舞的心中起了一层难言的波动。那笼中的女子
依旧在安静的沉睡,但即使是在睡梦中,仍蹙紧眉头。而她曾经的情人,竟用那
种厌弃憎恶的神情隔笼观望,而这种憎恶似乎已穿过她的沉睡,进入了她的梦中。
似曾相识的感觉,似曾相识的眼神。沈心舞又打了一个寒噤。
独孤鹤站起,面对着她:" 所以,我也决不会原谅他们,谁要是为他们求情,
便要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他知道她的来意。沈心舞默然。在如此绝情的话语面前,她无法应答。心底
对他曾隐隐有过的一丝同情或是片分半毫的暖意,也随着他的眼神重新冻僵。再
次凝望笼中的女子,她忽然很想……尝试着去挑战他至高无上的权威。
真的没有人能背叛他的意志吗?
隔夜,沈心舞与独孤雁悄然离开白鹤城。
" 为什么你突然改变主意?" 独孤雁心下好奇。
沈心舞神秘地笑笑:" 你不是说我心地纯良吗?如今不负你的美言了。" 不
想告诉她自己真正的想法,如此冲动的出走只是想摘下独孤鹤那不可一世的面具,
看到他张皇失措的一面。她甚至已经开始猜测当他发现自己与独孤雁擅自离去时,
会是怎样暴怒的神情。禁不住唇角笑意更浓。
" 去哪里?" 下了山,她们找到一座小镇,但仍没有具体的目标。
独孤雁蹙着蛾眉," 我也不知道,他应该就在左右,但我不知如何找他。"
" 他?" 她至今尚不知道独孤鹤的对头究竟是谁。
独孤雁低叹着为她解释:" 他曾是我哥哥的挚友,名叫楚天舒。十年前他们
共闯武林时被誉为' 双神子' ,名噪一时。可惜……后来有了一些变故,哥哥重
回白鹤城,而他也在千里之外创建了魔域,十年内未曾往来。"
变故?沈心舞深知这变故一定不简单,从独孤鹤与独孤雁的口中,她已能将
破碎的故事拼出个大概。如果说剑神独孤鹤曾经有过失败的话,这一段尘封多年
的往事应该会值得一探。
眼见独孤雁提到楚天舒时虽然眉头不展,但眼神中幽幽的光芒却难以掩饰。
那是她的情人吗?这个想法刚刚生出立刻又被否决。既说他们有十年不曾往来,
而独孤雁如今尚不到二十岁,怎么会有那么久远的一段感情?
" 走走看吧。" 独孤雁灵光一现," 我听说七星帮可以帮人打探很多消息,
不知道在这里能不能找到他们的人。"
" 七星帮的总舵在江南。" 这点江湖消息还是沈心舞知道得清楚一些。看到
独孤雁一脸的失望,她一笑:" 不过在这里应该可以找到分舵。"
独孤雁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那好,就去找找他们吧。" 刚要动身,却又微
笑着对她说:" 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何不多笑笑呢?"
笑?沈心舞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可能是笑得多了些。其实当她以前还
有爹娘疼爱,有家可以栖身时,她的确是很爱笑的,但是……那一场恶梦让她几
乎忘却了笑的感觉。而在白鹤城中,面对那个冷漠到了极点的独孤鹤,如何能找
到笑的感觉?被仇恨压制得快要崩溃的心,又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 你们要找魔域之主?" 见惯了场面的七星帮帮下门人听到魔域的名号全都
倒吸一口冷气。接近魔域就等于接近死神,躲避尚来不及,谁敢靠近?
独孤雁急切的解释:" 我们会多付钱的!我保证魔域之人并非你们想象的那
样。"
" 姑娘和魔域的人很熟?" 众人上下打量,无法想象两位外表弱不禁风的女
孩可以与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域相联系。即使听到独孤雁诚恳地保证仍不敢接下烫
手的山芋。
" 原来七星帮也是徒有其名。" 沈心舞嘿嘿的冷笑声激怒了对方。
" 姑娘说话请注意点,我们七星帮接活儿也是有规矩的。太过勉强的从来不
干。"
沈心舞眉眼冲天:" 那就把你们门口那块' 有求必应' 的招牌撤了去,少来
骗人。"
有人急了:" 那是我们七星帮的脸面,姑娘以为是说摘就摘的吗?"
" 舍不得?" 沈心舞眉尾一扬," 不如我来代劳。" 她飞身掠起,一下子冲
到大门口,轻轻一纵便将招牌拿下。
七星帮中的人也急了,跳着脚亮出家伙:" 姑娘是不是成心找茬儿?"
一骑飞马恰巧赶到,从马上跳下一个男子,扬声问道:" 出什么事了?"
七星帮人皆神情大振,伏倒行礼,口呼" 帮主".
来人是一位极年轻的青年,轻袍缓带,仪表庄重,很有风采。
那人饶有兴味地也看着沈心舞,平和地询问:" 姑娘莫非是来砸馆的?"
沈心舞摇头:" 来办事。"
" 既然有事,自然是办事要紧,这招牌还是要麻烦姑娘归还本帮,否则我日
后不好向历任帮主交代。"
那人笑得真诚,沈心舞凭添了几分好感,也觉得自己今日的脾气的确是火爆
了一点,一笑将招牌递过。那人接过说了声" 多谢" ,纵身间无声无息又将招牌
重新挂好。
" 在下七星帮帮主木飞扬,可否请教二位姑娘的芳名?" 木飞扬的神态彬彬
有礼。
独孤雁很优雅的回礼:" 我叫独孤雁,这位是我的好友沈心舞。"
听她说自己是她的好友,沈心舞并未反驳。
" 独孤?" 木飞扬的眸光一闪," 这个姓氏少见,敢问姑娘与白鹤城城主是
什么关系?"
独孤雁刚要开口,沈心舞冷然一句:" 姓独孤就一定要与独孤鹤有关系吗?
" 独孤雁也意识到什么,顺口接下去:" 只是凑巧而已,与那位剑神无关。"
木飞扬略有几分失望," 在下也无他意,只是仰慕白鹤城主威名许久,本以
为这回有机会一见呢。"
" 可惜不能如帮主所愿了。" 沈心舞不想刚一离开白鹤城就与独孤鹤扯上关
系。谁知道这个木飞扬会不会向独孤鹤透露她们的行踪呢?当初其实应该连真名
都不报的。
" 二位来此所为何事呢?" 木飞扬眸光炯炯。
这回是独孤雁回答:" 我们想找魔域之主楚天舒,听说他现在就在这附近。
"
" 楚天舒?" 听到这个名号,连木飞扬都忍不住吃了一惊。" 二位与魔域是
何关系?"
" 七星帮收银做事,几时变得那么罗嗦?若办不到就罢,我们不多叨扰。"
沈心舞起身欲走。木飞扬急忙拦住:" 是我多话了,但魔域不比一般,本帮不得
不有所顾忌。"
独孤雁解释:" 我与楚天舒是旧识,他不会为难贵帮的。"
木飞扬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那好,三日后请二位等我消息。"
" 告辞。" 沈心舞拉着独孤雁离开。
栖身于一家小客栈中,独孤雁怅然一叹:" 不知道大哥现在是否发现我们离
开。"
" 他为何要闭关?" 难道他在秘密修炼什么武功吗?
独孤雁摇首:" 这是他十年间的习惯,每年到了这时,他都要闭关一月左右。
"
十年,又是十年,所有的事情都与这个数字有关。让人感觉颇不吉利。
外面树摇月影,偶有风声阵阵,想起白鹤城中的一切,沈心舞不自觉地念出
一句:" 一朝缘断恩爱尽,莫问前尘后世情。"
独孤雁倏然脸色一变," 原来你都知道。"
" 知道什么?" 沈心舞略有错愕。
" 大哥的往事啊," 独孤雁神情黯然," 若非有月奴之事,他本不会像现在
这样冷血无情。"
" 月奴?" 一道电光心头划过," 是那个被关在剑阁的女子?"
" 是啊,柳月奴。" 独孤雁略有诧异," 原来你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柳月奴……细细品着这个名字,似乎可以想象当年那女人的娇柔婉约,曾经
是男人珍爱的掌上明珠,如今已真的沦为笼中囚奴了。
" 大哥他……其实也很苦的。" 独孤雁清幽的声音缓缓道来," 若非有他照
顾,我早已是孤儿一个,活不到今日。"
" 但他无情无爱,你感激也是无用。" 沈心舞嘲弄着。
独孤雁急急争辩:" 不,他是有情的,只是当年月奴伤他太深,令他心死。
"
" 心?他真的有心吗?" 幽幽的想起那苍白消瘦的女子,那悲凉凄清的歌声,
如果真的爱她,就不应该那样对待她。即使她曾做错,也应该给对方一个改过的
机会。那么霸道的圈禁,只能更加说明他的冷漠无情。曾经的伤害只是一个借口
而已。
窗外一阵清风,几条人影淡淡飘落院中。两人同时看到,将目光凝住。
缥缈而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魔域楚天舒求见故人。"
两人皆竦然一惊,独孤雁先开门而出,站在门边,轻抖着声音:" 是……楚
哥哥吗?"
那声音含笑:" 雁妹妹,你长大了!" 自月夜下走来一个青袍男子,有着一
张俊雅的脸,眸光幽邃而空灵,不似人间所有。站在独孤雁的面前,他笑着:"
真是女大十八变,十年前我最后见你时,还是扎着小辫的髫龄女童儿。"
独孤雁面带羞涩:" 人是不可能不变的。但你也并未见老啊。"
" 我?" 楚天舒笑得深沉," 十年不见天日,想老也难。"
听他说到十年,独孤雁忧郁着问:" 你真的是来履鉴当年之约的?"
楚天舒笑意顿收:" 当然,否则我何必远行千里,到剑神的地盘上来。"
" 你们为何都这么固执?当年之事就那样过去不是最好?我还是怀念你与大
哥是朋友的那段时光。"
" 我们早已不是朋友了,今生都再无此可能。" 瞥见窗边的沈心舞,他好奇
地问:" 这位姑娘是谁?不会是你的新大嫂吧?"
沈心舞怒而冷笑:" 不知道的事情不要胡乱猜测,否则你树敌无数亦不自知。
"
楚天舒眉梢一挑:" 姑娘的脾气倒真和独孤鹤有几分相近呢。"
沈心舞自屋内走出,脸色阴沉,一手按出剑柄。
楚天舒忙摆手:" 不爱听我不说便罢,生什么气。"
独孤雁问:" 你今夜来是有事吗?"
楚天舒眸光温柔:" 好多年没见到你了,想和你叙叙旧,虽然我与鹤如今为
敌,但我依旧把你当作妹妹看待,你我的情谊是不会断的。"
独孤雁的面容发亮,极为兴奋,摆手示意:" 请到屋中相坐吧。"
楚天舒迈步往里走,路过沈心舞的身边,听到她" 哼" 了一声,低语一句:
" 惺惺作态。" 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故意让他听见。他深眸中寒光一厉,犹如杀
人之刀,夜色下亮得惊人。
这一夜,楚天舒与独孤雁恰如久别重逢的老友,相谈甚欢,沈心舞只是冷眼
旁观,并未加入到他们的话题中去。他们所谈的,她并不曾经历过,也不了解,
更不是她所感兴趣的。她看得出见到楚天舒的独孤雁无疑是兴奋的,真诚的感情
毫不掩饰。但楚天舒呢?沈心舞皱皱眉头,尽管他表现得无可挑剔,但在那平静
的微笑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某种阴暗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天将明时楚天舒离去,独孤雁的神情颇有些恋恋不舍。楚天舒留下一管小竹
笛,说是若有急事可吹笛召唤,他便能飞身赶来。独孤雁将竹笛细心收好,视之
犹如珍宝。
清晨二人到店中用饭,沈心舞问:" 该见的人已经见到,可想回城了?"
独孤雁一怔,轻叹:" 昨夜虽然谈话无数,但看他的神情与大哥结恨颇深,
我若不能尽力化解,他二人之战必在眼前。我暂时先不宜回去,改天我再与他面
谈一次,看看可有转圜的余地。"
沈心舞点头,已然出来了,她也不急着赶回,本心是想看到独孤鹤章法大乱
时的震怒表情,若此刻回去,说不定至多会被他训斥一番,反倒无趣了。
眼波流动间,忽瞥见坐在不远处的二男二女,禁不住目光被他们吸引。
那两位男子,相貌颇为相似,又都着白衣,其中一个笑容清雅,风采绝俊,
洋溢着难以言明的魅力。另一个则神采飘逸,形容洒脱,有着游戏乾坤的性情。
那两位女子同样出色,穿黑衣者,容貌绝美却冷艳如霜,整个人的气质有如
尘烟般缥缈,毫无感情的目光只有与那清雅男子相注视时才会有异彩闪动。而那
位一袭紫纱长裙的绝代佳丽,气度尊贵圣洁,似空谷幽兰令人一见忘俗。
下意识地侧耳聆听,那洒脱男子正在说笑:" 来时我就说这里的风雪最是著
名,碧幽还不信,怎样?现在可知道' 雪拥蓝关马不前' 是何等壮美的景象了吧?
"
紫衣女子微微一笑:" 谁不知道你七公子见多识广,早就不该为这点事和你
争执。"
清雅男子也笑了:" 七哥哪里都好,就是太过直率,什么美景都让你提前说
出来哪里还有余味可以细细自品了呢?"
黑衣女子不说也不笑,眸光一扫,于沈心舞正好碰个正着。一股冷气直刺入
心底,这种感觉只有在面对独孤鹤时方才有过。沈心舞收回目光,并不打算与他
们结识。独孤雁却也已看到他们,先自轻声开口:" 那边的四人真是出色,应是
名门子弟吧。"
沈心舞没有应声,低头吃饭。那边的紫衣女子也已发现她们,落落大方地招
呼;" 二位姑娘,过来一起坐坐如何?"
独孤雁笑着摇头:" 不便打扰。"
紫衣女子起身来到她们面前," 难得在冰天雪地中还能见到两位如冰似月的
女孩儿,既有缘相见何必拘礼。我们那边人多,说话热闹,还望妹妹不嫌弃。"
独孤雁被她说动,已款款站起,看了沈心舞一眼,低声询问:" 沈姐姐?"
沈心舞本不愿加入,但也抑制不住心中对那四人的倾慕好奇,只得一同站起,
客气了一声:" 那就随礼了。"
坐过去,两位男子都露出友好的笑容,那清雅男子率先笑道:" 君姑娘如今
的脾气和七哥越来越像,走到哪里都不忘结交朋友。"
洒脱男子听完十分得意,扬起眉毛:" 这才叫夫唱妇随啊。"
紫衣女子瞪了他一眼,但那故作怒意的眼中流露的分明是笑意,一边向两个
女孩儿做着介绍:" 我叫君碧幽,那位姑娘叫冷如烟,这两位都姓慕容,他是慕
容如风,这个话多的是慕容雨。"
她虽介绍的随意,但沈心舞的心中却震动不止。原来坐于眼前的都是名人。
君碧幽乃幽罗城城主,地位可与独孤鹤平起平坐。冷若烟号称当世第一杀手,一
柄绝情剑令天下恶徒闻风丧胆。画神慕容雨,傲啸江湖,是多少世人仰慕的对象。
慕容如风的名字虽然有点陌生,但隐约记得曾听人提过慕容家有一个不出世的奇
人,集慕容家一切精华于一身,或许就是此人?
" 久闻大名。" 她神情平和,但已不似最初那样淡漠。
君碧幽问:" 两位姑娘是本地人吗?"
" 是。"
" 不是。"
两人的回答同时出口,连沈心舞都忍不住一笑,独孤雁解释:" 我是她不是。
"
" 还没请教……" 君碧幽抿嘴微笑。
独孤雁恍然悟到:" 我竟忘了自我介绍。我名独孤雁,这位是沈心舞。"
" 独孤雁?" 几人中同时在念这个名字,慕容雨沉思着发问:" 姑娘可是…
…"
" 不是。你错解了。" 沈心舞这回不等对方说完就截断话语。
慕容雨和君碧幽对视一眼,一笑带过。
入夜。小院幽静。独孤雁也已入睡。沈心舞仍按在城中之时的习惯练完一遍
剑再睡。
月光。人影。花枝摇摆。沈心舞练得忘情,已分不清是她在舞剑抑或是剑在
舞她?收招之时心弦仍久久不平。
旁边传来一阵掌声,回头时意外竟看到楚天舒独自站在不远处,他几时来的
她竟不知。
他眼神诡异,似笑非笑:" 看来你已尽得他的真传,只欠火候而已。"
" 她已经睡了,你来晚了。" 沈心舞答的冷漠,与他擦肩而过,欲离他而去。
楚天舒在身后缓缓道:" 我是来找你的。"
蓦地站住,不掩诧异:" 找我?"
楚天舒在院中悠悠踱着步," 我没想到他会再放一个女人在身边,我以为经
过月奴之事后,他会恨尽全天下的女人。"
" 你怎知他没有?" 独孤鹤虽不能说是恨尽天下女子,但那份绝情已经令人
为之寒心了。
眨眼间,楚天舒就站在她面前,呼吸近得可闻,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危险而
促狭的眸光更深:" 你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 与你有关吗?" 她打掉那只手,忍住心中的厌恶。
" 你的脾气当真和他很像,若只是师徒还无碍,但你若对他动了情,吃亏的
便要是你了。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我是好心劝你。"
师徒?可笑的称谓。他们之间或许确有师徒之份,但若冠以师徒之名实在是
连她都要爆笑出来。动情?这更不可能,她连做梦都在想着怎样杀他,若有情,
也是恨情,绝非爱情。
冷笑着反驳他:" 别把我想成天真的小女孩儿,我和他之间绝非你想的那样,
对剑神动情……?" 禁不住眸光幽幽:" 我还没活腻呢。"
" 那么," 楚天舒兴致高昂," 做我的女人如何?你和我有着类似的气质,
应该很配。"
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可笑的笑话,她真的大笑出来,毫不顾及在屋中睡觉的
独孤雁和在附近住宿的其他住客。
尚未笑毕,她喘著气问:" 刚才你还说我和他像,一转眼又说我和你配,是
你觉得我人尽可夫,还是天生喜欢开玩笑?"
他却不笑了,很是严肃:" 在你身上,我可以看到某种和我类似的感情,如
果将我们两人的这种感情合而为一,也许会成为一对绝侣。"
" 绝侣?有趣的解释。" 她笑容不减," 我的心里在想什么你都知道么?和
你类似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你说出来,若说得有理,或许我可以考虑你那个荒
唐的建议。"
" 仇恨。"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那种刻骨铭心的创伤,只有敌人的鲜血
才可以治愈。承认吧,你在心底深切的恨着一个人,就如同我深切的恨着他一样。
"
笑容顿敛,沈心舞与他默然对视良久。突然转身回房去了。
此刻,反倒是楚天舒露出胜利的笑容,像地狱里的黑鹰突然见到猎物一般亢
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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