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

    我到馆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古董。

    古董耳背，背至在他耳边打雷他也无动于衷。馆里有几个人愿意拿他开玩笑，
经常把嘴伏在他的耳边，胡说一些他和某女人的阴私，惹大家都乐。他每每一付委
屈无措的样子，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流露着明知受欺却又不知如何受欺因此无可奈
何的那种可爱。

    我刚到馆里，馆长就向我介绍他。说他是５６年北京大学毕业，在大学里就有
一本书出版。５７年因为言论被打成右派，被遣送回到老家，不人不鬼地二十几年，
连个老婆也没混上，自然就一直无后孤苦伶仃。

    ７９年平反回到馆里，业务已经荒废，人情世故也全不明了，木讷讷整日就靠
一付笑脸度日子。

    我就开始同情他。几次调大嗓门想要与他交流，他只以莫明其妙的笑脸回报我，
惹得同事们都笑话我，时间一长，我也就只好放弃和他交流的想法。

    在馆里，古董最自在。大家最害怕的政治学习，他每次都能从容不迫。有人嫉
妒他便想方设法捉弄他，每次学习总让他发言。他开始就笑，一直笑下去。人们不
甘心，让他看了材料，一定要发言，他就认真地看材料，然后就认真着面孔，说：
“如今，生活好，比过去，真是好多了……”显示出一种笨拙的圆滑，惹大家一笑。
学习也便皆大欢喜。

    到１０月，有文件下来要给百分之二十的人加工资。僧多粥少，大家都争先恐
后地抢文件看，拿条条杠杠套自己，个个如箭在弦上。古董也不是不关心，就等大
家都看过了，在馆长手里也拿了文件，看，并且看过了就发言。他说他五十年代大
学毕业，也写过一本书，只是当了二十多年右派，连个老婆也没有，比起在座的…
…反正大家心里会有数。

    他说话慢声细语，却也脸红脖子粗，显得十分激动，看大家，也都异常的紧张。
我想他真是老实到了家了，他不说话，大家也许都还有一层布遮着羞，他却先帮大
家把这布揭了。果然，他发言以后，大家谁也不甘落后。听着别人的发言，我看看
古董，仍然睡菩萨一样，木着表情，真替他着急。调资与我无关，我便能无所顾忌
地自由发言。我先替古董叫半天屈。古董对我的发言无动于衷，仍闭目养他的神。
我知道他听不见，因此绝无取宠之嫌。我继续说不过话说回来，调资是大事，摆的
是硬杠杠，古董可怜归可怜，各项条件却差得太远……我毫无顾忌地说着，突然发
觉事情有点不妙。室内的空气陡然紧张，大家都用十分同情的目光看我。我下意识
地看一眼古董，正好看见他正虎视耽耽地盯着我。我还不明白是什么事，正要硬着
头皮往下说的时候，古董就抢着发言，打断了我的话。

    我目瞪口呆。从大家的表情和古董的表现，我猜出一点什么，有一种上当和被
欺骗了的感觉。等馆长宣布散会，我马上站起来，一肚子气往外走，就听见背后古
董在叫我。我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在院子里，古董追上我，笑菩萨模样拉住我。
他还没有开口，我立刻猜到他会说一句什么。

    通联：山东省枣庄市文化局    汪继军

    邮编：２７７１０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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