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

    清晨的阳光是温暖的，但又极易刺痛眼睛。

    久违了的热闹与喧哗将他紧紧裹在车厢里。一位女孩尖声大叫，原来是她身后
的一个肥胖男人的啤酒肚碰到了她翘起的屁股；两个中年女人为究竟是谁先踩谁一
脚而争论不休；几个男人大声谈论着近日的股票行情，他们没有系领带的衬衫领口
泛着黄色的汗渍。

    他此时开始怀念起他那辆红色宝马了。一直仅仅将它视为无可奈何的代步工具，
而现在才感觉到它那可贵的温情了：乖巧，听话，安静。

    “嘎”，一个急刹车，紧接着的是司机于行人，乘客于司机，乘客于程度谩骂
声。他本能地抓了一下扶手，触觉却说柔软的，温润的了。

    那原来是一只人手，一只女孩的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手。凝脂般的肌肤，纤细的手指。完美得恐怕只有艺术家才
能创造。

    只是，那修长的拇指上，套着一个粗俗的戒指，不相称得犹如美人柳腰上系着
的破围裙。

    车子靠站停了下来，人们推搡着上车下车。他依旧站着，透过蒙着灰尘的车窗，
他看见一个瘦弱的女孩。她拂了一下头发，滑过有点干枯的长发的手指，细长精致，
惟独拇指上套着的那只戒指，闪着晦涩的光泽。

    钢筋水泥的建筑漂亮挺拔，他习惯于在其中穿梭。钢化玻璃反射的太阳光，穿
透他的西装，只感觉心脏渐渐地溃烂。

    一张喜贴在他的办公桌上。喜帖上盛装的女人有着一双很大的眼睛，他从这双
眼睛里，看到了疼痛。

    那个夜晚，昏乱迷情的夜，她的大眼睛里闪着盈动的光彩。当他进入她体内的
时候，便有温热的液体从她如花般的脸上滴落。他吸吮着那晶莹的液体，忽地感觉
心里一片干涸。

    他没有给她任何承诺。

    女人是美好的。只是她们如蛇般性感娇媚的身体将你缠绕时，就成了一条无法
挣脱的绳索，让你窒息。

    他需要空气，那充斥物质和欲望的空气。虽然弥漫着金钱的腐臭味道和权利的
溃烂气息，但他，仍然尽情地呼吸着。

    他开着他的红色宝马。

    重新喷上的红色油漆却并不鲜艳明亮。倒不如那上面曾绽放的血迹，如盛开的
玫瑰挥撒着芬芳。

    那个夜晚，黑暗无边的夜，红色宝马在空旷的路上疯狂地奔驰。狂躁的Rock和
煽情的Wiskey都让他眩晕。车子忽然颠簸了一下，然后车窗上便有娇艳的血色玫瑰
盛开。

    依旧是无边际的黑夜，只是原本空旷的路上多了一具蠕动着的躯体，凄惨的呻
吟声划破了夜的静谧。

    没有星星的夜空，他选择逃离。

    因为那条有污点的路，不是他的。他的路，是灿烂辉煌的，明朗得不允许有一
点点的瑕疵。

    秋天总是萧瑟的。尤其是夜晚。

    他独自在街上走着，沉重的脚步踩着梧桐树的落叶，发出“吱吱”声，他整个
人被这寂寞的声音撕裂了，看不见的污浊液体淌着。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车站旁的路灯给他拉下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那个车站，似曾相识。

    车站上有个女孩，也似曾相识。

    他走上前去，他想将他失业的苦楚向人倾吐。

    女孩瘦弱憔悴，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她用一只手抚摩着另一只手的拇指，
上面套着一枚戒指。

    “Hi，”他听到自己沙哑疲惫的声音，接着他闻到了自己张开的嘴中溷浊的酒
气。

    女孩慢慢地抬起头，瘦削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活的色彩。她皲裂的嘴唇颤抖着，
说着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戒指的故事。

    “女孩戴着一枚戒指——预备给出国留学的男友，因为太大，便只好戴在拇指
上。男友在女孩与那枚戒指相伴了五年后回来。只是，他的无名指上已经有了一枚
戒指——是闪亮的铂金戒指，不是那粗俗的银质戒指。

    他静静地听着，“砰”，酒瓶落在地上碎了，残留的液体流了一地，但浸湿的
却是他的脸颊。

    女孩拾起了一片玻璃碎片，在路灯的映照下，透着寒光。

    刹那间亮出的红色，一下子将夜的无情掩盖了，温暖的液体飞溅出来，缠绵温
情。

    一截白色的东西落在地面上，是一根拇指，修长白晰，上面套着一枚戒指。

    一个女孩站在车站上，垂着一只血淋淋的手——一只仅有四指但依然精致绝伦
的手。

    黄浦江面，映着没有星星的黑夜。

    一个男人，穿着西装，站在江边。

    他跳了下去。

    他踩不到底，没有空气，他无法呼吸。

    秋夜是凄凉寂寞的他和她，却享受着解脱的愉悦。

    他们曾经一样被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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