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四伏
作者:荆歌
柳掌门也许做梦都没有想到,在这个世界上,竟有那么多人想要暗杀他!这
些人以取了他的性命为他们人生的崇高目标。他们一心想要他死。这些人形形式
式,但他们的暗杀行动无一例外地都已在积极的准备中。在世界一些不为人知的
角落里,他们的信念发着幽幽的光,像天空深处不知名的黯淡之星。但这些微弱
之光要是集合到一起,是足以将柳掌门焚烧成灰烬的。暗杀的人们怀揣着周密的
行动计划(那都是据柳掌门的个性特点和行为习惯而设计,计划的科学性之强弱,
因制订者对柳掌门的熟悉程度而异),投入了积极的行动。冷峻的智慧凝聚在各
自嗜血的方案中,像植根大地的树,无日不在顽强地生长。
暗杀柳掌门的理由五花八门,不一而足。有人是因为门派之争而视柳掌门为
眼中钉,必置于死地而后快(这样的故事在通常的武侠小说中都能轻易地读到)。
而有人却仅仅是从父辈那儿继承了这一遗愿,也就是说,打那个人一生下来,他
就被历史地任命为刺柳的杀手。暗杀柳掌门的重任,是那么不由分说地落到了这
个孩子的身上,他与青龙剑刃一起一日日锋利起来。此外还有的人,则纯粹出于
好奇,他们天生喜欢冒险,喜欢紧张刺激的生活,因此他们选择了刺柳,他们以
为,只有此举,才能最大限度地满足他们特殊的心理和生理需要。罗十二就是这
类人中一位杰出的代表。
当然,柳掌门作为一名资深的武林中人,他不会没有仇家。我们甚至可以肯
定,他的仇家还不在少数。问题是,柳掌门还是一位不太注重小节的武林宗师,
他常常在不经意中就把人给深深得罪了。也就是说,他在萍踪浪迹的武林生涯中,
为自己埋下了无数危险的种子。它们正罂粟一样在山坳开出凶恶的花朵,它们像
忍耐心超人的伏兵,在生活的旅途中暗伏,但等柳掌门阔步经过,它们将向他喷
吐致命的毒汁,它们要把死当作沉甸甸的礼物奉献给英雄盖世的柳掌门。
柳掌门确实会防不胜防。他不可能对自己所有的行为负责。我们相信,气贯
长虹的柳掌门,一定不会记得所有他曾经有过的动作,他不可能将他一切琐碎的
动作无一遗漏地储存进他的记忆,他不具备这样超人的思维能力,他似乎也不必
做到这一点。比方说,他不会记得他曾经在一名卖酒女子的屁股上随手捏了一把。
他捏得漫不经心,就像他常常抹一把他胡子上的鼻涕一样。可是,他的这一行为
却影响了卖酒女子的一生!她为此感到屈辱,她为此而放弃了卖酒,她甚至放弃
了一切,就因为柳掌门在她屁股上捏了这一把。她的全部人生意义都凝聚到细小
的一点上了,这就是:要杀了捏她屁股的人!
她的人生目标是那样单一而高浓度,它像一根粗壮的柱子,支撑起她的生命
大厦。她把她面前几乎所有的道路都像割草一样割去了,只留下细长的一条胡同,
她将义无反顾地走到胡同幽深的最底部。将柳掌门杀死,就是她胡同的尽头。柳
掌门也同样不会把他早年的一场小便放在心上。当年,他在一座吊脚楼上对着窗
口仰天撒尿,尿随风飞,它洒到了一个读书人的头上。柳掌门充满酒味的小便,
就此改变了读书人的命运,读书人决定不再读书,他在柳掌门小便结束甩动他的
**之际,便发誓要在有生之年把柳掌门杀了,以雪奇耻。他四处拜师,终于在鸡
足山中遇见高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躯,居然练就一身绝世武功。他的一支
毛笔,其锋豪能如万箭射发。读书人一旦贴近柳掌门,后者将必死无疑。而我们
的柳掌门,显然对这一切浑然不知。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柳掌门的人生杀机四
伏。
有许多人,已经早早地行进在暗杀柳掌门的征程上了。天籁为他们的前进作
出了悲壮的伴奏。对每一位杀手来说,他的经历都值得大书特书。
在所有这些杀手中,包月辉应该说是比较特别的一位。他似乎有望成为一名
真正的成功者。这一点被行家所普遍看好。包月辉从一生下来,就被赋予刺柳的
使命。包月辉的降生之日,正是他父亲包长青谢世之时。因此包月辉吸吮的第一
口奶水中,被掺进了一种特殊的纸屑。他的母亲莫氏将写有“杀柳”两字的绵纸
烧成灰烬,然后挤出半碗乳汁相拌,让包月辉喝下。莫氏的乳汁又稠又浓,它向
着青花瓷碗的边沿喷射。这碗拌有纸灰的乳汁,间杂着腥味的血丝,进入到了包
月辉最初的生命中。它让包月辉终于像其父包长青所遗下的一柄青龙宝剑一样冷
峻而寒光逼人。包月辉的体形也与那把青龙宝剑酷类,修长、尖锐,简洁得没有
一点多余的东西。包月辉的叹息,也像宝剑一样,吐出嘶嘶的寒气来。
他的武功早已出神入化,因此作为杀手,他的基本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要
是柳掌门敢于来和包月辉面对面地比试的话,后者将不出三招,便让柳掌门身首
异处。这一点是毫无疑义的。许多武林中的权威,
那些身怀盖世绝技的德高望重之士,都曾这样热情地肯定过包月辉的武功。
可以这么说,后者是在赞扬声中长大的,来自武林高士的种种赞誉,乳汁一样奶
大了包月辉。他的身体细长而硬朗,头部尖得像是一支利箭。他的模样,给人一
种时刻都会突然发射出去的印象。他的目光像是喷吐着的蛇信,它们火焰一样闪
烁着。
人们看好包月辉,不仅仅因为他早已把他的生命全都融化在了那把刺柳的利
剑上。技术上的诸多因素也是不得不加以科学考虑的。包月辉除了剑术已臻化境,
他同时还怀有目光灼人的绝技。一旦他找到了攻击的目标,他将用眼中喷出的高
温将目标烧灼。
谁只要被他用这样的目光看上一眼,轻则受伤,重则立即化为焦炭。这显然
要比运用点穴法、薰香法,以及发射暗器棋高一着。这一特长使包月辉从刺柳的
众生中脱颖而出。至关重要的是,包月辉虽然年少,他的冷峻沉着却能叫许多曾
经沧海的中老年人汗颜。你在包月辉简单的履历上,看不到任何鲁莽的记录。这
似乎也将是他取得成功的基本保证。
存在于包月辉身上的唯一弱点,这当然也是一个非常要命的弱点,就是他根
本不认识柳掌门。在这一点上,包月辉的想象力也显得十分贫乏。他根本无法依
据人们抽象的语言描述勾勒出具体的柳掌门的形象来。他为此而感到万分痛苦。
他常常闭着眼睛,用想象之手在脑海里拼凑柳掌门的外貌。见过柳掌门的人
甚至把柳掌门鼻孔里钻出的一根长毛这样的特征都告诉给了包月辉,却仍无助于
后者艰难困苦的想象。包月辉闭着眼,将所有与柳掌门有关的信息在脑子里积极
地组合,他的想象之棒将它们飞速地搅和着。令人遗憾的是,结果无一例外地都
搅成了一团浆糊、一团烂泥、一锅粥。柳掌门控制了包月辉的意念,他像个隐形
人,包月辉无法将他在自己的生命中具体出来。
为此,一位擅长催眠的郭大师曾试图帮助包月辉。郭大师所采取的是排他的
方法,他努力要将包月辉脑中所有柳掌门之外的信息一概铲除。如果能够做到这
一步,接下来的工作就要简单多了,不论包月辉怎样将那些残存的信息胡乱组合,
它都将十分接近柳掌门本身。许多人都对郭大师充满了期望,他们对他这套催眠
的理论表现出空前的理解,他们甚至给郭大师送茶递水烧锅煮饭,希望他在包月
辉身上的实践能取得历史性的成功。
而在包月辉一头,也对郭大师期望甚高。他怀揣着一种渴望拯救的心理面对
郭大师,他长时间凝望着郭大师如雪的长须,像凝望着一杆指点迷津的拂尘,祈
盼它轻轻一拂,就能拨开自己心头纷乱的乌云,使自己心明如镜。因此他自始至
终都对郭大师百依百顺言听计从。然而结果是多么地令人失望!包月辉不仅没能
活生生地想象出柳掌门的形象,他还差一点就此失去记忆,成为一名白痴。
为此郭大师受到了种种不公正的指责和非难。一位鲁莽的剑客甚至抽出剑来
要取了郭大师的性命。在这样的时刻,莫氏表现出了高度的觉悟,她一甩腿,把
剑挡住了。她谢了郭大师,她知道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她看到汗水早已濡湿了他
的两个腋窝。
这个消息传到柳掌门的耳中,他并没有为此而感到欣慰。相反,有一种悲哀
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的形象,从来都不能在人们那儿刻骨铭心,这使他感到生命
的虚无,他的内心,为此而感到无边的空洞。在他的内心,十分希望自己的形象
能根植于包月辉的脑中,哪怕因此招来杀身之祸也在所不惜。可是,在这个世界
上,竟然谁都对此无能为力,连郭大师这样名扬四海的催眠大师都无法在包月辉
脑中组合起柳掌门的形象。浮生若梦,世事如烟!柳掌门轻轻一跃,他像一朵云
一样飘到了天空中,他在距离地面大约三百米的高空悬浮了足足有一个小时。这
一个小时中,柳掌门鸟瞰着大地,浮想联翩。
柳掌门在这段时间里怀想起他一次次的爱情,实在是不可避免的。他所爱过
的那些女子,那些神采飞扬的脸庞,一朵朵云似的在他的眼前飘浮。他亲切地回
忆起它们。可是让他深感落寞的是,她们却似乎一个个都将他忘了个干净彻底。
那个让他唯一一次产生了想要娶她的念头的姑娘小艳,更是深深地刺伤了柳掌门
的心。他的心直到今天还在滴血。当时,柳掌门与小艳在风月亭中依依惜别,两
相缠绵,共同约定来年桃花开放的时节再来此重逢。谁知第二年,当柳掌门如约
而至时,小艳姑娘已经对他形同陌路,她记忆的门锁像是已经生锈,面对他,她
一脸的茫然。柳掌门知道,她并不是故意要气他,她这是真的把他完全忘记了。
她怎么都想不起他来了!因此柳掌门不怪她,他只是为自己感到难以自拔的悲哀。
他柳掌门就像是一个玻璃人,一个透明人么?他这么容易被人忘记,究竟是为了
什么呢?他在小艳姑娘的心中,在许许多多姑娘的心中,甚至在仇人的心中,都
是一片云,一缕风,一阵烟,转瞬就消逝了!
为此,柳掌门实在很感激那些想要暗杀他的人,因为他们,他才活生生地存
在于这个缥缈的世界上。不管怎样,他们记得他,他们把他的名字像石头一样沉
甸甸地压在他们的胸中。正是由于他们,他柳掌门才不致于烟消云散。
然而当包月辉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时,柳掌门的悲哀无以复加。连一个把
他朝思暮想的刺客,都全然不知他的形象,这对任何一方来说,都是一个亘古的
悲剧啊!柳掌门悬浮在三百米的高空,深深地叹息了一下。为此他差一点跌落到
地面上来。他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似的飘摇而下!要不是他突然清醒过来,重新运
足轻功的话,他真要在那一个山坡上摔死了。
罗十二的情形,则与包月辉有些不同。他见过柳掌门。他是在一次比武大会
上有幸瞻仰到柳掌门超尘拔世的英姿的。柳掌门的轻功给罗十二留下了不可磨灭
的印象。以致当时罗十二悄悄萌生了要拜柳掌门为师的念头。可是这样的想法却
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它很快就熄灭了。原因是:在那次非同寻常的比武大会刚
刚结束的时候,就有人宣称,柳掌门所以轻功如此了得,是因为他的血液迥异于
常人,他有着树汁一样绿色的血液。罗十二因此改变了想法,他想,在不具备绿
色血液这样的先天条件的情况下,要学得柳掌门这样的轻功,显然是缘木求鱼。
与此同时,另一个激动人心的想法在罗十二的心中日渐成熟,那就是,他要杀了
柳掌门,目的是要亲眼看一看柳掌门的血是否真是绿色的。这样的想法让罗十二
热血沸腾,他一向庸懒的生活渐渐变得精神起来。就像一根黯淡的蜡烛,在剪了
一下灯芯之后,它变得
明亮而鲜艳。它光焰闪耀,照亮了罗十二的人生。
罗十二陶醉在种种暗杀柳掌门的构想中。一次次的设想,像一针针的兴奋剂,
让罗十二眼睛里闪射出一种充满力量的光来。然而他最终又一次次推翻了自己的
案。由此可见,罗十二并非一个贸然行事的马大哈。他对行刺柳掌门,显然要登
上深思熟虑无懈可击的境地。每一次的构想,都是以成功开始,又以失败结束。
想象着柳掌门绿色而黏稠的血液在他的独门暗器鬼流星飞抵之后汩汩地流淌出来,
罗十二总是激动得浑身颤抖。然而当他抽搐似的颤抖趋于平静之后,他又总是绝
无例外地为自己安排了失败的结局。他无数次想象鬼流星只是让柳掌门受了点皮
肉之伤,柳掌门总是在被鬼流星击中之后烟一样腾空而起,他一下子就升到了云
层之上。他又总是在罗十二迷惘地仰望天空之际,向罗十二抛来致命的松烟墨。
那截被称为文房四宝之一的小小徽墨,总是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罗十二的眉心,并
且深深地嵌了进去。罗十二仰天倒下,像是长了三只眼睛。被杀的总是罗十二自
己。因此罗十二才有机会一次次进行全新的构想。
袭击柳掌门的可能性,在罗十二那里像人生的时日那样越来越少。最终,归
结了唯一的一条,它凝成了一个细小而闪光的点。罗十二只有在那个点上着力,
才有可能获得成功。除此之外,死的将只能是他罗十二自己。这一最后的构想,
在罗十二那儿得到了反复的论证,它已经趋于颠扑不破了。这就是,罗十二将寻
找到一个柳掌门熟睡的时机,向他发射鬼流星。当鬼流星飞抵柳掌门的一刹那,
柳无疑会觉察到,他必将伸手来接暗器。但是,因为罗十二两手都有六指,他同
时发射的鬼流星,将共计十枚。而柳掌门的双手,拢共只有八个指缝,他只能收
住罗十二的八枚鬼流星。那就是说,柳掌门将因为睡眠猛醒而无法及时地将另两
枚鬼流星处理。那两枚锐利的暗器,将像猎犬的牙齿一样,将柳掌门的颈动脉一
口咬断。他绿色的鲜血,将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保卫柳掌门人身安全的工作,似乎也一刻都没有放松过。拜墨门
的每一位门徒,都把柳掌门的生命安全放在了一切工作的首位。他们通过各种渠
道了解到,杀手们的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专门负责汇总各种有关信
息的泼墨大师,因此而整日价忧心忡忡。由他牵头召开的反恐怖活动会议,在拜
墨门内部变得经常化和制度化。由他和一些专家综合各种杀手资料所制定出的一
套套防御措施,使整个拜墨门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为此柳掌门表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他甚至嘲笑自己的属下草木皆兵,过高
地估计了杀手的能力。或许根本就是把形势复杂化,简直是庸人自扰。柳掌门认
为,作为一个武林门派的掌门人,一名资深的武林人士,面临着暗杀,是一件十
分自然的事。为此而大惊小怪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他表示,拜墨门完全有能力打
跨所有的恐怖势力,一切跳梁小丑似的杀手,都将是螳臂挡车,自取灭亡。柳掌
门多少年来对自己的武功从未失却过自信,他相信一旦杀手近身,与他交手的话,
都将是不堪一击的。他的武功确实深不可测,尤其是盖世绝伦的轻功,可以说是
天下无双。但他实在是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他柳掌门毕
竟不是万能的神,其实他身上所存在着的可攻击的弱点,也并不比常人少。他嗜
酒如命,就给杀手们在酒中下毒提供了无穷的可能。他的好色,也可为女刺客所
大肆利用。柳掌门一定不会忘了许多年前一次有惊无险的经历。那时他还十分年
轻,他差一点就把命送在了一个女人的手里。
那是一名叫做雁来红的青楼女子,她对柳掌门提出了一个非常苛刻的要求,
那就是她非要柳掌门把她带到天空中不可,只有那样,她才愿意把自己向柳掌门
开放。她这样做的理由是,她想在没有飞机的年代里,升到一定的高度鸟瞰一下
她所生活的地方,她要看一看她藏春卖笑的地方,从高空望下来,将是一番怎样
的情景。她说她常常梦见自己升腾起来,像一片绯红的云,那种感觉令她心醉神
迷。而现在,她要借助柳掌门的力量让梦想成真。柳掌门答应了她的要求。他运
用出神入化的轻功,一下子就把雁来红带上了二百米的高空。由于升腾的速度很
快,雁来红发出了娇滴滴的惊叫。她的罗裙随风而舞,真像是一朵迷人的红云。
柳掌门把她带上高空之后,看到她的脸色不知是由于害怕还是激动而变得酡红,
她朱唇微启,吹气若兰,柳掌门不由得心荡神驰了。
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空中,柳掌门已分辨不出哪是轻盈的云朵,哪是雁姑娘
绵软的身体;分不出哪是闪耀的星辰,哪是雁姑娘秋波荡漾的眼睛。在距离地面
二百米的高空,他不由自主地搂紧了雁来红的身体。很快,他们的衣衫裙裾在空
中乘风而去,像云一样在他们的身下飘远了。他们的裸体在空中浮游、翩翻,宇
宙成了他们合欢的大床,他们以云为被,飘浮在如梦似幻的天地之间。然而事情
的结局却是柳掌门始料未及的:雁来红姑娘忽然扳住他的肩头死命地咬了一口,
她的牙齿深深地埋入了他的肌肉中。
柳掌门当时的感觉是,她已经把他的一大块肉咬了下来。钻心的疼痛(更应
该说是意外的袭击)让柳掌门的轻功忽然丧失殆尽,他们的身体因此而从高容急
剧坠落。所幸的是,柳掌门在行将落地之际猛然恢复了他的轻功,他稳稳地站到
了藏春楼的楼顶上。而雁来红却摔上了妓院门口的一棵大树。一个擀面杖粗的尖
利的枝桠接纳了她,它把她的身体串了起来,像一个肉串。多少年来,柳掌门一
直不明白雁姑娘为什么要那么死死地咬他。他一直不愿意相信她是蓄意谋害他,
他一直把她的行为理解成是:她对作爱太投入了,他们都是那样地投入!因而,
在泼墨大师看来,要刺杀柳掌门,并非完全不能办到。而柳掌门本身又是那么地
自信,他不把一切敌人放在眼里。这样的形势,让泼墨大师感到,灾难降临拜墨
门,已经为时不远了。
事实也正如泼墨大师所预料的,一个个暗杀者正从不同的角度向柳掌门靠近。
让我们及时地把镜头切换过去吧。
罗十二日夜兼程,他已经来到了一家柳掌门经常光顾的著名的酒肆。他甚至
已经不止一次地亲眼见到柳掌门在酒店里喝得脸红耳赤步履踉跄了。但他一直没
有轻易下手。他潜伏在一只硕大的酒瓮里,他将在那个秘密的藏身之处向柳掌门
发射他呼呼生风的鬼流星。鬼流星的尖端,已经被涂上一种隐形涂料,那将给柳
掌门的接镖带来更大的难度。他将只能凭借声音来接住它们。
这家酒店的掌柜,起初对罗十二的行为十分反感,因为罗十二这样做,显然
与他和气生财的酒店经营方针发生了冲突。掌柜的绝对不希望在他的酒店里发出
一场轰动世界的谋杀。他用哀求的眼光看着罗十二(当然他没有忘记偷偷看一眼
罗十二手上那两根奇怪的手指),他请罗十二能够充分理解他的苦衷,他希望他
能够改变主意,另选一个场所施展他的雄才大略。比如说,掌柜的举例说,离他
酒店不远,有一个不小的竹林,那是柳掌门来去的必经之路。如果罗十二埋伏在
那里,也不失为一种良好的选择。
或者,掌柜的为罗十二提供了第二种方案,他建议他守在竹林三百步以外的
一座小桥下,当柳掌门从桥上经过,他便可以在那儿下手。可是罗十二并没有采
纳他的建议,因为罗十二知道,他只有在柳掌门烂醉如泥的时候方能下手,除此,
所有的机会都是不成熟的。罗十二在滴酒未沾的情况下哭了,他向掌柜的陈述了
他刺柳的意义,他表示,他的生命,就因为这件事而存在着,否则,他将是行尸
走肉。他的英雄之泪,终于博得了掌柜的同情。后者因此而允许他躲藏在那只硕
大的酒瓮中。形势已经如箭在弦,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包月辉的行动也获得了一次巨大的飞跃。那是因为,从拜墨门中
叛逃出来的一名鬼神工笔师,被人辗转招来,为包月辉画了一幅柳掌门的肖像画。
肖像画得惟妙惟肖,凡亲眼见过柳掌门的人,都啧啧称奇,齐叹此画描绘出了柳
掌门的风度神韵,一个活生生的柳掌门跃然纸上。莫氏因此情绪高涨,她认为刺
柳行动最根本的难题已经迎刃而解,取来柳掌门的首级,已经指日可待。
对着这幅画像,包月辉却目瞪口呆,他看了半天,抬起头来,面带一种痴妄
的表情。他置人们的问长问短于不顾,最后他对着画像,怪怪地叫了一声爹!事
实正是如此,不管人们多么惊异,不管莫氏以及对包月辉寄予厚望的人是多少痛
心疾首,包月辉将画像上的柳掌门认作他的父亲,这一点似乎是无论如何都已无
法改变。
虽然包月辉从未见过他的父亲,但这并不妨碍他多少年来在脑子里构想出一
个父亲的形象。那个形象竟与柳掌门合而为一,这个事实击垮了莫氏,以及普遍
看好包月辉的人们。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包月辉会对着柳掌门的画像一遍遍地喊
爹。有人因此而作出了大胆的猜测,人们确实有理由怀疑包月辉会不会真是柳掌
门的儿子?谁能保证当年在柳掌门和包长青夫妇之间没有发生过扑朔迷离的故事
呢?可是,这样的猜想激起了莫氏的极大愤慨,她当即表示,包月辉是包长青亲
自与她所生,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她希望在场的任何人,
都不要轻信流言,妄加揣测。
莫氏说,那将对刺柳行动带来致命的伤害。催眠大师郭大师在这样的关头,
坚决地站在莫氏一边,他觉得大家如此来轻易地否定莫氏惨淡经营的贞操,显然
是有欠公允的。郭大师从催眠的角度对事实进行了科学的分析,他认为,这一切,
都是因为包月辉的意念始终被柳掌门牢牢地控制着。
当人们的心绪渐趋平稳之后,莫氏咬牙切齿地提出了这样的计划,那就是,
将错就错地让包月辉认定画上的人就是他的父亲,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莫氏强
调说,只要包月辉认清了这个人,他就可以对他下手。这就是说,莫氏将命令包
月辉刺杀自己的父亲。莫氏指着画中人对包月辉说:辉儿,这个人你看清了么?
对,他就是你的父亲,你必须杀了他!你必须杀了你的父亲!
其实,不管柳掌门是不是包月辉真正的父亲,混沌的局面至此终于有了光亮
的突破。行刺的目标在包月辉的心中不再是一个抽象的符号,它已经变得非常具
体,一切都已进入一条正确的轨道,它向人们所希望的终点隆隆驶去。
包月辉很快就与柳掌门见面了。包月辉一见到柳掌门,就想起了他家中的那
幅画,他与画上果然是别无二致。当时他们在一个卖刀的集市上相遇,双方都引
起了对方的特别注意。包月辉立即想起了那幅传神的工笔肖像,而柳掌门,却为
包月辉的目光所吸引。那是一双多么清澈的眼睛啊!柳掌门纵横江湖几十年,还
从未看到过一双眼睛有这样清澈而又寒冷的光芒。这样的眼光投向柳掌门,就像
两把千年寒冰凝成的利剑刺向他,柳掌门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但是柳掌门喜欢
这样的目光,它使他的灵魂遽然得到了净化似的。
柳掌门因此向包月辉投去了万般慈蔼的眼光,他像打量着自己摇篮里的孩子
那么看着包月辉。他充满爱意的目光,像是真的有着无限的温暖,它把包月辉寒
冰似的两道目光融化了。包月辉的眼光,于是变钝了,它已经不再凝聚在一个视
点上,它变得散乱而无力,它像是屋檐上的冰棱,在暖融
融的阳光下开始滴水。要是柳掌门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就是包月辉,他一定
不会轻易地放过他。他并不一定要杀了他,一个刺客对柳掌门来说,就像在他面
前飞来飞去的苍蝇,他是不屑与之为敌的。柳掌门从来都轻视他的敌人。但他不
会就那么放过包月辉,他要指着自己的脸,对包月辉说:我就是柳掌门!你看清
了,我就是你想要刺杀的柳掌门!我的模样你可看清了,你连我什么模样都不知
道,你又怎么杀我?你不该不知道我的模样,你看清了,我就是柳掌门!可是包
月辉融化成一泓冰水,他在柳掌门的跟前淌走了。他们就这样失之交臂。
包月辉很快就后悔了。他像是从一场梦中醒来,回忆起刀市上的一切,包月
辉觉得有一股几乎让他窒息的热浪,从他的内心升腾起来。踏破铁鞋无处觅,自
己居然那么容易地与那个自己要杀的人邂逅了!他一眼就认出了柳掌门,他认定
他就是自己的父亲。但这一点丝毫不妨碍包月辉把他杀了。
他必须杀了这个人,因为他的全部生命意义都是以杀掉这个人为基础的。虽
然莫氏费尽了口舌,要向包月辉解释清楚柳掌门根本不是他的父亲,不仅如此,
他还是包长青所一心想要刺杀的仇敌。可是在包月辉的眼中,这些都是无关紧要
的,莫氏的絮叨只是让他生出了十分厌烦的情绪。在包月辉的心目中,那个人究
竟是谁,真是太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从生下来起,就被赋予了刺杀这个人的
重任,他的身心,伴随着这个愿望而与日俱长。他简直就是为了刺柳而活着的。
要是世上已经不存在柳掌门这么一个人,那么,包
月辉的生存也就纯属多余了。而他居然在至关重要的瞬间,放弃了这份抱负,
他忘记了自己所肩负的无从更改的职责。他把自己毁了!当包月辉忽然清醒过来,
他捏定了剑把,转过身来,向柳掌门消失的地方风似的追去。
此外,许许多多刺柳的杀手,也都以各种方式一步步逼近了目标。早年被柳
掌门的小便不幸浇中头部的读书人,他已经将拜墨门绘制成精确的地图,而柳掌
门起居出入的规律,也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并且还一次次地谢绝了许多门美满
的亲事,那些如花似玉知书达礼的姑娘,都因为读书人心中隐秘而神圣的目标而
无缘与他结为夫妇。她们因此深感屈辱和莫名其妙,因而向隅饮泣,以泪洗面。
直到以后的一天,她们得到了柳掌门遇刺的消息,才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可
是,到那时,她们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了。不止于此的是,读书人到时并没有因
为柳掌门已死而就此考虑起他的婚姻大事,相反,他以更为偏执而疯狂的态度,
走入了无以自拔的人生陷阱,最终走向了毁灭。而曾经被柳掌门轻佻地捏了一把
屁股的卖酒女子,则已经成了一名武林中颇为著名的女侠,她在仗义行侠浪迹江
湖的生涯中,也曾遇到过一次镂心刻骨的爱情。那场令人升华的爱情,差一点让
她放弃一切。
甚至她已经在他们要死要活的接吻和作爱中向对方表示,她再也不愿过四处
漂流的生活,她将远离江湖,像七仙女一样做一个平凡的女子,与她所热爱着的
人一起挑水浇园耕田织布。可是,也就是在那次要死要活的交媾中,她的屁股被
她的心上人狠命地捏了一把。他捏得是那样重,与他对她的爱成正比。他远比当
年的柳掌门捏得更痛。这个举动提醒了当年的卖酒女,她的人生使命一下子又在
她心中清晰而明朗起来。她于是忽然把伏在她身上的心上人掀开,她几乎是跳了
起来。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那把铁木梳,她庄严地对自己说:
不行,我一定要把那个姓柳的杀了!我的铁木梳要把他梳得像银鱼那样一缕一缕。
可是,谁都没有料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结局:柳掌门竟然是被一只蝎子螫
死的!
这只从天而降的蝎子,潜伏到了柳掌门的裤裆里。它尾部充满毒汁的利刺,
就像一柄当世无双的宝剑,向着柳掌门身体最为隐秘的部位猛刺了一下。要命的
是,柳掌门对此竟然毫无察觉。要是他及时地感到疼痛,那么,运用功力将体内
这点区区毒液排出来,应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可是柳掌门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甚至连蚊叮的感觉都没有。蝎子的毒汁这才得以烟似地在柳掌门的体内弥散。从
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只蝎子,才是一位成功的刺客。
柳掌门的死讯传来,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包月辉有多么痛苦。他简直是绝望了。
他蓬头垢面,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阵,就饮剑自刎了。在此之前,莫氏曾试图挽
救儿子,她打算以婚姻来修补包月辉一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可是郭大师劝阻了
她。郭大师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莫氏最好保持沉默。也就是说,包月辉已经
不可救药,任何努力都将是愚蠢和无济于事的。相反,如果莫氏过多地出现在包
月辉的面前,她无疑将会成为柳掌门的替身,包月辉一定会把她杀了的。莫氏听
从了郭大师的劝告,她抛弃了一切,进入深山练功修道。当包月辉的死讯传至她
的耳中时,她冷漠地笑了。
据悉,除了包月辉,其他的刺客都没有因为柳掌门的死亡而自寻短见。他们
非常明智地重新选择了各自的人生目标。比较特别的是罗十二,柳掌门死后的许
多年里,他始终没有放弃过四处寻找那只非凡的蝎子。罗十二说,在这个世界上,
只有这只蝎子,才是他的头号敌人,他的唯一的敌人。只有它,才有资格领受罗
十二出神入化的鬼流星,这一点是毫无疑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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