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恋--婚外情的证明
作者:金文
公元一九九八年。我带着独闯深圳的喜悦,告别了家乡的妻儿,从学院辞职
下海来到深圳一家高科技公司。
我刚到深圳的当天,大学同学王海玲,一位品学出众、能文善舞、如若圣女
般内慧外秀的女生,驾着私家桑塔纳,把我一古脑儿的兜转了五六个路口,在一
家颇有欧陆情怀的西餐厅坐了下来。
“十年没见了,你还是那个傻样。”她笑起来依然那般生动和亲切,嘴角边
的那颗美人痣还是那么精致迷人,一身紧腰时款的白色竖领秋装更显成熟中的写
意,天使般的身体轮廓除了稍微丰腴了些外,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你来深圳
干嘛不早点告诉我?”“你可好,毕业十周年的同学聚会都不来,哪天我失踪了
你也不会知道,你们深圳人就没有一点感情吗?!”一见到同学,就会变得自由
放纵许多,说起话来都无所顾忌了。
“我确实是出差去不成呵,要不爬也要爬去!唉呀,我成了深圳人了,这里
几乎全是外地人,深圳可是个地地道道的移民城市,那你也快成深圳人了。”海
玲说话之间,拿起餐单问我要些什么,我要了较有中式口感的一碟意大利炒饭和
一杯巴西咖啡。
“教授,喝点红酒吗?”海玲突然间叫起了我大学时的花名,使我一下子象
回到了过去。
我之所以能有教授之殊荣,起因是我在大学读书时,经常在课本扉页上狂妄
的署上“叶教授”,宿舍同学见了就开始叫我教授了。我在大学好歹也算是个名
人,做过系学生会宣传部长、班长、系通讯社社长。我心里清楚,这可赢得不少
女生的媚眼。
“来点吧。”我来了兴致,与海玲侃侃而谈,先是别后经历,后是大学生活,
再后是感情与婚姻。
悠扬的轻音乐一遍遍地在餐厅回响,圆桌上的红玫瑰插花与烛光交相映照,
我脸色微红,借着酒意谈起了婚后遇到的一段自认为是很动人的故事:在小平南
巡那年,我参加了市组织的到乡镇的社会主义教育工作,下到一个连客栈也没有
的穷乡,住在乡政府大院的楼房。社教队中有一名从县电影公司来的女孩,名叫
夏慧,二十出头,生得玲珑标致,性格活泼可爱,一个月后的一天,她竟不无自
责、心情无限复杂的告诉我,她爱上了我!她一再诉说,她明知我是有妇之夫,
也明白这样是不道德的,但就是控制不了。我告诉她,其实有很多男孩喜欢你,
你为什么不接受?她说,在遇到我之前,她跟很多男孩很要好,可就是从来没有
产生过那种感觉,那种女性对男性特有的感觉,我让她体会到了。在其后的一段
日子,我用自行车搭着她一起下村收集情况,发送资料,陪同上级检查;节假日
就到附近地里摘西瓜,在村民家吃饭,到山上采野果,下河里游泳,去县城跳舞;
社教中期还组织过文艺汇演,我和夏慧的国标舞成为压轴节目。虽然在乡里吃着
每顿几毛钱的饭菜,人却变得润白了。在那乡政府,每到晚上,乡干部大都回县
城家去了,整个大院就只有几间房的灯亮着,夏慧与乡广播员小红住在我对面的
楼房,因为想陪我而经常不回去。我俩常到附近的小河边,炎炎夏日,乘着沁人
的凉风,一坐就是半夜。有时她实在受不了,试着用肩膀靠近我,想感受到我的
体温,甚至想我吻她、抱她,尽管如此,我心在跳,外表却保持着冷静,象个大
哥一样不时地劝慰她,并没有跟她亲热过,更没有越过轨。到了将近社教结束的
那个月,夏慧一天只咽几口饭,弄得知情的小红频频过来我宿舍,要我过去安慰
夏姐姐,这情形跟古代小说一个模样。我当时为这事也着实伤脑筋,我知道我越
安慰她越会加重她的伤痛,但回避她也让她受不了,最后在临结束社教回G 市城
的前一晚,我和夏慧来到熟悉的河边,我对她说:“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请你原谅!”夏慧眼眶润湿,活泼可爱的脸胧在月色下变得憔悴了许多,她恍然
抬起头,注视着我的眼睛,几乎是哭着说:“吻我一下好吗?”我不知所措,象
流淌的清溪河被一浑圆的卵石击溅起朵朵水花,但很快就坚定地说:“这样会伤
害你一辈子的。”夏慧快要大喊出来了:“你这样才会伤害我一辈子!”回到G
市城后,夏慧给我来过一封信,述说无意破坏我的家庭,对我的为人深感钦佩,
但念念不忘我过于铁石心肠,再就是来过几次电话,此后据说她到了三角洲,便
杏无音讯了。
一口气讲完这个真实的故事,我等待着海玲对我人格的赞美之词。
“唉唉,”海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是醉人说梦话,瞎编些什么呀,
我看你是有贼心没贼胆,一个傻B !”看得出海玲并没有我期望的那样投入到我
的故事中去,令我深感诧异的是,说我有贼心没贼胆也就罢了,可她却非常轻松、
非常肯定地说我傻B !这可是大学时代我一直视为圣女一样的海玲说的!她是如
此平静,我是如此惊奇,但还是很快就被她的平静融化了:是的,我真的是很伟
大吗?我就没有对夏慧产生过一点臆想吗?我不吻夏慧就等于让她免受痛苦吗?
“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到三十五岁就有外遇。”海玲呷一口酒,挺不在意
地望我一眼,“不信?说不准不用到三十五,――管他呢,可能算命佬瞎说呗。”
我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一本正经的说教欲望了,反而斗胆开起玩笑来:“那我就
先报过名,到时可要记得我呵。”从海玲说我傻B 开始,我逐步地走进了深圳特
有的文化氛围,并在深圳经历了失魂落魄的整整三年时光,在感情上完全掉入了
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我似乎不能忍受这种感情上无休止的折磨,决意要离开深圳。在我即将离开
的时候,我意外地见到了埋藏心中已久的夏慧。
是的,夏慧!
在进入检票口的当儿,夏慧出现了。她走过来,礼貌地叫我一声:“叶老师,
你还记得我吗?”我吃惊的发现,夏慧只是少了几分天真,多了几分成熟,相貌
特征、身材个子依然未变。
我急急的问:“夏慧,你在深圳?”“是。我是听黄乡长说的,你今天要离
开深圳了,就赶来见一面。”夏慧看似有点激动,有点语无伦次的说明了原委。
我记起昨天和黄乡长匆匆见过一面,黄乡长最近调到深圳,我以前和夏慧在他的
乡搞社教时与他友情颇深。
“啊,我今天就不走了,我们好好聚聚,叫上黄乡长。”我是比较情绪的。
“真不好意思,早知道就好了。”夏慧说。
“七八年没见了,我还以为你到了三角洲呢。”我感慨的说。
“原来在东莞,来深圳五年了。”夏慧说。
我和夏慧到了望月楼酒店,一边呼黄乡长过来,黄乡长正忙着接待客人,不
能来了。
“你还好吗?”我问夏慧,象回到了那个清溪河环绕的乡府小楼。夏慧穿了
一身纯白色的时装,体态依旧可人,头发被拉成了笔直到腰的长披。
“我――”夏慧过去逗人的圆脸儿慢慢沉静下来,变成纯静但略显忧郁的神
色,“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跑去车站看你吗?”“呵,为什么?”我凝望着夏慧的
眼睛,见她愣愣的注视着我。
“我――患了肝病。”夏慧低声说,过去山泉一般的笑声远去了,消失得无
影无踪。
“肝病?大三阳还是小三阳?”我有意问,但我不安的预感很快被证实了。
“不,”夏慧两行眼泪悄然流下脸胧,她用纸巾抹试了一下,“肝癌。”
“肝癌?!”我那一刻如五雷轰顶,心痛有如千刀万割。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还不够三十岁啊,命运对一个善良的女子竟如此无
情和残酷!我忽然间想到,为什么不是我呢?我既然已经厌倦了人生,厌倦了空
空落落的活着状态,最应该受到死神亲吻的是我,是我叶家俊啊!
“不,不会的!你别胡思乱想,是医生搞错的,一定是误诊的。”我嚷起来,
竭力打消夏慧一如过去那样的天真的念头。
“没有错,一年前我就住过院,我知道快不行了。”夏慧双手捂住脸儿,她
不敢再注望我的眼睛,她在任由泪水倾泄。
“你要坚强些,癌症并不是你想象得那么可怕,你还会活十年,不,二十年,
三十年,不会有事的。”我极力说服夏慧,我无中生有的象编童话故事一样编了
一大堆生动的案例,娓娓道来,充满了感情,但是夏慧并没有象小孩子那样欢天
喜地起来,而是不停的摇头,不停的挨抹泪水。
“谢谢你,叶老师。能见上你一面,我就满足了。”夏慧抬起头,极力装出
一丝安然的笑意。
这一声“叶老师”太熟悉了,太令我动容了。过去的夏慧仿佛又回到眼前,
但却有物是人非之感。
“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呢?”我与其说是关心夏慧,毋宁说是不知所措,我能
帮得了她什么呢?
“谢谢。”夏慧低声说。她又愣愣的望着我,似有万重心事,终于从皮包里
拿出一本装订精美的、略显发黄的皮套簿子,缓缓的递给我。我小心奕奕的打开
来,看到了上面夹着形态各异的、美丽的蝴蝶标本,不由全身震颤,喉咙哽咽,
我知道这是我和夏慧一起在炎炎夏日到乡野捕捉到的蝴蝶,想不到她一直保存得
那么好,而且寄托了她无限的情怀与祈盼。
我和夏慧沿着宽阔的大路,默默的走着。夜的精灵展开她柔和而诡秘的梦呓,
在迷幻而铮亮的路灯、车灯中,变换出忽明忽暗的影子;路边人行道上的树儿,
在寒风中摇晃阴森森的悲鸣,一叶一叶的飘落梦碎心裂的枯萎……
不知什么时候了,我目送夏慧上了车,恍恍惚惚的走进一间酒吧,在震耳欲
聋的摇滚声中沉醉、滴泪。曲终人散后,我摇摇晃晃的回到美之妮,听不清丁慧
嘟嚷了什么,蒙头大睡……
第二天吧,我来到女人世家门口,夏慧静静的向我走来,她还是穿着一身洁
白的套装,神色慢慢的溢发了光彩,上前微笑着说:“你好,叶老师。”“夏慧,”
我急急的说,“我想再和你检查一次。”“不用了,”夏慧说,“你能陪我去云
祖寺吗?”“检查了再去,你得听我的。”我拉着夏慧便上了车,“中心医院。”
我对司机嚷道。
我要求医生作最全面、细致的检查。夏慧倒是变得乖了许多,她不时温情默
默的望着我,对我的认真劲儿报以微笑。
从医院出来,我对夏慧说:“上帝会保祐你的。”夏慧嘻嘻笑了,说:“加
上菩萨保祐才行。”我带着夏慧上了的士,说:“云祖寺。”的士沿着弯弯曲曲
的山路行驶,一路甩开两边葱葱的树木,天空变得灰蒙蒙的,几朵暗云静悄悄的
游曳着。
云祖寺盘坐在山上的树丛中,一年四季来烧香求拜的信男信女颇多。我和夏
慧点燃香火,一一插进香炉里;在观音菩萨的香坛前,双双跪下,默默地祈祷。
“菩萨保祐夏慧平安…”我喃喃的在心中念叨着。
我起来了,夏慧也起来了,相视而笑。
“你祈祷什么?”我问。
“不说给你听。”夏慧拉着我,“叶老师,求支签吗?”“我向来求不到好
签,你求吧。”我说。
夏慧便在装满签的竹筒里犹豫着抽了一支,然后拿给一位神情怪异的婆婆,
婆婆念念有词的说:“大雁南飞,楼亭栖身,玄了;风儿北吹,翻山越岭,散了。
你命中劫数难逃,须行西方,贵人相助。近日有一凶兽侵扰,邪气缠身,须多提
防,不要沾惹房事,不得动情伤肝……”夏慧眼盯盯的听着,陷入一种迷惘的沉
思。
我便拉着夏慧离开了。
那天,我们到了香蜜湖,在游船上徐徐划着,夏慧白色的衣衫和黑油油的直
发,在寒风中不时飘起,她转过身来,对我轻声说:“我忘不了过去。”“我也
一样。”我说。
“你那时对我真的太狠心了,”夏慧说,“我只有一点点要求,但你粉碎了
它。”“对不起,我想我必须这样做。”我说。
“你就不能分一点点给我吗?”夏慧流下了眼泪,泪珠儿掉落我的手臂。
“那是美好的东西,我不能破坏它。”我说。
“不,埋葬一个人的心,你不认为才是真的破坏吗?”夏慧激动起来。
“但我是有妇之夫。”我说。
“这只是一种法律的形式,人还是那个人,爱情是不会受左右的。为什么未
婚的人,可以有自由的爱,社会把它当成圣洁之神来讴歌?为什么同样的爱,对
婚后的人就变成了罪恶之神受到扼杀?”夏慧嚷道。
“我不知道,别问我,别问我。”我嗫嗫地说道。
两人都不说话了。游船停在那儿,任水浪冲着摇荡起来。两只湖鸟流星般贴
着水面划过。
“发生了很多的事,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说。
“不,你的心是不会变的,我了解你。”夏慧望着我。
“我的心麻木了。”我说。
“不会的,你不是这样的人。”夏慧大声说。
“我能见到你,就很开心了。”我说,望着夏慧动情的眼睛。
夏慧慢慢靠近我,盯着我的眼睛,哭着说:“吻我一下,好吗?”我竭力忍
着剧烈的心跳,最后低下了头。
这时,夏慧猛然站起来,跳进了深湖中,“嗵”的一声溅起冰冷的水花,打
在我的脸上……我努力拨腿想跳下去,但双腿沉甸甸的挪不动,睁开惺忪的眼睛,
吓出一身冷汗。
窗外在淅淅沥沥的飘着细雨。
雨停了。
我如约到了女人世家门口,夏慧静静的走来,她还是穿着一身洁白的套装,
神色慢慢的溢发了光彩,上前微笑着说:“你好,叶老师。”“夏慧,”我急急
的说,“你不想再检查一次吗?”“今天不说这个,好吗?”夏慧说,“我带你
去一个地方。”夏慧领着我到了一个荔枝园。园主是个白发花花的老头,黑红的
脸儿,见夏慧来了,便爽朗地笑着引我们进入荔枝园。
――啊,我看到不远处,一棵荔枝树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纸蝴蝶,树枝在风
中摇曳着,呼啦啦的吹着纸蝴蝶飞舞起来,那情形真的象要飞向深蓝的天空,飞
向童话中的梦境!
夏慧在蝴蝶树下停下来,说:“这是我刚到深圳时种下的,当时是闹着好玩,
没想到有机会带你来看。”她说着便拉我走近去,“你看,上面刻着什么?”我
看到树杆上赫然刻着四个字――“夏叶情梦”!
夏慧转身注视着我,说:“你觉得可笑吗?”我确实受到很大的震憾,目瞪
口呆的愣在那儿。我不知道夏慧一直以来还对那段日子,对我这个正人君子,有
着如此超乎想象的久恋;我只觉得我身上充满了许多难以捉摸的东西,以至于我
对所发生的一切,都半信半疑,似梦似真。我拍了一下树杆,证实是真切的存在
着的物体,然后望着夏慧,说:“你不必这样费心思的,你真的很傻。”其实我
真的感动得想哭。
这时,夏慧慢慢地走近我,双眼闪着泪花,她用一种非常悲怆的口吻说道:
“看在我这个将离别人间的病人份上,你能吻我一下吗?就吻一下脸,吻一下额
头什么的,能吗?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你别瞎说,你会没事的。”我激动
得快要流下眼泪了。
夏慧在她生命的弥留之际,尽一切努力想要完成她心中埋藏已久的梦想,我
突然感到,我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才能责无旁贷,甚至令人感动的去面对她
呢?如果我在那个时候,就……
我上前去一把抱住夏慧,紧紧的抱住夏慧,我清晰地感到她脉搏的剧跳,她
灼热的泪水;我动情地吻着她的额头、眼皮、脸儿,不顾一切地狂吻着她的红唇。
夏慧抱紧我,久久不肯放下,她湿润润的脸靠着我的脸,最后我听到她近乎
哀求的低吟:“我想,能给我吗?”我倏然想起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位患上绝症
的学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向医生提出了一个看似荒唐的要求,他想出钱嫖一
次娼!医生讨论的结果,竟然是默认他的要求,他就在朋友的帮助下,实现了这
一心愿,然后安静的离去了。此事引起公众大哗。
……我和夏慧终于抱在一起。我吻遍了她的全身,她不无害羞、却又努力坦
然地裸露着皎洁的身体,非常动情地进入神魂痴狂的状态,似哭似吟的声音让我
置于一种复杂的心境,我要她知道,我的生命已与她同在,她不再需要祈求,她
不再有未完成的心愿,她可以心满意足地、安安静静地离去,不,她就这样得到
永生。我很清楚,这对于她来说,是生命终了前绝望而又期望的悲合,是一首荡
气回肠的人生乐曲由平缓转入高歌的最后一声长鸣。
那晚,一宵未眠。
夏慧之后病情恶化,住进医院。她的妹妹夏悦,眼框儿红红的守候身边,夏
慧反而显得出奇的平静。我经常捎些让她高兴的东西去,一边就给她讲故事,给
她讲趣闻,她会时而微笑,时而呆望,时而流泪。
她最幸福的时候,是握着我的手,就那样默然地相视着,许久许久。
那一天傍晚,我和朋友一起喝得烂醉,直到我回到住所,突然一阵惊魂心跳,
我强烈地预感到一种不祥的征兆,便急急的打的赶到医院,病床上的夏慧不见了!
我向医生追问,医生说是进了太平间,我整个人顿时傻了。我神情痴呆的胡
乱在医院跑来跑去,终于在楼下见到哭肿了眼的夏悦及夏慧的家人,我问夏悦最
后姐姐说了些什么,她摇头哭着说:“没有。”夏慧静静的走了。
编者后记编者:我们是从叶家俊的妻子手中得到以上打字稿的。据说是叶家
俊为情所困,在电脑上写下了这个故事。叶家俊的同事张文东先生,给我们述说
了其后的事情:那天晚上,我见叶家俊失魂落魄的回来了,本来想进去问个究竟
的,但因一件事儿搁下了。后来我再敲门进去,同宿舍的小坚说叶家俊出去了。
我见叶家俊的房门开着,就进去仔细瞧了一下,见电脑还开着,一堆烟蒂散乱在
桌子上,整个房间弥漫着熏人的烟味,东西横七竖八的很是凌乱。我生出一种不
祥的预感,便打开叶家俊桌子的抽屉,见到一本装订精美的、略显发黄的薄子,
上面是形态各异的蝴蝶标本。
我打开几个抽屉,看到其中一本相册夹着几张信笺,是写给妻子赵娴的。
(编者:后来我们在与赵娴的谈话中,她拿出这封未发的信,我们见上面写着:
亲爱的娴:您好!阿明听话吗?你要的参考资料,我已寄出,请查收。
对于你的处境,你受到的苦,我决不是一点都不理解的。在我们无休止的争
吵中,你一再强调自己现在心身受到的苦累,我难道不清楚吗?你一个人带着一
个儿子,工作又繁忙,夫妻长期分居,领导同事每次的关心过问,给你反而造成
巨大的压力。我知道你是十分爱面子的人,这当然不是说你可以超越一切,我没
有权利要求你这样。我不断地自问,我难道真的变了吗?我真的如你所说,没有
一点责任心了吗?我努力地追忆我们过去美好的时光,我们曾经是那么甜蜜的时
光,尽管我们经历了痛苦的恋爱,还是走到了一起,我是爱你的,我没有欺骗自
己,你也没有欺骗自己。但是,生活却是这样的捉弄人,你终于不能忍受我的缺
点,你终于在平淡无味的、烦恼不堪的日子中,失却了对我的希望,对家庭的憧
憬;你茫然、痛苦、伤心,你怪异的性格变得更难以控制。我们在一起没有一天
平静过,你越来越感到不认识我了,我们在生活态度上,在未来方向上,在一切
的一切方面,都突然间产生了不同,真的是深深的差异。我会奇异的看着你,你
会吃惊的望着我,好似一个陌生人,一个路人,一个捉摸不到的人。
是的,你不理解我,因为你不能理解我;我们不能沟通,因为我们根本就没
有,也不想很好的沟通。我们每次都在心是口非的动怒,或者怒不可遏的出言,
彼此就没有过心平气和的时候。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在单位可是人缘极好的大好
人,在朋友中又是个心肠好得不能再好的热心人;我也一样,虽然比你还差得很
远,就这一点我是认同的。但是,我们两个曾经是恩爱得傻乎乎的人儿,却要怒
目相对,受着一堆窝囊气。你又理解我的处境吗?你又可知我的感受吗?我不是
也和你一样,有着可怜巴巴的自尊心和所谓的面子吗?我从大学就一直是个红人,
在机关是个谁都不可小瞧的人物,出入跟着主任的3.5 车。而现在,我是一个受
老板摆布的雇用者,一个靠出卖自己的劳动力为生的打工仔,随时都有生存危机,
永远不能把握未来。是的,我变了,我烦躁了,我受不了。也许下海根本就是错
误的选择,商海的氛围根本就不适合我,我需要的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创造的工
作,我相信自己的智慧,但我改变不了一切,我已掉入黑通通的陷阱。我自问,
难道我来深圳,就是为了拼着死活去掘得一桶金子,去获得令人羡慕的豪宅名车,
或者是向世人表明自己是多么的有能耐吗?难道人生除了这些身外之物、自欺欺
人的虚名,就没有更值得追寻和拥有的东西吗?
我猛然觉得,自己在感情上是多么的贫乏,是多么的需要抚慰。只有感情才
是真实的,只有感情可以给我活着的意义,只有感情可以延续我的生命。人,什
么都可以失去,却不可以失去心;当心失去或扭曲了,人便死了。
但是,虽然爱是自由的,心是自由的,人却不是自由的。我承受了太多的负
累,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坦然地面对你,面对一切。不管怎样,我不怀疑自己做人
的真实性,也许我已变得面目全非,狰狞可恶,但我全力保存的,却是一颗热烈
而又真诚的心。当这颗心不停地滴着血,风化了,便永远老去。
你的家俊信末没有签署日期。)
叶家俊关了手机。我几乎打遍了我所知道的所有电话,但全无消息。我和同
事又找了几个地方。当我们再回到明福村的大道时,便见到一辆大车停在那里,
显然是发生了交通事故。
我们走近一看,一摊血液糊在地上,司机正艰难地抱起叶家俊!
叶家俊血肉模糊,眼睛紧闭。我们赶紧叫停一辆的士,直奔医院而去!但是,
叶家俊没来醒过来,他就这样走了。
事后鉴定,叶家俊酒醉横过,司机刹车不及造成死亡。
在深圳殡仪馆的叶家俊遗体告别仪式上,来了好多人。那天,正好又是夏慧
的遗体告别,夏慧的妹妹夏悦走过来了,大家都有点惊奇,她就说:“我代表姐
姐夏慧、叶家俊的朋友,来告别的。”话音刚落,泣不成声。
张文东最后说:叶家俊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死令人生疑。他是死于复杂的
爱,死于爱的道德,死于良心,而这决不是意外事故!这故事有着异乎寻常的意
义,它证明了什么?婚外情的存在价值?人性的善或恶?社会变动中的伦理矛盾?
不是吗?……当你遇到相同的事件时,你能避开危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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