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默蓝

                               作者：尽

    我微微睁开眼时，房里有好些雾，雾影中他低着眼睛看我。
    依稀的眼触，依稀的焦灼。
    好象那年冬天，在极度瑟缩的枯树和人群中，
    我决定同意一场婚姻。呵着气从公用电话亭给他打电话时是夜里。
    黑暗中，他的声音也很依稀。
    “那你还不如嫁给我吧。”
    “真的？”于是我买了隔日的机票飞过天空。
    他穿着黑长大衣，在人群中也曾那样忧忧地等着看我。

    房里的雾渐渐加浓，他就渐渐定格在那里。
    我再睁眼时，房里的雾好象变成了苍白的光。
    可能是月吧，我模糊吃力地想。
    我寻着他，空气里好象有他的呼吸，仍只是依稀。
    我张了张口，终于没有声息。
    月光铺天盖地罩过来，房里忽然呈现惨白，开始有好多人影传动。
    我开始旋转，旋转。。。他的眼睛断断续续。。。

    我开始轻轻浮起，飘过他的背部。
    我低着眼睛看他的后颈草生的细发，郁郁地想：
    怎么又忘了帮他SHAVE干净呢？
    顺着他眼里的痛楚，我看到床上那个苍白的女子，
    仿如和我有一样的脸容，穿了淡紫的睡衣。

    我经过隧道时，脚步轻盈。前面是苍茫一片白炽的光。
    好象很多次从暗淡的庙门内走向外面的绿草阳天。
    只是这一次更久，更真实。
    只是依稀中又担心着：他为什么要哭呢？

    于是我飘了很长一段路。
    来到一大片碧草坡，有几个黑衣人暗暗在那里流动。
    我低头时竟看到了姐姐，风好象很冷，把她的眼睛鼻尖全吹红了。
    她默默地俯身在那里，婆娑着望向一界石碑。
    我有好几年没有看到她了，就绕到她的眼前说：
    我说过可能会突然回来给你过生日的吧。
    透明的泪蜿蜒在她越来越象妈妈的脸颊。
    我试着伸手去拂她的泪，苍白的手指穿过泪时竟融失在透明里。

    我说你该笑呀，姐。

    她把眼睛在我面前的空气里转了转，
    我看到她头里的一个景象：
    在机场那个穿黑衣短裙的女孩边回头边消容在人群里。
    在她最后的背影里，姐姐的脸有透明的露水走过。
    我笑，那个女孩好象是我呀，我说。

    姐姐垂着眼睛，不理我似的。我就看到她旁边站着的他。
    头发在风里乱动，我伸手去给他掠掠发，风一点也不帮我。
    他的脸色暗重，我好陌生，从认识他起就总是一个快乐的孩子。
    这又是怎么了，我斜着眼睛问，并用手臂敲了敲他的肚子。
    他微微闭了闭眼睛，睫毛被光卷起，润了露水，我轻轻朝着吹了口气。
    他猛然间睁开眼睛，望着我似的。
    我笑了，以为他一定会和平时一样陪我嘿嘿一笑。
    他却只是无意间沉进了一些模糊的影象和对话。

    “jobi，我要是现在死了，你会怎样？”
    我当时盘腿坐在他对面的床上。“干吗这么问？”
    “我知道你会难过，只是想知道你会怎样生活下去？”
    我当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要离开我？
    就故作轻松的说：“我会KEEP GOING，
    只是在心里会有很大很大的一个地方显得空旷。”
    他说那就好“只是想知道不管怎样你是个自立的人。”

    想这些干嘛呢？反正我们还在一起呀。我模糊地想着。

    老爸也在人群里，脸上比四年前多了好些细碎的纹路。
    我说过要给你常写信的，可总是很久才写几句。
    摸索着他苦楚的脸我这样说。
    其实每次离家时我都想被你抱一下，把头在你胸前伏一伏。
    今天可以吗？在风里我半笑着问他。
    他的眼睛仍是以前一样的坚忍，我好象可以绕到他的眼睛后
    陪他一起看草看墓碑。。。

    风吹过草地，黄昏就来了。他们全面朝着欲滴的夕阳。
    我让他们看我的白衣裙，说：“新买的呢。”
    他们的眼里又全是透明的露水。我终于决定趴过去看看那块碑。
    上面竟依稀浮泛着：“。。。Jobi。。。”

    夕阳里我开始沉默。空气不凉也不热。
    月升起时，他们起身开始走路。
    我把自己的脸贴在月上又贴在风里似的，
    说：“我还是看得到你们感觉着你们。。。”
    他们仍默默无声地走着。只是都同时抬眼看月旁边的那颗小星。

    苍穹默蓝，“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我们分开”。
    夜风里有一句话掠过。。。好象谁也没有疏忽。

    2/9/00 12:53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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