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夜
作者:尽
(一)
她经过小街时,看到一个着粉衣的小女孩在拾满地坠落的樱花瓣儿,
那软软鼓鼓的小手始终在一个蓝布袋和花瓣儿间游走,
她在风里轻轻地回了回头,那幅画就嵌在了她的感觉里。
店门开了,那个中年男人又从外面的灯火中走进来。
发上闪着细微的雨痕。她坐在台子里,浸在一袭青绿的裙装里。
递给他白白的热毛巾时,散发的气体模糊了他们眼前的空气,
仅一瞬,她便辗转着笑了。绿色衬得她神情有些艳白。
他只是笑了,短促地说着谢谢,小眼睛里总有一种淡淡的羞涩。
她总用框子里的某个样子和笑容对着他。
他说绿色很适合她,并低了低眼睛看着她唇边的那颗淡痣。
她淡淡地笑,旋即又不得不装一份惊讶:“真的吗?”
做作久了,她已觉得自然了。
他似乎从没有象其他很多客人一样,在她的做作之后给一句:
“你真可爱”,他似乎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夜在暗淡的灯光中显得妩媚,很多时候他都讲他自己,反复地讲。
她便反复地听,睫毛的投影忽短忽长。
他有时会有一种冲动,想对着那些细微的眼影吹一口气。
也吹开她眼里那些悉疏的痛楚。
她十九岁,小他整整一倍。
歌声开始浮泛,盖过了他,她仍旧微笑着看他。
他忽然觉得他的诉说很蠢,或许她不过当是在听一个酒醉男人心里模糊的烟。
一如她对所有的客人。
他是一间大赌场的老板,他总是反复给她解释:
说他是韩国人无法在日本有任何社会地位,只能开赌场。
陪酒和赌博都是她小时候认为黑的不得了的地方。
他总给她带一些他自己选录的磁带,里面有些歌很安静。
一天夜里她独自在房里时,一些歌就忽然给了她一种寂静的心境。
冷气大开,她瑟缩在沙发深处。那是唯一的一次在夜里想起他。
后来他告诉她,那盘磁带是一位失明的西班牙女子自编自唱的。
每每夜里下班时,他便来带她去换一间店喝酒。
她常常很放心地就跟了他去。
他总不快乐,抑郁的脸架着厚重的眼镜,在暗淡的酒吧里很象一条沉重的鱼。
他常会支着头支着小眼睛看她,然后就自说自话地笑一笑。
“身体只有一个,能吃多少穿多少呢?再有钱也没什么用”
“年轻时有精力和心情,却没钱。现在呢。。。”他会叹着气说。
她觉得他的日子过的很浪费很无聊。
仅来看她就要付给店里四五万日币。她觉得不值。
他象很多周围的日本男人一样,出来喝到极深的夜里。
只是他,连喝醉时都是压抑的。
不过他的压抑和她的日子并不相抵。
她的青春在早晨喝汤的勺尖上轻轻闪了一下,就坠了下去。
她已毫无口味去把那汤喝完。她看不到五十米外的天空。
一天中午在校外不远的小街竟碰到他,她穿着细碎红格的衬衫和布青的仔裤。
他要她上车,她没有拒绝。在他车里又听到了那盘曾让她寂静的磁带,
他终于暗示说:“做我的女朋友吧,但我有太太。。。”
一个月见4-5次30万日币,不用再打工那么辛苦去付生活费学费。
不过她仍有自由。----一笔交易。
她没有亢声,手指捏进细碎红格的衬衣里,开始微微发红。
他见她没有声音,就又自圆其说道:
“是呀,我也觉得不忍心,要不你回国一趟先和你男朋友。。然后再回来”
他认定她从来没有过。
后来那段对话就在那女歌手透明的歌声里渐渐走失。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车外的天空。她好想抽烟。
(二)
那座小城伴着一座山叫岐阜,一条河叫长良川。
山上有座孤零零的古城堡。他有时就带她到山间坐一会儿。
他的车是暗重的黑,他的表情在白日里也是一样的不放松。
他总说他贫穷的童年。她感觉着他的无奈。
他似乎隐隐恨着日本人。他出生在日本,却永远无法持有日本护照且无法出境。
她总是垂着眼睛听。她有自己可以回去的国家,为什么要出来呢?
她也会觉得困惑,为什么她几个小时陪酒的钱会是她父母一个月的工资?
她从不敢对她父亲启口,不过她仍不断寄钱回家。
她甚至没有仔细想过那些钱将来会有什么用,而赚钱成了她日子里很大的一个目标。
她逃避着很多事情,总想等有钱了,她就可以怎样怎样了。
于是她紧守着一坛黑色,那黑渐渐渗透她的心情。
她曾以为可以洁身为莲,却一分一秒在酒在色之间消耗着自己。
她从没有对他说过她的这些心情。
后来就是夏天了,他也渐渐的少来她的店了,
她病了一段,一个人躺在家里,很寂静的一片空间。有他的磁带一直在转。
她终于挺起身子去了医院。医生在给她注射时,让一个小护士握着她的手。
诊室里有极轻的音乐暗暗流淌,她忽然就哭了。
她才觉出很久没有人抚摸过她了。原来皮肤和皮肤的相触也是必需的。
她想或许该有只猫了。
那不久后的一天中午,和他一起喝咖啡时,
她迟疑着说了一句话。
他很惊讶,旋即又是小眼睛闪亮一下的笑。
“你前一段回国了?和你男朋友做过了?”
他认定她从前不同意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过。
她低下眼睛,沉默常是她的样子。
她那天穿了件蓝底小白碎花的丝衬衣,显的格外苍白文弱。
长发全部系在脑后,露出光洁的前额和眼里细碎的痛触。
她越来越瘦了。这个小城,似乎女人们都在减肥。
奉承语之一便是:“一?你是不是又瘦了?”
而人们常对她说:“你要是再胖点就好了”
不过她马上就快二十岁了,身材越来越象娜丽的女人。
她知道这一点,却不愿看到鼠气男人在她身上搜索的目光。
(三)
她裹了条桔黄色的浴巾,在满室通明的光里坐在他身边抽烟。
她看镜中自己长发的影子,忽然就想起了早逝的妈妈。
他侧着躺在她的身边,她垂着睫毛,用手抚了抚他的后背。
和他在一起,没有她预想的忍耐。
但也没有感觉过任何一种原始的快乐。
他总是不放松。他总是很急躁。
他的皮肤光洁,身体摸起来完全不象他外表那么老。也毫不压抑。
每次都在给钱时争执一会儿,她总是推辞,他总是强硬的塞到她的包里。
不过回家第一件事,她就是打开数钱。尽管每次都一样,都是十张一万的。
一边数一边鄙夷着自己。她看到窗外的黑色开始扩大蔓延。
夜黑如漆,小灯昏暗。这个堕落苍黄的城市被一条碧水隔为两半,
河的这边,遍布着商业区和男人喝酒的小店。
午夜一过,各个小店里便有仍未卸妆的夜蝴蝶飞出,各持一片心事。
她也在其间,也常去24小时店买杯热咖啡,不过目光一直呆滞。
河的另一边,也便集着小店,据说是给男人玩的地方。
她始终没去过,不过她知道河那边有更多的钱有更黑的夜。
隔年春天,樱花开时,她要回国前,最后一次见他。
她不过是想和他慢慢说说话,被他在怀里抱一抱。
而他仍是一样的急躁和短促。
她第一次反抗了他。他有点惊慌失措。
他又塞给她一叠钱,她一瞬间就哭了。
把自己给他买的礼物摔给他,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在街角等信号灯过街时,他的车挤过来,一脸黑的说:
“这礼物你拿回去,我太太会怀疑的。”
同样地摔了回来。
她走在小街,许多花瓣儿都陪着她慢慢走。
她无意间窥视给他的礼物袋里时,竟又看到了钱的影子。
这一次她没有数。拿出来撕的象樱花瓣一样碎,
在风中杨扬洒洒飘舞时,是一种丑的风景。
她再也没有回过日本,
可有时还会想起樱花的春天,女人细碎的步子,
。。。。还有那片黑夜的雨。。。
2/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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