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已末路

　　我傻呆呆地在医院走廊旁站了一下午，曻刚才就是躺在急救车上从这条走廊里
被一群医生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他的脸上，不！还有身上通通地被一快好大的白
布遮盖起来了。不知怎么，我看到那辆被白色笼罩的车后，便觉得自己浑身好象都
被一种极度的感情定住了。是悲痛？不！远比那来得的强烈，因为我已经无法用眼
泪来宣泄此种存在于心底而不只在是脑海中的东西。随后便是哭声，满屋子的哭声，
所有人都在哭，除了我。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却没有一滴水珠，甚至没有一
点泛红。此时此刻站在那儿的似乎只有我的一个硬邦邦的躯体，而我的思绪象是被
冲入了另一个混乱的空间，那里穿梭着我的爱和哀、我的怯懦和伤痛、我的梦和失
落，它们都围饶着曻这个男人飞驰、旋转。猛然间，我又看到玫被怒火吞食的眼睛，
曻深情默默的神情，……。
　　若不是玫那一把掌，若不是玫说的那番话。我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么多年过
去了，曻的心中始终都有我的位置。
　　曻大了我整整十岁，记得在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七八岁的小丫头时，他就说
会等我长大。可能是优越的家庭环境加上一直有他这个大哥哥在一旁呵护着，使我
在天真烂漫的童年里逗留的太久。十年过去了，都跨入大学校门的我，还象个孩子
似的愚钝。不！也许我只是一味的接受，坦然的接受，我以为他对我的好是天经地
义的，却从未想过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好过亲人，甚至好过了父母。他包容我的
时起时落的情绪与随之而来蛮不讲理的乱发脾气；他包容我迷迷糊糊始终都搞不清
楚状况的头脑。所以在他面前我从不演示什么，因为我知道就算这世界所有的人都
讨厌我，曻也不会。但是为什么我未想到其实他给我的这份感情应该称作为‘爱’。

　　我在他为我创造的世界里游戏，我在我自己幻想的世界里游戏。我逾越在这两
个空间里，始终都由着自己脚步，自己的节奏，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他做一点停留。
但他没有生气过，我知道他没有，他总在一旁紧跟着我，看我笑，看我乐，看我奔
跑，看我休憩。直到玫出现，玫是他父亲的好友的女儿，一个很漂亮也很优秀的女
孩。玫的出现是曻的父母安排已久的，那年曻已过而立之年，很快大家都知道小他
三岁的玫会成为他的准新娘，我也知道了。我似乎曾感觉到过那么一点酸，似乎有
过那么一点，但很快我自己也被八面玲珑，善于交际的玫给吸引。她是个很有魅力
的女人，一个很有魅力的大姐。而且她告诉我，她爱曻，很爱很爱。她说她第一眼
看到英俊斯文的曻后，就认定那个宽阔的肩膀可以是她后半身的依靠。她说那话的
时候，样子很美，眼神也飘飘悠悠地象是早已被幸福溢满了。我想我听到那话的时
候是酸过那么一会儿，只一会儿。很快才二十岁的我就没那么所谓的美丽的爱情感
动了，我喜欢那种王子公主的童话，在我眼里曻与玫就是那个般配的天造地设的一
对壁人。于是，我陪着玫欢笑，陪着玫祝福他们的婚姻，陪着玫去看曻。
　　曻却是出乎我意料不快乐，他没有理会一旁小鸟依人的玫的柔情嘶语，只是时
不时的用他深邃的双眸看着我，象是要穿过我盈盈的笑脸，看到我真正的内心。可
惜当时我的眼睛早已被他和玫的爱情故事所渲染起来的玫瑰色的红纱蒙住了，不然
我想当他单独约我出去的时候，我不会依旧这般莫名其妙；不然在他湿润的唇亲吻
过后，我的嘴不会依旧还是木呐的说不出任何他想听的话；不然在他涩涩地说出
‘我是这样残忍的让他等了这么多年’后，我不会依旧迷糊地作不出任何反映。其
实我该知道的，再不解风情的人在面对那份似海的深情都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感触，
那么我有吗？我想我有，我想当时的我一定也是喜欢他的，只是出于某些原因我不
敢面对罢了。我就是这样，凡事当自己无法解决的时候，就开始逃避，我以为象驼
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土里，便不再会有烦恼。什么事我都追求简单，追求它的阳光面，
我固执的删减我看到的事物，妄图把这个世界变成天堂。我拒绝那些看起来复杂的
东西，拒绝接受事物的阴暗面，或者更确切的说我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也不敢
去面对这个真正的世界。


　　后来，曻不知是被家庭的压力压跨了，还是被玫的柔情熔化了，或者是被我的
冷漠伤透了。在我大三那年他与玫正式成为了合法夫妻，婚后不久因为工作关系他
与玫一起离开了这做城市，南下去了广州。
　　再后来，我毕业了，开始工作，恋爱，失恋，再陷入爱河，再失去。几次的轮
回后，我慢慢地学会长大，慢慢地进入成熟。现在已经快步入三十的我仍然是个单
身贵族，我突然很怀念儿时的他，儿时的那段纯美，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爱过他，甚
至过去从来也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如今的我却非常想去看看那个曾经爱过我的
男人，那个曾经夺去过我的初吻的男人，那个被我的纯真伤害过的男人。
　　借着出差的理由，我去了广州。本以为一个温柔的女人，一个深情的男人，组
合而成的家庭一定是美满幸福的。可在我达到他家的时候，我才知道曻正同玫在办
协议离婚。其实他们在婚后没多久就开始争吵，开始商量离婚。只是那时他们唯一
的儿子宾宾被法院判给了母亲抚养，曻喜欢小孩，他不愿意放弃孩子，所以这事情
便一拖再拖，直到玫同另外一个男人的感情出了轨，才又旧事重提。再见到曻，他
原先脸上俊朗的神情明显被沧桑吞没了，原本浓密的乌发也被许多白发覆盖了，岁
月真是件残忍的东西，没有一张脸经得起它的蹉跎。他看到我的时候，还是象过去
那样带着点宠爱的味道般微微的笑了笑，只是多了些无奈与苦涩。
　　不知是不是因为无人打理，他的家显得零乱。桌上和橱上都是灰朦朦地一片，
玻璃窗上也是尘烟四起的。曻向来是个很能干的男人，而且我知道他也是属于居家
型的男人，所以我奇怪，即使这个家里缺少女主人，实在也不该弄成这样。
　　“曻，怎么了？搞成这样？”我带着点疑惑小声问他。
　　“我欠她的，我该还。”我不知道曻是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不过从他的眼睛
里似乎什么人也找不到。
　　“欠谁？欠什么？”
　　“欠我的！欠我的感情；欠我的青春；欠了我太多太多；欠下的，他一生都还
不了。”
　　是玫，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依旧是那张迷人的脸，只是多了些脂粉；依
旧是能言善辩的嘴，只是语气变得刻薄了；依旧是我心里的玫姐，只是为什么对着
我的眼睛在喷火。
　　“青已经来了，曻！你大概迫不及待要同我离婚了吧！”
　　“玫姐，你怎么这么说曻！你当初不是说过你同曻会做一辈子的夫妻吗？你当
初不是说曻是你找了几世的丈夫吗？如今你为什么变了，为什么要对曻这么刻薄？
为什么……”
　　我还没说完，我还妄图去维护那份曾与童话一般美丽的爱情，忽然我看到玫举
起了手，她的手在空中舞动的很快，我只听见耳边扇起一阵急风，随着“啪”的响
亮的一声后就觉得自己的脸狭热辣辣的一片。她那一把掌打得很重，不知是不是因
为本能反映着去躲，我原先笔直的腰弯了下来，我原先高昂的头也低了下来。可我
心中的熊熊怒火却被燃起，我刚想还手，突然听见玫似哭非笑地在说着：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全天下的人都可以骂我，可是，青，你没有。你知道我
和曻的婚姻为什么会走到这步吗？那都是因为你！我曾是那么的要他，可他不要我；
他曾是那么的要你，可你拒绝他。青！当初你真的不爱他吗？不是吧！他这个傻瓜，
爱得太深，所以呈惶呈恐。可我不傻，我知道你爱他，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那时你
没有要走他，你甚至连试一试的勇气也没有。你象是很伟大的把他让给了我，你象
是很纯真的维持住了一段美丽的爱情，可惜……，可惜……”
　　玫还在继续发泄她积怨，可她的话在我耳边渐渐变得模糊了。是的！我是在逃
避，我永远在逃避。一如现在我的耳朵听不进我不爱听的话，我的眼睛看不清我不
爱看的场面，我再一次把自己拉进自己制造的虚幻世界里去，留下的不过是一个空
洞的壳而已。我一遍一遍得要使自己明白那时并不是我的错，我害怕面对那个错误，
因为至今我依旧没有勇气承受曻那虽然埋藏深厚却仍是那么浓烈的感情。
　　“玫！你说够了没有！”是曻，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大，好
象一时之间便喝住了玫。然而只出奇的静了一小会儿，玫开始了息嘶滴哩的大发作。
她扑向曻又踢又打，她的嘴里还含含糊糊的骂着：“这么多年来你就没忘记过这个
小贱人，……我有哪儿比不上这个小贱人，……”
　　玫闹腾得很凶，似乎要把这多年的委屈和积怨都发泄出来，我正犹豫着要不要
上前劝阻，猛然间，我看见玫手里晃着的那道银光深深地嵌入如了曻的体内。随之
而来的是血，一股一股鲜红色的血从曻的脖子边急急的向外涌了出来。曻的脸已经
在痛楚中扭曲变形了，曻的手死死地抓着伤口，而血却仍从那上面不断的向外冒着。

　　这个场面来得太突然了，我被吓坏了，吓傻了。我不知道原本放在桌上的西瓜
刀，什么时候被玫拿起了；我也没看清玫怎么会闹着闹着举起刀，这么深深地砍在
曻的脖肩处。他们是怎么了，玫曾是那样爱曻的，如今她却恨的可以要了曻的命；
玫曾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如今她却是手染鲜血的杀人犯。
　　看来是血流的太多，曻的唇很快发白了，身体也靠着墙慢慢地滑落到地上。他
脸上反而显得平静起来了，一种令人害怕的平静。他深深地望着玫，喘着气小声的
说：“现在…我们…两清了。”而后他回过头，他没有忘记在一旁已经吓呆了的我，
还象小时候那样给了我一个带着点宠爱般味道的微笑。
　　．．．．．．
　　不记得救护车是什么时候赶到了，反正救去的时候曻全身的肤色都是那么白的
令人胆颤。一如我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的那块盖在曻身上的白布一般。玫还在一旁抽
涕着，不知是内疚还是悔恨，她哭得很响，而且还哭了很久，此时她的哭声已经沙
哑了。我可能被那一刹那的情景给震住了，站在医院的走廊旁，背靠着墙。我没有
哭，脑子似乎有太多的东西要想，反而把哭泣忘了。曻用自己的命还了玫的情，他
们之间的债清了。那么我与曻的呢？曻走了，他留给我的是永远也还不了的深情。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我眼前，可是我没有好好珍惜，……如果说上
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要对那个女孩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要我在这三个字
上加上个期限，那么我希望是一万年。”这是个很搞笑的电影中的一句台词，当时
我听周星驰装模作样念它的时候，笑得都直不起腰来。可是现在，不知怎么站了大
半天的不言不语，无声无息的我，一开口竟然会喃喃地吐出这句话，而且象是失控
了般反反复复的说着，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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