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杀
夜,慢慢深了。寂寞的黑色弥漫着整个房间,四周沉积的空气也越来越凝重,
静得毫无生气。只剩下那噼哩啪啦的键盘敲打声从黄昏一直持续到现在。电脑荧光
屏上发出的暗淡的光,正照着一个男人的脸,一张被溅得血迹斑斑的脸,星星点点
的血从他的额头流过他的脸狭渐渐地渗入他的嘴角。看得出他在打一篇东西,而且
打得很专心,因为他任由那些血滴流过他的眉凝固在睫毛上,流过他的目凝固在眼
角边,整张脸上每一滴血都可以感觉到它们在流动,没有一丝被搽拭的痕迹。
他打字的速度时快时慢,打一会儿便停一会儿。不过他停下来的时候,没有点
烟,也没有喝茶,他似乎已经不再需要这些东西来持续自己的思路,因为这个故事
他太熟悉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她。白稚的脸狭,清丽的五观,乌黑的
秀发,若不是看到她腰下深嵌着的一把菜刀,相信没有人会说她死了。是的,也许
她只是睡了,象往日一样,她只是先他而睡了。他的手又不由自主的想去碰碰她的
唇,然而手刚一伸出,他便象受惊似的缩了回来。他看见自己手上浸透了血,他不
愿意这满手的血污弄脏了她干净的脸。
于是,他转回身,继续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浪漫的人是不该相遇的,可是我们偏偏相遇了。第一次看到夏芝,我并没有
爱上她。她不是那种特别靓,特别眩的女孩。淹没于人群决不容易被发现,这点也
许同我一样。我们第一约会是在计算机培训班结束考的前两天,或者那根本不能算
约会。她因为家里没电脑,所以希望考前能在我家的电脑上练习一下。那天来的时
候,她穿了件淡灰色的大T恤,把宽宽的衣服束入浅蓝色的牛仔裤里,乌黑的长发
在脑后编成了一跟长长的小辫,我这才发现她脸盘的轮廓很美。
那次我们都在忙着复习,谁也没有谈到任何超过电脑书本范围的东西。到临走
时,她问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她说‘兰滨,你闭上眼,幻想一下现在你的面
前有一片海洋,蔚蓝色的海洋,你会做什么?’‘做什么?当然是跳下去,让海水
好好的泡泡。’我想也没想便回答她了,自小我就喜欢海,喜欢沉入海底的感觉。
随即我也问她,‘你呢?你会做什么?’她微微地笑了,弯弯的眼角闪着那么点诱
惑的光,然后说:‘You jump ,I jump .’。此后我知道了,那个女孩的心其实并
不如她外表那么宁静,而那颗心正是我想要的。”
只想要那颗心吗?打到这儿他停了停,是的,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至于后来,……
这是个外表羞阙却内心狂野的男人在爱上了这个此刻已经躺倒在血泊里,圈缩在他
脚下的女人后,一发不可收拾的去要去了她的一切,甚至是她的生命。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给我出的是道心理题。面前的海洋就代表一个人的
爱情观,有人选择在海上航行,有人喜爱在海中游泳,而我,一个不可救药的浪漫
主义者,一个痴迷于柏拉图式的精神恋人,注定要沉入海底,让海水没过我的头。
其实,在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后,夏芝就出现在我每夜的梦境中。一个月后,
我去计算机培训中心取成绩单时,再次遇到了夏芝。其实这样的相遇本来就带有很
大的偶然性,可是我却坚定相信这就是缘。可惜我鼓足了勇气依旧没有敢开口请她
一同出去看场电影,出门的时候,她转身前用眼角的余光若有所思的瞥了瞥我,然
后我们便分道扬镳,各走各的。
当时,我走的很慢,仿佛在思索,仿佛在期待。没走几步后,我就听见她‘啊
哟’得叫了一声,象是摔倒了。我回过头发现原来她在过马路的时候让一辆自行车
给蹭了一下。说实话,我实在是很自私的。在看过她的伤只是搽破了点皮后,我特
别的高兴,我装得非常好心,提出要背她回去。她也没怎么反对,于是我有了名正
言顺同她肌肤之亲的时候。
再后来,……”
写到这儿,他再次停住了。再后来的故事太美丽,再后来的故事是他心里一片
不能被挖掘,不能被侵入的净土。他知道如果现在去打开那扇门,那么他一定会失
控得抱着她的尸首,去撞开医院急救室的门,会恳求医生再给她一个活着的机会。
不!过去的都已过去,不管过去的是美丽还是丑陋已不能属于将来,而此时此刻他
想着,他将同她一起去天国寻回那块只属于过去的净土。
“夏芝同我相恋不到半年,这个秘密就被她的父母发现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年
迈的父亲极为讨厌我,他竭力反对我们的事,开始夏芝对此态度还很坚决,表示非
我不嫁。可没几个月以后,我发现她有那么点动摇了。她不冷不热,不硬不软的样
子让我害怕。于是,我拼命得对她好。一次约会时,我为了要抢回她被人偷去的钱
包,被几个流氓痛贬后,对着一脸淤青的我,她感动了,说:‘兰滨,带我走吧,
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在听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快乐啊!我感到无比的快乐。
我终于战胜的她的父亲,再次赢回了她的心。
我们私奔了,带着我们并不算多的财产,跟着我们的爱情离开了这座生我们养
我们的城市。为了躲避她父母的追踪,我们象两个尘世间的精灵般在各大风景名胜
中游荡了一个多月,那一个多月的时光里我觉得得到了有生以来最想要的自由和幸
福,我觉得我找到了一种适合我的生活,一片属于我的土壤。可是随着口袋里的钱
日见减少,我们不得不把原来住的宾馆改成住招待所,原来吃饭店改成吃小吃。很
显然我们的生活水平下降了,我发现夏芝不如原来那么快乐了。最后,我决定定居
在一个不算太小的城市,租间房子,找份工作。”
就是这间房子,租得时候,他不曾想到会住一辈子,不然他也许会装修的好些。
他又停了停,抬头朝四下望了望,白石灰粉刷的墙使这个不足十平方米的房间显得
稍宽畅些。黑暗中看不清窗帘的颜色,但他知道那是她最喜欢的浅蓝,淡淡的在白
色的底子上泛出那么点蓝,透明的就象阳光明媚的天空。可惜这个阳光明媚的天空
是人造的,因为自从住入这间房子后,他们的生活就渐渐远离了阳光明媚。他们开
始争吵,往往为了一些生活中非常琐碎的小事而争吵不休,有一回,他们竟然扭扯
着撕打起来,恐惧使他失去了理智,混乱中他似乎给了她一巴掌,怨恨使她把所有
的不快都发泄在他身上,她对着他的裸露的肩狠狠地咬下去。拉开她时,他看见自
己的肩上深深烙下了带血齿痕,烙下了一生爱的印迹。
“在这间房子里,我们争吵过,我们和好过。日子就在争吵与和好中一天天的
过去,有一天夜里,我伸手想去抱她,她却推开我,用眼睛死死的盯着我,说,
‘兰滨,我恨你。我本应该坐着船在海里航行。可你却偏偏要撞沉那条船,拽着我
一起埋葬在海底。’说那话的时候她语气很怪,怪得让我害怕,我清楚感觉到自己
的心在颤动。
第二天,我向老板请了假,悄悄地来到她工作的地方。在那个不怎么大的办公
室里有三个男人,看上去都很年轻,都有模有样的。他们对夏芝微笑着,夏芝对他
们微笑着,在我看来那微笑是危险的,因为我曾深深被那微笑吸引着。于是,她回
来后,我提出了一个很无理的要求,‘要她辞职’。她听后骂我疯了,我们又是一
夜激烈的争吵。那晚,我看见她眼中流出的泪里充满了对我的怨恨。”
怨恨,一想起她在床边抽泣的样子,还有她抬起头看他时,那红红的眼睛射出
是满腔的恨。想到这儿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他必须停一停,因为那颗在
他胸腔里跳动的心,此时痛得快裂了。不过他知道这痛很快会过去的,他慢慢地吸
了口气,叹出后定了定神,是的,他们的故事快接近尾声了。
“从那晚以后,我越发开始怀疑,‘夏芝还爱不爱我?’,这个问题日夜缠绕
着我。我尝试着试探过她,但她每次都好象可以看穿我似的沉默着。她的沉默使我
恐惧,使我愤怒,使我发狂。虽然那次后,我们的争吵减少了,少得几乎可以说消
失了,因为她不再开口,我也忍着性子。可是我知道,这座火山终有一天会爆发的,
红色炎浆终有一天会从体内崩裂而出。
今天,下班回来。刚穿过小弄堂在离家门大约10米远的地方,我看见夏芝躲
在一个男人怀里哭,那个男人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每拍一下,我便觉得自己的
脸被人恨恨地抽了一巴掌,它象一个打火石,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出火心,要点燃那
个掩埋的火山。
我冲上去,给了那个男人一拳后,死拖硬拽得把夏芝拉近房里。夏芝当时的情
绪很激动,她已经很久没那么激动了,她嘶叫着,哭闹着,含含糊糊中我好象反反
复复地听到‘死’。这时,我才发现她新买了把菜刀,银灰色的表面看起来很锋利
的样子。扭打中,不知是我,还是她自己,把那柄刀锋利的刀刃嵌入了她的腰下。
反正当我被一些飞溅出的红色液体怔住时,刀柄上握着四只手。
我楞楞地看着她慢慢地倒在地上,很奇怪她眼神中的怨恨不见了,悠悠地望着
我,‘兰滨,我是爱你的,同我一起走。’说着,她哆嗦着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纸,
是我们俩的遗书。上面写着她为什么要杀我,以及她为什么要自杀。我把它们摘录
下来:
‘今天早上,我挂了个电话给我妈,妈妈告诉我爸爸死了,死于脑溢血。我知
道爸爸是让我气死的。可能没几个父母能够接受一个听话的乖女儿同别人私奔这个
事实,何况爸爸向来是那么的要面子。……
这几天,我同兰滨不吵了,可是房子里凝结的寂静对我来说远比争吵可怕。……
说实话。兰滨,我恨他,可我也爱他。或者说我迷恋他,这中迷恋,就象一个
吸毒上瘾的人,永远也无法摆脱毒品的诱惑,除非死亡。真的!也许只有死亡才能
带我们去寻回那个只属于过去的天国。”
她说了要他一起走,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走的太久了。他把写完的故事存了盘,
把她的遗书轻轻地压在鼠标下,把嵌在她腰下的刀拽出,最后他让刀重重地滑过自
己的手腕,一鼓温润的液体从他跳动的脉搏里流出,流在地上渐渐地同她流出的液
体汇合起来。血,红的凝不住。情,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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