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
“没有人知道江湖究竟在哪儿,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是在他十七岁
那年,离开落日峰时,师傅最后对他说的话。从此,陪着他天涯漂泊的就只有他身
上的那秉剑了。那剑没有剑鞘,也不锋利,只是斜斜地插在腰间。但是凡为武林中
人都知道,这把三尺青峰已舔过太多高手的咽喉。
秋风吹得黄土地上尘烟四起,他微微侧了侧脸,举手遮挡,以防被吹迷了眼睛。
透过指间的缝隙,目测着大概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等办完了这件事,他暗自打算
着着要带她到一处没人的地方,从此永远的离开江湖。
“江湖就象一个大旋涡,被卷入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全身而退的。”记得第一次
拿起那秉剑,师傅就是说的这句话。当时,他并不太在意,现在回味起来竟让他有
点胆颤。他的心里什么时候多了那一丝柔情?回过头,他望了一眼身后这个的女人,
正一步一步在风沙中艰难的走着。她努力地迈大步子,妄图跟得再近些。他停住了
脚,看着这个曾被他从一伙强匪手中救出的女人,两个月来她始终都这么默默地跟
在自己身后。不知是她的倾国之色,还是她的似水柔情,又或是那无声无息的执卓
相随,让他觉得江湖的路原来也可以都走得那么安然。
六七年浪迹的岁月,他早已厌倦,只是他孤寂的心一直未能找到一方可以休憩
的净土。直到有她相伴的这些日子,看着她为自己洗衣做饭,烧水送茶,他常常想
起那句话,‘取妻如此,夫复何求。’
“歇会儿吧!”见她在狂风中有点摇拽的身影,他提议。
抬起头,她没有开口,只是更努力地快走了几步,到他身旁找了块石头,用手
掸了掸上面的沙土后,示意让他坐下。
“我不累,你坐吧!再走一个时辰,我想我们该到了。”他又望了望远处的高
坡,想着再过一个时辰,就可以完成师傅的心愿,为他老人家夺回“天下第一剑”
的美誉。此次决战的对手是名剑庄的卫庄主。据说十年前,曾凭着一把削铁如泥的
乌金剑,硬生生地把师傅逼入落日峰,并在落日前发誓今生再不入江湖。但是只要
恩怨未清,人就逃不出江湖,他知道师傅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江湖。传他武艺,赐
他宝剑就是要他去为血洗自己十年前的断剑之耻。当然,他纵横在外这些年也从来
没有让师傅失望过,只是莫名地时不时他就会觉得太累。
“这件事办完后,我会找一个偏远的山村隐居,永远地离开江湖。到那时候,
你...还跟着我吗?”
她幽幽然地低下了头,依旧没有开口,垂下了双眸,那长长的睫毛在粉脂如玉
的脸上忽闪着。
“不愿意吗?”这话才出口,他就后悔了。自己多傻呀,她若不愿意这两个月
又怎么会寸步不离的紧紧相随。姑娘家,总是害羞的。不由自主地,他脸上露出微
笑,感觉心里有一种甜蜜扩散到了全身。喜悦间也就忽略了仍然低着头,咬着唇,
欲说还休的她对此反应出的是那么不协调的一种悲苦。
还有一个时辰。“这药的药力大约在一个时辰后才会发作。”她看着卫庄主给
她的那瓶药,回想着出庄时庄主的那些话,“小冰,我知道让你去这么做,很委屈
你。不过为了维护‘名剑庄’的几代传下的美誉,我别无选择。”‘别无选择’!
不管往日有多少海誓山盟,只要一有问题,男人最先牺牲的总是情。江湖是恩怨交
织的,所以江湖人不言情。
卫庄主曾于她有恩,为此她曾报之以情,可惜江湖的‘恩’不是女儿家的‘情’
可以还得清的。她慢慢的拧开瓶塞,哆嗦着打开了水袋,倒下半碗水后,她拿着药
瓶的手迟疑了好一会儿。
......
她收起药瓶,端起水,走到他面前。
“喝碗水吧!”
她的声音很动听,是那么轻轻地,柔柔地,慢慢地扣响了耳膜,他无法抗拒那
来自天籁的声音和那双盈若秋水的眼睛。接过碗,他很爽朗的喝下了,继而准备起
身。
日过午后,黄土上的风沙更加肆意了,烟尘中他依稀看到那片高坡上一个倚剑
而立,玉树临风般修长的身影。来得这么早?看来对手应该是有了准备的。他傲气
的扬了扬头,单凭这些年死在他剑下的亡魂,他便肯定自己会赢。
“你到了!”
随风飘荡的衣衫和那在衣衫后若隐若现的乌金剑都被夕阳映照得摧灿夺目。走
近后他才发现那是个极其俊美的男人,虽然已是中年,但仍双目有神,眉羽间英气
逼人,一席长袍,时时透出儒雅之晕。而那一句简单的问候,更让他发觉这个男人
独有的磁性嗓音。这是一个绝对风流的男人。可惜他不是女人,不然他也许会输。
“你就是‘名剑庄’的卫庄主?”
“不错。”
“你知道我的来意。”
“是的,第一剑的名号你永远也拿不走。”
“出剑吧!”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剑光从身侧略过。够快!不愧是‘名剑庄’
的庄主,但要胜他还差点。就在忽闪间,他的剑从腰间飞出,没有多余的招式,直
逼卫的咽喉。谁也没想到,在卫由如落英缤纷繁乱的剑招下,他使得只是那么简单
快速的直刺,但这一刺也是致命的。然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极为阳刚的一刺却
被一个极为阴柔的躯体挡住了。
他看见她直挺挺的站立在卫的前面,那秉没有锋口的剑已经狠狠的扎入她的胸
膛,红色的血迅速在她白色的衣裙上蔓延开来。她什么时候冲过来的?他不知道;
她会什么轻功吗?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挡这一剑呢?他也不知道。在暴惊之余,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跟着他走了两个月的女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小冰!你这是为什么!”两个男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喊出的这句话。他不明
白她为什么这么做,他不明白卫怎么会认识她,他有太多的不明白。他盯睛得看着
她,他要她给他一个交代:对这一举动的交代;对两个月来朝夕相处的交代;同时
也对他心里的这份柔情的交代。
利剑穿心的痛楚几乎撕裂了她,可是此时她却觉得平生未有的轻松和快乐。她
微微地侧了侧头,对着卫小声说,“庄主,我不能下药害他。这一剑就当作我报你
的恩。”
“恩?我们之间难道只有恩吗?”
听此话,她的眼敛微微的垂下。没有太多的犹豫,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回过脸,
转而望着他。
看着卫那双脉脉含情的眸子,他恍然间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刺痛了,而且种种
痛楚迅速的在全身扩散。
“你怨我吧!”第一次她是这样用眼睛坦然正视他说话的,那双目中分明是一
汪深不见底的碧蓝色的清泉,把他的整个人,整颗心都融化在那份柔和里了。“这
一剑算我了了你的怨。你的情我来世再还,...来世我要和你离开江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慢慢的她伸出手,似乎想拉住他。她全身的力气在
消失,她变的愈来愈软,猛然间她扑向他,整个人都倒在他的怀里。
......
“知道吗?死在你的剑下,是我在江湖中找到的最好的归宿。”抱着她已经冰
凉的尸体,他的耳边反复回荡着最后那刻她几乎沙哑的嘶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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