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红颜

    长安城的夜色，总与别处不同，这也许是被那特殊的皇家气势所衬托的结果。

    然而在飘着小雨的夜里，这股气势明显减退了。冷清的街道上，一名披着斗篷
的女子正在急速前行，尽管行色匆匆，周身包得严实，那与生俱来的气质还是引来
偶尔经过的更夫的诧异的目光。

    这就是我，杨玉环。明日便是册妃大典，我将在万众瞩目之下，成为当今圣上
正式的妻子。天生的倾国之貌为我带来了皇上的迷恋，三宫六院的忌妒，以及那看
似浮华的悲哀。过了今晚，一旦卸去原有身份移居后宫，我便失去了最后一点自由，
所以哪怕有性命之忧，我也要再见他一面——我的寿王！

    昨夜命人暗中送信给他的时候，心尤为忐忑。倘若他不愿见我，我也不会有半
点怨言，身为一个皇子，需要顾虑的实在太多，身不由己地如一叶浮萍，甚至痛失
爱妻也只能暗自嗟叹。这是我与他心中共同的痛楚，生生世世也不可磨灭的痛楚。
总算遥遥望见那个隐蔽的巷口了，我快步迎上去，在漆黑的夜里，果然有一个熟悉
的影子。

    “你不要命了？若是被人发现，你我都活不成！”未等我开口，他就从口中迸
出一串冷硬的话。

    心顿时凉了半截，但我知道他的苦衷，只是轻声道了一句“让我最后再看看你”。
他听罢幽幽地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明朝也是他的良辰，寿王府要添一
位新王妃。她是否也会像我当初一样，怀着一颗欣喜若狂的心，风光无限地迈入李
家？我依然清楚地记得若干年前，喜帕被揭开那一刻的情景。当闪亮的眸子对上另
一双清澈的眼睛，我即坚信那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的幸福。谁知上天同我开了一个莫
大的玩笑，在我依恋幸福不可自拔的时候，无情地收回一切。我简直不敢相信，是
这张多少年来引以为傲的花容月貌害了自己。这副脸孔诱出了一位至尊的心魔，他
是大唐的主宰，我和夫君共唤作“父王”的天之骄子。作为他的臣民，我们没有反
抗的余地并不是贪生怕死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至爱的人能好好地活下去。寿王不能
因为一个女人受到牵连，他还有远大的抱负，未能施展的才干……于是，我们只有
一条路可选。不过那无数个相伴出游的清晨，绯侧缠绵的夜晚早已成为一道烙印，
印在记忆最深处，那个我夕日我无比敬仰的长辈妄想用最卑劣的手段洗刷它，是根
本办不到的。即使今生今世我再也无法与夫群团聚，也会珍藏着那份情感在轮回中
与他重逢。

    就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刹那，我又着魔似的逃回卧房，顾不得他盛满惊异的眼神，
紧紧将他抱住，不知忍了多久的泪，倾泻而下。他也哭了，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一
位高贵血统的拥有者，在他拱手让出的女人面前，流下了珍贵的泪水。到了非走不
可的时候，他在我耳边哽咽道：“如果今生无缘，就等来世再续吧。”

    我拔下头上的发簪，不顾他的劝阻，在左臂上刻下一个“待”字，并说，不管
身在何处，玉环都会永远等着你！他接过发簪，刻下相同的印记，那将是来世相认
的符号。

    可是今夜，望着依然着念的前夫，内心正承受着苦痛的煎熬，多想他再像从前
一样，用充满溺爱的眼神望着我，亲吻我如水的肌肤……但是，那只能是梦！

    我卷起衣袖，露出那个醒目的“待”字，眼眶里像有什么在滚动。

    “我是为了你好，明天你就贵为贵妃，不可以毁了自己。”

    寒风凌厉地划过脸庞，却抵不上他无情的话语将我变成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真想乘早结束痛苦了却残生，却又心存不甘。一种邪恶的信念将我扶起，我决心要
报复那个夺去我生命全部意义的郐子手——我的新一任丈夫！他高高在上，他无所
谓俱，却终归会被女人的容颜所驯服，这便是他最大的悲哀。我几乎可以预知他的
未来，只是他的苦难同大唐的命运紧紧相连，只是将他奉若神明的凡民是无辜的。
但是，这就是他应得的惩罚。

    次日，诏告天下之后，我任由他们的摆布成了贵妃。自从王皇后被废，后位就
一直悬着，皇上说有此封号，我便是宫中权力最高的女人。听着他的甜言蜜语，我
只感到恶心，更感叹命运的不济。快意地搂着我的这个男人，曾经是风花雪月的主
人公，多少国色天香只为了一朝欢娱便可奉献全部。这其中也包括了寿王的母亲，
她费尽心思方才得到高高在上的地位及权力，而我，却是在完全被迫的情况下接替
了她的位置。这种三千宠爱集于一身的感觉，只让我如坐针毡。这一天，我喝醉了，
什么也没多想，一杯杯地将酒往肚里灌。只希望酒精能麻醉神经，使我暂时忘却一
切。忘却最初那些快乐的日子，忘却昨夜刺骨的寒风，忘却四周厚厚的宫墙。突然，
不知为何，我竟失态地仰天长笑起来，并挪动步子，朝御花园走去。皇上极不放心
地追上来，问我怎么了。我说，今晚良辰美景，你就让臣妾到御花园看看夜景吧。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扶着我。今晚的御花园灯火通明，我走到一水榭旁，瞧见水中
盛装的自己，狂笑得更加放肆。皇上又问，爱妃，你是太高兴了吗？我扭头眯起眼
睛看他他一会，什么也没说，依旧笑着，他便命人匆匆摆驾回宫。

    清早醒来，发现皇上就睡在我的身边，看来他已经进入角色了。头一回仔细地
端详这个上了年纪的风流天子，才看出他其实仍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魅力，脸部
五官也与寿王有诸多相似之处，可想而知年轻时是何等人物。不过他毕竟不是寿王，
肮脏的灵魂更是令人痛恨，于是脑子里报复的欲念愈发澎胀，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
变成了恶魔。

    我先是把杨家的亲属都召进京城，其中也包括了堂哥国忠，尽管深知他骨子里
只是个奸诈小人，但也只有这样，才能让皇上尝尽苦果。接着我又费尽心思编排了
一出《霓衣羽裳舞》，从此以后，后宫夜夜笙歌，次日早朝往往见不到主角。朝臣
们开始怨声载道，更有甚者在宫门前咒骂我狐魅惑主，然而换来的只是午门问斩的
厚礼。我隐约可见后知后觉的他，将来躲不过的厄运，每次想起，总有一种特殊的
亢奋。但是仍不罢休，又嚷着要品尝鲜荔枝，于是各州府不得不为此大费周章。

    本以为除了复仇，不会有任何事物能再掀心湖，却不曾想到，心里仍有一个滴
血的缺口。那一日，我退去宫娥独自在御花园的僻静处休憩，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
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是寿王！几乎不入后宫的他会在这里出现，着实令我吃了一惊，
我顾不得许多，赶忙上前叫住他，他一见是我，顿时有些惊慌失措。

    “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我尤为惊喜。

    “王妃生了第二胎，父王要我抱来给他看看。”他几乎不敢正眼看我。

    我顿时没话了，他见我不再作声，缓缓地说了一句：“玉环，你……你这几年
还好吧？”

    我猛地抬起头，他，还是关心我的！但我又能回答他什么，说我只把复仇作为
生命的延续？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人殷切的呼喊，是寿王妃。她又很怪异的
眼神望着我们，即便倾刻间便收回了，却也逃不过我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尖刀一
般锋利。可我非但毫不惧怕，更觉得她很是可怜，我相信寿王并未忘记我们的誓约，
这个女人，只是一件爱情的牺牲品罢了。随后她拉起寿王，勿勿告辞便转身离去，
望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仍有种撕裂般的痛。寿王身边的位置，本是属于我的，
而今我却成了他的长辈，离开幸福太久，已忘了它的味道。这更激起了我报复的信
念，变成了恒古不变的意志。

    终于，我的计划成功了，皇族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尝尽了锦衣玉食的我们，
对这样的生活自然无法适应，然而望着皇上不再舒展的眉头、消失贻尽的霸气，我
的内心翻滚着胜利的喜悦。但为了这多年的夙愿，我必须再付出最后的代价，那就
是生命！平日里怨恨杨氏一族的臣子们，要乘乱结果我们的性命，听闻不断传来的
死讯，皇上坐立不安，相反我则若无其事。早看透了尘世间的是是非非，死对于我
来说，是理应偿还的债务，更是无比轻松的解脱。毕生最大的志愿达成了，自然死
而无憾，只是在接过白绫的最后时刻里，我好想再见寿王最后一面，但我终究没说，
当皇上最后一声哀号传来的时候，我微笑地离开纷扰，奔赴另一个起点。

    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我不知道，但我会在那里忠贞地守候我的挚爱，哪怕是
一千年，一万年，也会永久地等下去，因为我相信，我俩的故事，终究会划上一个
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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