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原毅眉的回忆
作者:九卦
我一直喜欢走着回忆往事。
眼前,北方冬季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槐树照在人行道上,行人匆忙的影子在
旁边一长排摆放混乱的自行车间高高低低地穿行;歌声与方言水草一般纠缠在寒
冷的空气里……这些可以背诵下来的印象,如同年画一样每年冬季都会在这个城
市的街头张贴。
我揣着手默默地走着,寒冷使脑子和手一样僵硬,双腿就像钟摆,似乎并不
是我在走路而是路在牵引我前行。在机械的节奏中,yuan yi mei 这三个汉字音
节就像饶舌歌的鼓点儿一样不停地敲打着。
十年的时光,就像被剪去的指甲。
越来越多的事实证明我的记忆力并非自己认为的那么差。那些我以为已经死
了的记忆,忽然间清晰的如同嘴里不断呼出的哈气。
可是我还是不记得是谁告诉我原毅眉要回来结婚的消息。我可以列举出她
(也可能是他)告诉我这个消息的诸多理由,我也知道她或者他的理由一定比我
想象的复杂或者简单,就像我印象当中原毅眉说话最多那次一样,我可以从其中
提炼萃取出很多我终将遗忘的东西,除了她流的眼泪。
无论在哪里,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泪珠从腮帮子上滚落下来滴进咖啡杯
的样子。当时我有没有一种冲动:伸出手掌接住那些滴落的泪珠?
我这个没做出来的动作是不是某个神的什么暗示?
原毅眉的出现似乎总跟味道有关,第一次便是如此。
那是实验中学新生报到的一天,也是我第一次走进这所重点高中的大门。我
一个人坐在操场北边眯缝着眼看着操场上那些三五成群的少年。和每次暑假后开
学一样,操场上长满了荒草。我看着那些少年,想到我们有的会成为朋友、有的
会成为敌人、有的甚至连一句话都不会说时,一种无聊和荒诞的感觉袭击了我。
我叼着一根草靠着围墙,屁股下是一棵几乎与地面齐平的洋槐的树桩。它已
彻底死了,不像旁边的树桩,根部仍有不少枝条生长出来,与已看不见年轮的树
桩比起来,它们是那么的纤细,仿佛是另一种植物。就在九月的太阳晒得我头晕
眼花的时候,一个足球滚到我眼前,我用脚停住球,看着一个梳着马尾辫子的女
孩儿跑了过来。
她穿着牛仔短裤,白色的汗衫,漂亮的粉红的脸蛋儿上满是汗水和夏末阳光
的碎屑;她的胳膊和腿又直又长,关节圆润弧度优美,就像是日本动画片里的女
孩儿;她的睫毛很长,眼窝很深,那双眼睛像是躲在帘子后面。
那年,十五岁的原毅眉还没有割双眼皮。
在走近我的时候她的脚步变的迟疑。她犹豫的眼神使我忽然愉快起来。她还
没有说话我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儿,我曾经以为那是香水的味道,后来想那
可能就是传说中少女的体香。
原毅眉抱着球走开的背影,我有时想起来觉得很像一个艺术电影意味深长的
结尾。
在操场上又坐了一会儿,操场上飘起了回音一般的喇叭声,广播室里的那个
女人告诉我们到教工楼前那块著名的黑板看分班通知。我走到那里的时候,黑板
前全是人,那些少年里我一个认识的都没有。在查找我名字的时候,一股熟悉的
香味儿从身旁飘过来,那个捡球的女孩儿和另外一个女生也站在了黑板前,对一
些日后很响亮的名字指指点点,她鬓角的头发湿漉漉的,像张曼玉一样的羞涩的
胸部仍在起伏。那个女生说出了原毅眉的名字,那是包含了少女做作腔调的带有
方言味道的普通话。我按照那三个音节找到了她的名字,那个别致的女生名字在
五班的名单上,排在前十位。这说明她是一个成绩优秀的学生,这个事实就像一
滴从天而降的鸟屎,将我那新衬衣一般的心情毁了。
看完了榜我随着三三两两的新生走向教学楼。那座在我毕业后不到两年便拆
除的老楼,当年看起来很像是一个具有后现代气质的鸟笼。鸟笼的三层,七班的
教室门口,一个比我矮一头的男生负责接待,他的额头上尽是汗珠,嘴唇上有一
层绒毛胡须,头顶有两个端正的旋儿,举止大方,方言也不难听。他叫陈潜,在
未来的三年里有两年是七班的班长。
我从后门进了教室,坐在最后一排。我背后的黑板上还残留着上一届学生的
字迹,字写得很好,没有擦干净的几个字看上去像是名人名言的一部分。我看了
一会儿越来越多的后脑勺,出去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打量校园。高一的教室是当时
学校的制高点,可以鸟瞰三分之二的校园。到高二的时候,我们降到二楼,高三
的时候,换到了一楼。我一直觉得学校这么安排有问题,反过来才合理,因为顶
楼是最不易被打搅的楼层,而高三是需要安静的。难道学校这样做是让我们一步
一步地接近真实?
就在我打量校园的时候,忽然发现不断有纸飞机飞向空中,没过多久,越来
越多的飞机从走廊上飞向空中,伴随着少女们的尖叫。一些折得好的飞机在白杨
树顶上空盘旋滑翔,折得不好的,像飞镖一样直接扎在了地上。至今我仍清晰地
记得那个场面,教学楼前的天空里满是飞机,就像是夏天傍晚十分狂热的蚊群。
那真是一次狂欢,当时没人意识到这第一次狂欢竟然也是最后一次。
就在高一新生狂欢不已的时候,楼下站着的几个高年级学生指着楼上说,
“别再扔了。”没人听他们的,飞机依然陆续地飞进天空里。那几个学生就开始
骂,开始诈唬,新生们有的低声骂着,有的噤若寒蝉,女生们探出头来又马上缩
回去了,窃窃私语。我弯腰从走廊的地板上拾起两个飞回来的飞机,手一挥扔了
出去。
楼下的几个人恼怒地看着落地的飞机指着我们说谁扔的,陈潜低声地叫了我
一声,手在大腿边拼命地摇着,我没理会他,大声说是我扔的。那几个叫嚷着叫
我下去,陈潜用手顶住我的后腰说千万别下去,我看了他一眼没动。楼下那几个
学生当中有一个穿着瘦腿裤的流里流气的家伙指着楼上说,“怎么哑巴了?妈的,
刚进校门就这样,不得了了,靠,一点也不知道尊敬老人。”那几个家伙一起肆
意地笑起来。
我推开陈潜,进教室背好书包,书包里有我自己做的三节棍。我下了楼,走
到那个晃着腿哼歌的家伙面前,“你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他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我会下来,他退后一步说,“我说过了,怎么样?”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了胆怯。我看了一眼楼上说,“向我们道歉,这事算完。”
“我靠,我要是不道歉呢?”
“你先说你道不道歉吧。”
“妈的,我就不道歉了,怎么着,小鸡巴孩子儿你想弄啥?”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向我怀里一带,一反腕把他身子背过来,推着他走向
旁边的白灰池。白灰池里满满的,上面是澄清的蓝色的水,灰浆沉在下面。这些
石灰是新实验楼用的。我将他强行推到白灰池边说,“道不道歉?”
“哎——,你他妈疯了?!你他妈松开我,……你松开不松开?……我他妈
再说一遍,松不松开?……松开!”
“只要道歉,马上松开!”
“道什么歉,小鸡巴孩儿,松开。”
“你他妈马上松开我,我数三声。”
“你数吧。”我把书包摆在身前最方便伸手的位置,一边按着那家伙的肩膀
一边看着后面的几个。
“1 ——”
“松开!”
“2 ——”
“你他妈快点松开!”
“3 ——”
3 出口的时候我松开了手,轻轻一推把那个家伙推进了白灰池。身后的那几
个家伙没有想到我会真的这么做,一下子愣住了。那个家伙像粘满了芡粉的里脊
肉条在白灰池里挣扎着往上爬的时候,陈潜和几个老师从教工楼那边跑过来。
“李辉,李辉,你住手——!你想干什么?!”
跑在最前面那个一边跑一边叫我住手的老师是我的班主任,叫李建东,喜欢
打篮球,所以才跑的那么快。当他看见我把那个家伙推进白灰池的时候,他们都
一下子停住了脚步,马上又加快了脚步跑到跟前,李建东把我推到一边,“李辉,
你想造反呀,啊,开学第一天你就敢这样?你马上给我回教室里去,等候处置。”
李建东说完,和那几个老师一起护送着那个家伙去了水房。李建东一边跑一边对
陈潜喊看住我。
和陈潜上楼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原毅眉正看着我,没有回避我的目
光。进了教室,我坐在刚才我坐过的位子上,陈潜坐在我旁边。教室里很安静,
所有的同学都死死地看着前面的某个地方,似乎我是希腊妖怪,谁回头我就会把
谁变成石头。
过度的安静使我想起我的父母,我觉得对不起他们,他们的努力算是白费了。
想到这里,我扭问陈潜,问他是怎么跟老师们说的,陈潜说当时那么急他也不记
得说什么。
“李辉,你太冲动了。”
陈潜说完拍了一下我的书包,脸色猛地一变。我拿过我的书包,扣好锁带儿
起身准备走,陈潜拉住我的手说,“你是不是要走?别走。老师不是让你等着的
吗,不会有事儿的。”
“别想了,耐心等吧。你初中哪儿的?”
“六中。”
“六中?”
“六中。”
说完我离开教室下了楼。路过那块黑板的时候,我把写着我名字的那块红纸
撕了下来,揉碎了扔在旁边的花坛里。我在花坛边儿的水池里洗干净了被红纸染
红的手指,走到了门口,铁大门锁着,我走进传达室叫看门的老头儿开门,他从
报纸上抬起眼睛,说开学典礼还没有开始呢,不准开门,我说我通知书没带,老
师叫我马上回家拿。他问是哪班的,我说五班的,就是原毅眉那一班。他哦了一
声说,“原老师姑娘那一班呵,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那么马虎,快点回来,
再有半个小时典礼就开始了,可不敢错过呵,人这一辈儿就这么一次高中开学典
礼。”
我走出大门的时候还在回味看门那老头儿的话,那句话就像一根扎进手掌的
木刺儿令我隐隐作痛。
我不知道我那貌合神离的父母当天晚上是怎么跟他们所谓的朋友说的——那
晚我在一个台球厅里呆到十二点才回家,反正第二天我骑着崭新的永久自行车上
学去了。当我从车棚出来的时候,在通向教室的林荫道里遇见了原毅眉。
我记忆里没有这么一回事,原毅眉说这是真的,她甚至还说出了我那天的穿
着:一件袖子捋到胳膊肘上的白衬衣,一条可以装两百斤大米的蓝色警裤,懒汉
鞋,脖子上挂着军绿帆布书包。这不算什么证据,当时校园里的害群之马都这样
的打扮。
记忆是奇妙的,人的记忆里并不只是那些确凿的事实——或者说自认为确凿
的,人甚至可以制造记忆;人也无法选择记忆,想记住的就像记单词一样困难,
想遗忘的反而像是白杨树上的伤痕,在岁月里变的越来越醒目。关于记忆原毅眉
说过这么一句话,“人的一生中,总是不停地修改修饰自己的记忆,以便使自己
看起来更像自己理想中的那个人。”
原毅眉说她走在我的后面,本想超过我,可她没有这么做。她每天要么去的
很早,要么就是踩着铃声进教室的,因为她就住在校园南边的房子里。
那里当时由一圈儿带点儿俄罗斯风格的平房围成了一个方院,我们都称呼它
方院儿。原毅眉家占着方院东南角的两间房子。原正英没有跟吴慧芸离婚的时候
是两间半的房子,离婚后那半间就交了,原毅眉和原正英各住一间。两间房是单
独的,不知道实情的还以为是两家人。原毅眉从不请同学到她家,也从不谈论自
己的家庭。他们的厨房就在走廊上,一个煤球炉,一个案板。临时厨房前有两株
桂花树,树下有一个小水池,刷牙洗脸洗衣服洗菜都在那里。曾经有一段时间我
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上学喜欢绕到方院,从原毅眉家门前走过再上课。有一天,
那天我爹出差,他起的很早,把我也叫起来了,吃过饭我呆在家里觉得无聊,决
定到学校玩球。我应该直接去操场的,可我还是沿着走廊从东北角悄悄地进了方
院儿。那时已是腊月,六点半的天仍然很黑,我隐隐约约地看见原毅眉站在小水
池边,穿着那件别致的红毛衣,背对着我,哈气在她头顶不断地在出现又消失,
她那间小屋窗户里透出的黄色的灯光照在光秃秃的桂花树和硬邦邦的地面上,桂
花树绵密的影子像网一样罩住了原毅眉纤细的影子。她刷过牙洗过脸,端着脸盆
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门楣上的风铃响了许久。我又站了会儿就去操场了,我
到那面墙前开始练球,第一脚就把球踢到了马路上,那是我高中里丢的第一个球。
后来我对她说起这个的时候,原毅眉好半天没出声。然后她笑了,说是不是觉得
她很可怜,我没有说,但她应该猜得出来。她问我关于方院儿还知道什么,我说
印象最深的她们家门上密密麻麻的小眼儿和那几对新婚夫妻做爱的动静,她说那
些小眼儿是她们父女互相留条时留下的,她问我都记得哪些内容,我说只记得用
的是教案纸,用图钉钉在门上。在说起那段日子的时候,原毅眉几乎变了一个人,
脸上像是抹了层糨糊,很长时间才说一句很抽象的话。我问她大概碰上我几回,
她说像开学第一天那样的有很多回,我说应该不会。以原毅眉的速度,从方院走
到教室最多两分钟,除去可能遇见地段之外的路程花费的时间,剩下的也就半分
钟,在这三十秒时间里要遇见很多次除非是……,没等我继续说下去,原毅眉伸
着修长的手指说,你少臭美了。她这么说话的时候,一个半酒窝就浮现在唇角。
按陈潜的说法,那一个半酒窝就是飓风的风眼,什么东西都能卷进去。
第一节课之前,早自习上,班主任李建东叫我做了高中里的第一次检查。
昨天晚上我妈告诉我第二天要早早上学的同时,叮嘱我要写一份深刻的检查,
写完了要让我爹审查。当时还是报社副主编的我爹,看了我的检查后,改了几处
文字错误就通过了。对于我的文字才能我爹向来是承认的,他曾得意地对我妈说
咱们李家就出这样的人。
那次打架和那篇检查为我在七班甚至年级里树立了一个延续至今的形象,当
年实验中学的人如今在偶尔的饭桌或者牌桌上仍然津津乐道,有的人比我记的都
清楚,似乎打架和做检查的是他们。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进来的时候我眼前一亮,我从同学们的眼睛里也
看到了同样的亮光。然而令我们失望的是,这竟然是唯一的闪光。
她站在讲台中央,正了正身子,扫了我们一眼,扭过身体在黑板上写下了自
己的名字,刘霖。她抬手写字的时候,乳罩背带在背上勒出的痕迹清晰可见。刘
霖老师的身材很好——她当时有一个外号叫实验女神,可她总是穿宽大的衣裙,
班里的女生当时很多都不理解,现在她们恐怕都明白什么叫欲盖弥彰了。
“同学们,这是我的名字。”刘霖老师扶着讲桌说,“如果不出什么意外,
高中三年你们的语文老师就是我了。你们能迈进这个教室,证明你们都是同岭人
当中的佼佼者,你们都很优秀,而且希望自己更加优秀,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自
己的目标,我的责任,或者说任务,就是帮助你们实现你们的理想,达到你们和
你们的父母的目的。我希望我们在这三年里能很好地相处,甚至成为朋友。说实
话,在踏入你们这个年级你们这个班之前我心情是很不平静的,不用我说你们也
知道原因。”她用手背抿了几下耳边的头发,“昨天发生的事情差不多就是一场
地震,在办公室的时候老师们议论纷纷,感慨如今的学生是越来越难教了,说你
们太野蛮了,学校成什么了?你们野蛮吗?no!作为老师我不便说太多的话,我
只说一句话:方式欠妥,气概难得。……好了,open your books ,课本地翻开。”
我们对刘霖老师的好感就是从她的开场白开始的,她留给我们的第一印象好
的有些虚假。之后的三年里,总是有人希望她代替李建东。不过原毅眉那班是不
会愿意的,因为她是五班的班主任。
尽管刘霖老师很漂亮,课讲的也算生动,可我无法聚精会神地听讲。我对课
堂上只有老师的声音十分不习惯,可我没有说话的对象,所有的同学都像是灵山
会上的佛众,连板凳都变得小心翼翼。我无法像摩诃迦叶那样对着我们的释迦牟
尼刘霖微笑。我那时坐在最后一排,一个人一个座位,而且是靠窗的位置,可那
是在三楼,我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天空和白杨的树梢,耳边白杨树叶哗啦啦地响着,
肩膀那边的朝霞一点点地逝去,灰尘在窗户附近的光束里飞舞,教室里弥漫着清
早打扫卫生泼在地上的水激起的泥土味儿和空气里弥漫的粉笔味儿,所有这一切
构成了九三年夏末实验中学校园,我身处其中,像一个烟瘾袭来却找不到香烟的
人。
课间的时候,在走廊上休息的同学大都离我远远的(关于这个后来原毅眉有
一个比喻,说我就像一只误进兔子窝的刺猬,陈潜也有一个说法,说我是一匹闯
进了千里马棚的骡子)。我趴在栏杆上胡乱地想心事的时候,陈潜走到我旁边拍
着我肩膀儿说,“李辉,知道咱们的数学老师是谁吗?”见我没答腔,他下巴向
五班那里努了努,“实验中学九三届校花原毅眉的爹,原正英。”我看了一眼那
边少女丛中醒目的原毅眉,忽然想起了传达室老头儿的话。
“校花?看来你是消息灵通人士。”
“不是,不是,我是听别人说的。”
“你信?”
“为什么不信?哎,听说你们六中美女如云。”
“班头儿,这你也信?”
“我当然信了,是你们六中人说的。”
“谁?”
“江涛,五班的,校花那班。个头儿跟你差不多,鼻子有点像刘德华,平头,
说话有点结巴,挺帅的。”
“江涛?”
“对呀,也是班长。他在六中很有名的,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多了。”
我们正说着话,一个夹着三角板和直尺的老师走进了七班教室。他与我想象
中的原正英完全不同,他的脸很长,粗糙的像是还没有最后修饰的花岗岩雕塑,
跟原毅眉一点儿都不一样。他的头发跟他的特级教师身份不太般配,长,乌黑,
卷曲,上课时他喜欢一边讲课一边将头发甩到后面,那动作很潇洒,像电影里玩
弄异性的大艺术家。他讲一口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而他是地道的北方人。他说话
像数学公式,这点父女倒是很像。他讲课的时候眼睛喜欢盯着讲台两边上方的屋
角,似乎那里才是他的教案,在我们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几乎是一扫而过,像
是对我们十分不屑。
下课铃声还没响的时候,他已布置完了作业,擦干净了黑板收拾好了教案坐
在讲桌后抽烟等待离开,我们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都以为他有什么事情,后来才
知道他每节课都这样。
下课后我们都集中到操场上做广播操,因为操场小,高三不做操,所以操场
上只有高一高二总共十六个方块儿。校领导们站在开学典礼的横幅下看着我们,
班主任们像牧羊犬一样在方阵中间游弋。
操做到一半儿的时候,五班的队伍里忽然开始骚动。我转脸看去,发现一个
穿裙子的女生的腿上有血迹。我愣了一下便明白怎么回事儿了。那个女生可能是
被自己的初潮吓呆了,张开双臂像稻草人一样站着,任由经血顺腿往下流。校领
导们像受到惊扰的鸡远远地、木然地看着这一切。刘霖老师马上叫几个女生围住
她,护送着她离开了操场。原毅眉就在那几个女生当中。
做完操我一直都在注意少年们的反应,可我没听到任何我想听到的,校园里
似乎只有翻书的声音。忽然间我迷惘了,我不知道是自己错了还是他们有毛病,
心里像长了一个瘤。我找了很多理由试图说服自己,但由于得不到验证,那个瘤
越长越大,直到原毅眉对我说出了当初我觉得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她说校园看上
去就像是桔子,表面看没有一丝缝隙,而里面都是一瓣儿一瓣儿的,每一个瓣儿
就是一个小圈子,所有发生在校园里的事只在每个小圈子里复制传播。她说我之
所以这么看是因为我不属于任何圈子。
我是在一次春游的路上知道这些的。
我问原毅眉这件事的时候,她的脸红了。她默默地蹬着车子,眼睛望着起伏
的道路两旁绿油油的麦田,田野被成排的柿子树和电线杆切割成许多几何图形,
燕子在春意盎然的天空里飞翔。我吹起口哨的时候原毅眉却开了口,她说她们把
那女生弄到刘霖的单身宿舍,刘霖只留下了她和那个女生。她说从那天起她们成
了朋友。
我们两个骑着自行车,在拖得很长的队伍里一路上说个没完。可除了这件事
外,其他的我什么都记得了,只剩下那些蜿蜒的山间公路,山谷里间歇出现的波
光粼粼的水潭,远处山峰顶上的云朵,以及被时光过滤后的原毅眉的笑声。
很长时间里我都以为那次春游是刘霖组织的,她喜欢桃花,她就是桃花开的
时候出生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原毅眉组织的。她说那时刘霖刚刚失恋,她组织
那次春游是希望刘霖高兴起来。事实上还有许多事如果她不说的话,我是绝对想
不到的。她说男的大都比较迟钝。在说这个的时候她总不忘带上一句,“女孩子
的心思男孩子又有几个人懂。”十年的时光,定语变成了女人。
说这些时原毅眉十九岁,已经是大二的学生了,距离那个被初潮惊扰的操场
已有四年的光阴了。那天她穿了一件大红的羽绒服,一条黑色的裤子,扎着改良
过的马尾辫。我说的这么有把握是因为我有几张那天在公园溜冰场里的照片。
那天,放假归来的同学约好了到溜冰场里玩儿的,陈潜叮嘱我带相机。照片
上原毅眉很清纯,很漂亮,很灿烂,腊月阴沉的光线里她就像一堆篝火,照亮了
旁边那些人暗淡的青春。
我溜冰不在行,也没什么兴趣,玩累了到场边坐下瞎扯,没过一会儿原毅眉
晃晃悠悠地过来加入。那时候我们说话已不再像去年那样肆无忌惮了,开始权衡
分寸,尽量使自己看上去老练,努力把自己变成自己理想中的那个人。女生中也
只有原毅眉还像以往一样口无遮拦地说东道西。
我们说话那会儿,鞭炮和起火的声音不绝于耳,空气里能闻到硫磺和硝石的
香气,但是没有人说过年的事,我们一直说着我们并不懂和没有把握的东西,比
如爱情、人生和未来。没人在意别人的沉默,那个年纪,沉默就意味着无能。我
看着那些正在褪去稚嫩的脸庞,心里忽然空荡荡的。
等他们又上场的时候,原毅眉坐到我身旁,我们之间隔着她自己织得色彩斑
斓的毛线手套。原毅眉指着陈潜问我,“那个女的是谁?”
“穿花棉袄的?杜薇,他们初中一个学校的。现在都在北京。”
“他们是不是那个了?”
“剃头挑子一头热。”
“谁冷谁热?……你说陈潜?他凭什么!人家那么漂亮!他要个子没……!”
“陈潜他喜欢的是你。”
“……李辉,你,少胡说!”
“陈潜没给你写过信?”
“那又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没什么。”
“你就装傻吧。”
“你才傻呢!”
“……”
“……女孩子的心思男孩子又有几个人懂?”
原毅眉指的杜薇据说是我们那一年级第一个做人流的,第一个结婚的,第一
个离婚的,也是第一个死去的。杜薇离开高中后由下面的词构成:漂亮、虚荣、
上海、恋爱、人流、丈夫、虐待、吸毒、自杀、身孕、遗书、骨灰。
杜薇的去世使得童话一般遥远的死亡像头皮屑似的贴近了我们。
我和原毅眉只谈论过一次死亡,那是在武汉,她母亲的故乡。
原毅眉戴着白色的遮阳帽,坐在黄鹤楼基座的阴凉里,靠着红色的柱子望着
龟山上的电视塔出神。她肩膀那边的汉口在烈日下像是假的,她外婆,那个小个
子大嗓门信仰基督的武汉女人几天前还活在那片假象之中。她一直对自己的女儿
嫁给了原正英那个北方人而耿耿于怀,如今她把遗憾带进了天堂。
汽笛声偶尔从江上传来,淹没了导游的小喇叭声。
红色或者黄色的印有旅行社名字的遮阳帽川流不息。
吹了一会儿风,原毅眉扭过脸指着浑浊的长江对岸鳞次栉比的跳跃的建筑,
我们猜了半天她外婆家所在的方位。随后讲起了她第一次来武汉的事情,那时她
还上小学,是系着红领巾跟着妈妈来的。
那是她第一次坐长途火车,水田里的水牛,乌瓦白墙的房子,红色的丘陵,
铁路两边飞速掠过的别样的植物…
…她说他们全家没有一起到过武汉。自从她爸爸原正英拒绝了到武汉跟她的
几个舅舅一起做生意的建议,她父母终于决裂了,在她考上实验中学那年他们离
了婚,她选择了跟着父亲,母亲吴慧芸辞去了小学教师的工作回了武汉。
我问她为什么选择原正英而不是母亲,她说她也不知道,或者觉得父亲可怜。
我问她是否后悔过,她说人只能过一种生活,另外的选择永远只是假设,假设的
东西再好也只是假设。我问她父母为什么离婚,她歪着头看着我说你在学校里没
有听说吗我说没有,她低下头沉吟片刻说她妈妈与人私通。
她见我忽然不说话了就拍了我胳膊一下说,很多年了,她都不在意了。我喝
了口水说,就这样也比我家强,她笑着推了我几把说你沉痛什么呀你,你爸爸妈
妈是风流人物,你看你,是他们亲生的嘛!我说我曾经希望不是他们亲生的,是
他们抱来的,她说得了吧你。我们正说着,不远处有一群红帽子和一群黄帽子围
起来,没一会儿就打了起来,没打几下人群就散了。
原毅眉抿了几下被江风吹散的头发说起了当年我挨打的事。
“那次,我以为你死了。”
那还是在那个溜冰场。
那天,就在我们打算走的时候,陈潜忽然大喊一声李辉快跑,我随着他的手
指看见那个被我推进白灰池外号叫“耗子”的小子正带着一帮社会青年冲过来。
之前他已经找我几次麻烦了,没占到便宜。
我踩着松懈的溜冰鞋冲向铁丝网,顾不上减速,撞到网上抓着网眼儿就往上
爬。如果脚上没有溜冰鞋的话三四下就翻过去了。我蹬了几次没有用,心就沉下
去了。我抓住铁丝网回头对陈潜吼:快跑。报警。
陈潜他们是怎么走的我不知道,我被那帮喝了酒的爷们儿拽到地上打了个半
死。
我们去的是陈潜老娘所在的医院,X 光片CT化验她都跟着,在我被推进外科
手术室——我的左前臂骨折——的时候她捏着我的腮帮子我说,“宝贝儿,两次
了,我不想看见第三次了。”
她说的第一次是在高一的时候,还是因为开学第一天我得罪的那帮人。其中
一个人的大哥是道上有脸面的,比较有尊严感,终于在当年秋天的下午,在一个
小胡同里堵住了我。那天他们打断了我的一根肋骨,砸烂了我的自行车,把我的
书包扔进了厕所。
我在地上缓了半天爬起来,抱着胳膊踉跄着快走出胡同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刘
霖和她当时的男朋友,她捂着嘴巴,她男朋友像撞见鬼一样贴在墙上,回过神儿
后他们把我送到了医院陈潜妈妈的办公室。
我在医院里满心想的就是出院如何复仇,可是我那见多识广的老爹不住地告
诫我,那帮人的黑社会背景是多么的深,冲动的后果是如何的难以收拾。他说君
子报仇十年不晚。
那一阵子我心里充满了无望的屈辱,像一只断了尾巴的壁虎。
如果没有原毅眉,我不知道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和那帮小子一样,混
到二十六七,找一个至少和三十个男人上过床的女人结婚,生下一个会说话就会
骂人的小混蛋。
原毅眉是和刘霖一起来的。她一看见我就哭了,我对她吼,哭什么。我那风
姿绰约的母亲捏着我的鼻子叫我马上赔礼道歉。她从小就捏我鼻子,她说我小时
候鼻梁不够挺,现在之所以这么挺是她一点一点捏过来的。她们走后,我看着一
滴又一滴的液体,忽然觉出原毅眉那些眼泪是多么的珍贵,我问老娘我是不是很
粗鲁,她低下头从她那据说是进口的小眼镜上方看着我说你说呢儿子。令我惊喜
的是,第二天放学,原毅眉抱着一摞新课本又出现在我的病床前。
那时我正在看《红字》,当原毅眉头发湿漉漉地带着一身桂花香走到我床前
时,恍惚间我觉得她就是海丝特。白兰。我说为什么不打伞,她说外面的秋雨很
美,走在雨里很惬意。她说她一直就喜欢雨,小时候,每当下雨,她就搬着小板
凳坐在门口,隔着帘子看着屋檐上挂着的水帘和门前小水洼里此起彼伏的水泡。
我听着就笑了,她削着苹果说我笑起来挺好看的,为什么要整天板着脸。
我不想跟她说那么多,尽管我觉得我们的心贴近了许多。她走之前在我枕边
留下了一小袋橙色的桂花,那是她一粒粒在方院的桂花树上摘的。晚上我再看
《红字》,里面的阴郁忽然变淡了,我对牧师的蔑视也消失了。
那之后直到我出院,她几乎每天都去看我,对我讲学校里的有趣的事,当然,
主要是给我补课。
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我暗自发誓要变成一个与她一样的好学生,要让我的
父母在提起自己儿子的时候,脸上挂着精心掩饰的得意。出院之后,我换了行头,
把头发也留了起来,无论是看上去还是实际上都和一个真正的实验中学的学生一
样。那段时间我听到的最多的话是浪子回头。
那时我开始憧憬成为一个淡薄的人,在图书馆和书房里度过一生,这个念头
一直持续到我被一个有着庸俗名字的漂亮女人甩了为止。
那是在2000年的夏天的夜晚,我从上海参加完朋友的婚礼坐火车回家。半夜
睡不着觉我站在卧铺车厢的吸烟处吸烟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想着原毅眉和其他
同学意味深长略显沧桑的叙述,想着自己鱼缸一样沉寂的日子。烟抽到一半,一
个女人也走到那里抽烟。
或许是少年时期读西方爱情小说的缘故,我对女人的想象总是这样的:修长
的腿,白皙光洁消瘦的脸庞,乌黑的长发,喜欢梳着马尾,令人神往的眼神,别
致的声音……那个抽烟的女人差不多符合所有的想象。
她背对着我,望着漆黑的窗外。我打量了她几眼,心里浮起一丝遗憾。掐烟
准备离开时陈潜打来电话,他问我婚礼的事,我说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挂电
话后我回身时发现她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又抽出了一支烟点上,她晃了
晃手里的空烟盒向我借烟,我递给了她一支。她低头点着后向后甩了一下头发,
发梢从我的脸颊上扫过。
她用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支撑着下巴说我接电话的时候她听到了几句,知道了
我们是一个城市的。于是我们靠着摇晃的车厢一直聊到哈欠比语气助词还多为止。
我们就从那儿开始的。
约会了几次我觉得很失望,她的所有魅力都来自她的头发皮肤服饰以及首饰,
而且这些东西几乎是她生活的全部,这样的女人是不应该打动我的,现在想起来,
之所以和她继续交往是因为她的生活方式对我而言是如此的新鲜和妖艳,也就是
那时候发觉我根本无力抗拒自己在文字里无情嘲讽批判的时尚,现实中的李辉并
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安贫乐道的高人。在花花绿绿五彩缤纷的休闲场所里,我心
甘情愿地接受了所有的暗示:贫穷是可耻的。
我就像是红酒里的冰块迅速地融化了,彻底被金钱征服了,我眼里的她不再
是浅薄的,而是懂得生活懂得人生真谛的女人,她身边那些同样是做生意的朋友
不再是庸俗的人,成了受人尊敬的成功人士。
就在我逐渐适应并学会她们的谈话方式和生活步调的时候,她忽然变的冷淡
了。不再在深夜里给我打电话,我约她时也总是有事,口气听上去似乎是我在向
她借钱,脸色也像隔夜的茶。我心里清楚她已经厌倦李辉这个大学教师了,因为
他没有200 平以上的房子,没有德国哪怕是日本车,没有处级以上职务的父母。
不过我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她在最后一个电话里挑明了一切。
那次拒绝使我终日沉浸在无边的难堪与羞愧当中。我就像一头陷在沼泽里的
动物。一种想喊却无处喊又不敢喊的感觉使我悲愤抑郁不已,和动物园笼子里的
狼一样,在家里时想到街上,站在街头又没有方向,于是便漫无目的地走,似乎
会有什么在某个地方等着我,解救我。
我开始躲进酒瓶里,这是我当时能选择的唯一尊重我钱包的方式。尽管我在
文章里不止一次写过,世事总是这样,一时的情绪终将会被随后的时光稀释,但
是每当我无事可做的时候,那种挫败的感觉就像监狱的墙壁朝我挤压过来,几乎
令我窒息。
我当时脑子里有很多报复性的、做给她看以便让她知道放弃我是多么愚蠢的
行为的念头,比如我开着一辆漂亮的——主要是昂贵——车停在她那间门面不大
的美容院门前,一个能让她自卑的女人下车进了她的店里,扫了一圈叫我说,
“李辉,李辉,你进来,这就是你朋友推荐的地方?Oh,my god!”
前天这样的情形还真的出现了,与我构思的开头有些相似。我开车带着原毅
眉到了她那家扩张了不小的美容院,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她的那些店员有的还记
得我,知道当年被老板抛弃的人如今是一个广告公司的老板,一个被报纸称为儒
商的人物。
她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那个男人我还记得,那时我们经常在一起玩儿,他
是搞装修材料的,很能喝酒,喜欢泡歌厅唱歌很好听,老婆很漂亮,我们认识的
时候单从她嘴里听说的他至少有三个情人。他看见了我起身热情地和我打招呼,
我们握了握手,他问我怎么到这儿了,我指着原毅眉说朋友从北京回来结婚,别
人介绍说这儿化装不错就来了。他回头打量了一番原毅眉问我还是不抽烟吗我说
抽,他拉着我的胳膊到了外面。我们说了几句客套话,他拿烟指着落地玻璃窗里
面的原毅眉很老练地微笑着说不错。说话中间他露出自己离婚的消息,我问起时
他说嫌弃原来那老婆管他太严了。从他的语气上我能感觉到他没说实话,因为他
本来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在说这个的时候像结巴一样。我猜测是她老婆让他戴
绿帽子了,因为当年我就听说他老婆有这样的业余爱好,现在说不定成职业了。
我们快要没话的时候原毅眉隔着玻璃冲我摆手,我进去后她把一本精美的画
册搁在茶几上让我看,里面有几乎世界所有发达国家最新的新娘妆。我翻了几页
眼都花了就对原毅眉说还是自己挑吧,这时她站到了原毅眉的旁边,我笑了笑环
顾了店内一圈儿然后对她说,“看样子你做的不错,变化很大。”
“你这不是笑话我吗?能和你比吗?”
“不一样。我是吃现成的,你是白手起家。怎么样,你,现在?”
“还那样,你呢?终于要结婚了吧?”
说话中间她扫了一眼窗外的男人一眼,双手又拢在身前,这是她心理紧张的
一个习惯性动作,她刚和我认识的时候就经常这样,慢慢便没有了。
“还没有。……哦,这是朋友,从外地回来家完婚,老人的要求。别人介绍
你这儿就来了。”
“你来对了,绝对让你们满意。哎,你是不是总熬夜啊你,别光顾着赚钱不
顾身体。”
“她刚才还在车上对我说来着。你刚才说怎么弄来着?”
“做护理呵笨蛋。”
“对呵,我这儿就可以,有专门做眼睛的,来吧。”
“你们这儿?你,你这儿不是只对女人的吗?”
“不会吧你,我刚在你们公司做了广告,我那边的男士美容院刚开业。”
原毅眉合上画册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说能不能先让她试试看。我说有必要那
么麻烦吗,她说当然要了,“这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当然得隆重,你观念还和过
去一样,老板,该改改了吧。”原毅眉说就是,“老古董。”
于是她拉着原毅眉到一个大概是最好的店员跟前,三人坐在旁边的沙发里开
始说道。我看着陷在沙发里被一束鲜花遮挡的她,忽然就想起当初构思的诸多报
复性的计划来,它们就像梦里的妖怪一样虚弱和可笑。我看着她依旧漂亮的脸,
根本没有丝毫的恨意。
我见原毅眉谈的尽兴就让她先聊着,我先回公司一趟,她说也行,到时候再
联系。在回公司的路上,我就像一个外人似的回想着那段往事。或许原毅眉说的
对,越来越多的事使我们都已失去了许多原始的、本能的是非观,我们的思想已
不再是瓷器而是橡皮泥,我们再也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自己。
“人都在做着自认为对的事,都在被各自的欲望牵引。你做什么选择,你就
要承担它带来的后果,无论这些后果是你想到的还是意料之外的。如果说因此而
对别人和自己带来伤害的话,那也只能说明这些人还有你还不够坚强。”我从公
司回去接原毅眉回家的路上,她引用了她一个朋友的话。她那个拥有法律和哲学
双学位的校友嫁给了一个称得上是富翁的人,自然也就陷进了众所周知的苦闷之
中,不过她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据说许多也嫁给了知名男人而又想不开的
女人都找她取经。
说这些时原毅眉斜靠在座椅上,人行道上白杨枝条的影子不断地在她身上扫
过。冬季罕见的阳光透过车窗柔和地照在她懒洋洋的脸上,她眉宇间的寂寞像是
乌黑的头发上的金属光泽一样醒目。她没有把那个故事讲完,便转向讲美容院老
板了,她说她也快结婚了,新郎是和我说话的男人,然后她坐起身子问我是否当
年跟她有过什么,我说是的,她瞪大了眼睛说你怎么会看上那样子的女人,我说
她当年很漂亮,原毅眉说她现在仍然很漂亮你还会喜欢吗。我笑着说你说呢,她
说我看还会,你们男人呵。
车上,原毅眉说过的一些话经过发酵,把我带进了一个具有革命意义的黄昏。
黄昏是不一样的,夏天的黄昏就像是少女的背影、爱情小说的开头,而冬天
的黄昏,更像是老人的面孔、悲剧电影的结尾。那么那个黄昏呢?说它是一本黄
色小说的封面贴切吗?
那天下午,我带原毅眉去实验中学。我们从设计蹩脚的教学楼前走到方院儿。
冬日里的夕阳下,昔日的方院儿被一座简易的小花园代替,两条曲折交叉的卵石
铺成的小路把花园分成四块儿,万年青和韭莲是那四部分的镶边儿。
然后我们又走过教学楼,走向操场。操场上很冷清,没有一个少年。当年留
着洋槐树桩的地方现在生长着一排我叫不上名字的树,许多树杈上挂着红色的、
白色的、绿色的包装袋,它们在寒风中鼓涨起来看上去如同硕大的果实,一个树
杈上挂着一个破损的足球。原毅眉在一棵树上发现了一颗心,里面有两个难以辨
认的人名。
“我有点冷了,我们走吧。”
“走吧。”
“你还记得我们办的校刊吗?油墨真的很香!”
“你还记得你写的第一篇文章吗?”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争吵是为什么吗?”
“你如果坚持写下去会是什么样子你想过吗?”
“是的,我明白,我们谁也没有权利过假设的生活。”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为什么要骗你!要我说吗?好吧!那是高二寒假,
你从翻墙进了校园,穿过白雪覆盖的操场,到了教学楼。你发现三楼我们的教室
里亮着灯。你悄悄地上了三楼,透过窗户看见一个叫原毅眉的女生在教室里来回
走着,嘴里念念有辞。对吗?哈哈!”
“哈哈!”
“你别管!我还知道别的,想听吗?”
“是的,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是的,你应该明白,一个女人一生中最投入最彻底地爱一个人只有一次。”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你现在还这么想?”
“谁知道呢。其实,我们说得最多的话,都是自己最没有把握的话,不是吗?”
“就是呵,我就是觉得奇怪,你怎么会喜欢她呢?我一听到她那满口流里流
气的方言就难受。”
“她的确是一个精明的女人,我觉得她和我那个朋友挺像的,挺奇怪的细想
起来,一个是双学位的才女,一个高中毕业生。”
“她真的很漂亮,很聪明!超乎你的想象。”
“那又怎样?谁不是在妥协?你觉得面对这个世界你能做到不举手投降吗?
你能和西西弗一样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的,放弃其实再简单不过了,可是真正放弃的有吗?
即便放弃了你就安详了吗?”
“你看电视不看?”
“别看球赛了,你又不踢了。”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她挺好看的,失言了吧。”
“你不是说过,再有几年中国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女明星吗。”
“我觉得不好!那么大!中国女人我觉得不适合那样。”
“你如果去过的话就知道了,的确比中国的居住环境好多了。”
“他们去年去的。好象是怀孕了吧。”
“他们没有,还在那儿。”
“他们我就不知道了。这么多年了。”
“我知道。”
“我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她一直挺好的。用姥姥的话说,有钱什么都好。”
“他是够可怜的,可有什么办法?他不愿意!”
“你爸现在是不是把什么都交给你了?”
“都挺累的,他不也一样,男人嘛!”
“我觉得你和你爸其实是一样的人。”
“你别急着否定我。”
“你还记得当初你辞职后跑北京边打工边学习的事儿吗?”
“对,对。你爸找过我好几回。”
“其实都是他的主意,他不让我告诉你。”
“你知道为什么你爸变得对你这么信任?就是因为你从北京带回来那几十公
斤的学习资料,就是因为他给你的信用卡居然没有用完,就是因为你居然没有跟
一个女人约会过。除了我!”
“哪有父母不疼爱子女的!”
“你爸当初辞掉副主编职务搞广告公司是不是你妈的主意?”
“知道女人的厉害了吧。以后小心点!”
“是呵,真的特没意思。每天都是一样的,喝咖啡泡美容院聊天吃饭。”
“很少看书了。我真真正正地知道了什么叫行尸走肉。”
“试试看吧,总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
“我觉得你还那样,像一个蚌,或者核桃。”
“你应该向我学习,少问为什么,多想怎么样。”
“我看看,像了条蜈蚣。下雨天还疼吗?”
“你看球赛吧,我冲一下去。”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你说陈潜吗?他说了晚上到。”
一路上碰见了几个熟人,由于太冷都是寥寥几句便分手了。
在离我家不远的一家银行门前我碰见了原正英,他高大的身躯后仰着,把活
期存折拿到离身体很远的地方仔细地看了几眼,那上面减少的数字将转化为他女
儿的婚礼。我注意到他手里多了一对玉球,那是原毅眉刚给他带回来的,说是新
疆和田地道的水料。那一对明晃晃的东西总是让我想起原毅眉像水银一样晃动的
乳房。我和原正英说了很多关于原毅眉的事儿,数学老师和所有的父亲一样,一
种若有所失的情绪正侵蚀着他的身心。他十分感谢我的前后张罗,我说无须客气,
我和原毅眉什么关系,他拍着我的肩膀,我陪着他一起笑起来。我不知道,如果
他知道眼前他的学生和他女儿刚上过床后还能不能笑得这么舒心。
跟原正英道别后我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狭窄,并排只能过两辆自行车,
所以当我拐过一个弯儿看到前面有一辆三轮车时便放慢了脚步。那个收破烂儿的
不喊,只是不停地摇着手里的拨浪鼓。鼓声在幽长的巷子里余音袅袅,那些似乎
来自童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它们先是变得散乱,随后便像是嘴里吐出的烟
消失不见了。
快走完一半儿的时候原毅眉打来电话说晚上约了几个朋友聚会,说了地方和
时间。我挂了电话,心里开始琢磨和新郎官儿陈潜见面时的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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