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发泄

　　张先生是个有几分高傲的人。他自己这么认为。但在别人看来，他是个容得下
委屈的人。他在公司干了四年经理助理，从未与人发生过冲突。张先生觉得自己是
不曾低下过头的，他有的是才华，缺少的是机遇。
　　不久公司的经理调走了，原以为幸福会象神话般降临。论资排辈，论才华，张
先生坐经理的位置已绰绰有余。
　　张先生正坐在空着的大班椅上做着美梦，一个陌生的男人闯进来了。张先生是
这么认为的，因为这个男人没有敲门。他有点恼怒：你找谁？怎不懂规矩？
　　男人笑眯眯地打量张先生，不急不缓地说：你是经理……
　　对，我是经理……张先生想尝尝经理居高临下的滋味，把“助理”一词咽了下
去。
　　男人便“哦”了一声，顺手把皮包放在办公桌上。“很好。请立即把公司人员
简历、业务统计、工作计划……送来，下午开会用。”
　　张先生看到男人脸上出现前任经理惯有的严肃表情，立即明白面前这个男人的
身份。
　　牛B！张先生在心里骂了一名。但他脸上的笑容出现得更快：“都准备好了，都
准备好了。刚才只是玩笑，只是玩笑。”
　　张先生出了经理办公室的门，心里不甚熨贴，他产生了恐惧：倘若新经理是个
小人……
　　张先生准备好经理所需的材料，小心地敲门，毕恭毕敬地递上材料，每一个毛
孔都挤出顺从的笑容：“经理，你宽宏大量，不会介意刚才的事吧？”
　　经理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嗯”，那脸象风雨欲来的天空。
　　牛B！张先生讪讪地退出办公室，心头的火直往上冒。他后悔刚才怎么没骂出来：
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坐着一个名，还不是老子在干实事？（确实，只因有张先生
的才华，前任经理工作完成出色，上调了。）跟“垂帘听政”没啥两样。
　　经理对张先生的工作明显挑剔起来，“穿小鞋”的滋味可不好受。
　　这晚上张先生心潮起伏，回想起前任经理对他的信任与尊重，心中很是气愤，
躺在床上构思着尖酸刻薄的措辞攻击新经理。他希望这些词能比耳光煽到经理脸上
还让他伤心，还让自己出气。他要给经理温柔的一刀，让他痛而找不着痛处。张先
生左思右想，又觉得太绅士不过瘾，便站到镜子前，攥紧拳头，他要把辞职信往经
理脸上象吐唾沫一样轻蔑的摔过去，并且昂首吼一句：牛B，老子不干这档子事了！
他看着自己的脸，他觉得这才象一张男人的脸，既有智慧又有胆量。想象经理愕然
与痛苦的表情，那会是何等的豪迈与痛快。
　　“水电费又涨了，干脆以后在食堂吃算了，孩子送回老家先让咱妈给带着，供
楼的钱明天该过户了。”妻子拿着计算机，把一个带几位小数点的数字递到张先生
眼皮底下。她很沮丧，自从公司裁员下岗后，一直未打到合适的工作，在家当个家
庭保姆，失去往日职业女性的自信与美丽，总是这么鸡毛蒜皮了。
　　张先生的高傲与豪迈象一只汽球被扎了一针，一下消失了。
　　供楼、供家、供生活……还要供那一脸阴雨天气的牛B的经理，张先生想呐喊，
但他只咽了下口水，轻声对妻子说：“行了，按你的意思办吧。”
　　第二天刚到办公室，张先生就接到经理的电话，冰冷而居高临下：“请到我办
室来一下！”
　　牛B！办公室相隔不过几步远，犯得着如此滥用职权么？老子不侍候了，辞职！
张先生的高傲又冲上头顶，他觉得自己象海燕一般勇敢：来吧，暴风雨来吧！心中
的火即将痛快地发泄了。
　　他攥紧了拳头，用力推开了经理办公室的门，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经理正看
一份文件，他同时从经理背后的玻璃墙上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那张脸：堆好了小心地、
谄媚的笑，身躯还微微前倾。张先生有几分气喘吁吁：“经理，正忙哪！怕您等得
急，跑过来的，请您吩咐吧。”
　　张先生觉得喉咙有几分干涩，他咽了一下口水，把口头辞职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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