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船至巴陵靠岸。

    巴陵古称“縻子国”，滨临洞庭，乃一出名旅游胜地。除却文庙、小乔墓、鲁
萧墓之类古迹，最出名的首推北宋范仲淹题文的岳阳楼。

    二人上得岸来，知是巴陵，胜琳便提议到岳阳楼打尖。叶无畏无可无不可，雇
了一辆马车，沿路北行，不到半时辰，便至岳阳名楼。

    岳阳楼乃举国有名的巴陵首景，当地商贾岂肯错过如此赚钱大机？不光岳阳楼
上茶酒饮食一应俱全，连带岳阳楼附近一街，客栈酒店鳞次栉比，满目繁华。当真
可言巴陵一地最是兴盛之带。

    马车停处，叶无畏二人下车上楼，却引起一片惊羡目光。胜琳容貌似天仙下凡，
岂不令人人争睹？但相较胜琳之旁的叶无畏却惨了，他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模样又绝
非胜琳之仆役随从，便引起众多墨客骚人鄙视之余肚中暗叹：可惜、可惜，一朵鲜
花插在牛粪上呢！更有自命不凡之人暗想：若己在美人身边作伴，纵非大佳，终究
比这粗笨之蠹汉要强多了，……但望望叶无畏盘根虬结之魁梧身躯，倒也一个个不
敢冒昧指摘嘲笑，待二人上得楼去，大啧之以声大嗤之以鼻之声方此起彼伏。

    此种情形，叶胜二人在渔舟之上便有类似经验，故胜琳微红脸颊神情端庄若无
其事，叶无畏则一脸横肉增厚脸皮，内心傲然如故。



    ★ ★ ★

    《岳阳风土记》记曰：“岳阳楼，城西门楼也，下瞰洞庭，景物宽广。”二人
在楼上点一雅坐，相对坐下观景。

    此际正是黄昏，晚霞似火将湖面褪映得隐隐红光。金涛拍岸水禽翔舞，七八渔
船穿缀其间，当真有说不出的美景。胜琳心下暗赞：好一幅渔舟唱晚图！转头复望
叶无畏，见他神情黯淡，便将话题拉开谈论世事。

    叶无畏疏文习武，世事自是知晓不多，胜琳却大大不同，她幼习诗书又秉南风
眠一生所学，胸中所蕴远非一般七尺男儿可比。故评述史事、臧否人物际但如数家
珍，谈锋颇健。——她身居岳阳楼便引经据典向叶无畏详述岳阳楼诸典故，并着重
评述了范仲淹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忧国情怀胸襟抱负。令叶
无畏听得心生向往，大有茅塞初开后的兴奋之感。

    菜肴端上，叶无畏已听得豪气大振，当即令小二拿酒，斟了半碗，一饮而尽，
眉目间顿显神采飞扬。胜琳从不喝酒，用一小盅斟浅浅一底，沾唇相陪。

    堪堪喝完，忽斜刺走出一人，身子微晃，已在二人之间座头坐下：“二位雅兴，
在下能否忝陪末座？”

    这一句语声清越，本自动听，但突如其来倒令叶胜二人吃了一惊。拿眼看时，
却是一头戴月白风帽的青年书生，唇红齿白，星眸俊目，约模十八九岁年纪。他旁
若无人落落大方的一手撑颌便斜倚桌上，双眼却紧盯二人。



    叶无畏出奇不意，愣怔一下，旋即回过神来拱手一礼：“请坐。”

    那书生笑道：“多谢。”对自己早已落坐之举动毫无尴尬，也不还礼，却径自
取过胜琳吃惊而搁下的食筷在盘中挟了块兔肉放入嘴中，闭目尝了尝，慢慢赞道：
“好！可谓嫩而不烂、脆而不柴、鲜而不腥、香而不腻；……当真手艺不凡！”张
开眼来目注叶无畏：“兄台以为如何？”

    叶无畏有点不着头脑：他实不知对方何许人物，但对方来得甚唐突，又举止大
胆得令人难以小觑。迟疑一会，但避而不答，吩咐跑堂：“小二，备付碗筷。”



    ★ ★ ★

    碗筷送上，叶无畏右手搁桌，左手提壶为这书生斟了半碗酒：“请。”

    书生微微一笑，道：“在下何敢僭先？……有所谓‘借花献佛’，这碗酒还是
先敬兄台罢！”双手捧碗，也不见如何动作，微微一晃那碗酒竟化一股酒箭向叶无
畏面前扑来。

    叶无畏略略一惊，右手已举起面前空碗脸上一挡，左手则放下酒壶迅即碗边一
搭，运起武当心法“粘”字诀内功，将碗中之酒急速吸住，而后一抑脖一口喝干，
放下酒碗：“多谢”。

    胜琳一旁吃惊立起，见叶无畏形若无事、神色未动又提壶为那书生斟酒，方复
坐下。那书生眼中亦有赞许之色，手却往腰间一探，摸出把明晃晃的匕首：“兄台
何须客气？”径自盘中扎了块鸡肉，微微一笑：“有酒无菜，未免无趣，请！”白
光一闪，匕首带鸡肉疾刺叶无畏咽喉。

    叶无畏喝道：“好！”低头一口连匕首刃端带鸡块生生咬住，右手一起，一双
食筷闪电般刺向书生手腕要穴。书生吃惊，只觉匕首牢牢锁定对方口中进退无着，
忙自松手退避。猛又听“卟”地一声，叶无畏口中鸡肉匕首倒喷射出，瞬间迫近眉
睫欲阻无计。

    胜琳大惊，一颗心几欲跳出咽喉。却见那书生临危不乱，生死刹那间仰面后一
个空翻，堪堪相避；立了身来，俊面潮红。——那匕首“夺”地一声插于其身后廊
柱，一时不知是否予以取回，神情略变。

    便在此时，忽听“哈哈”一声朗笑，从另一张雅座缓步踱过位二十八九青年男
子，凤眉入鬓双目神俊，一张国字脸虽显风尘却掩不住天生英华之气。但见他走到
桌前，脸上笑意略收，向胜琳、叶无畏二位抱拳行礼：“小妹无礼，二位莫怪。”

    原来适才动手的青年书生竟是女子，叶无畏顿觉索然无味。目光在青年书生脸
上一转收回，起身还礼：“不敢，兄台请坐。”胜琳冲那男子亦点点头。

    那男子并不推辞，一拉粉缎英雄氅，在其妹对面入坐：“我这小妹生性顽劣，
见兄台年岁轻轻佳人得伴忍不住便出手相试，倒是得罪呢。”拱手一礼，目光湛然
有神：“果然兄台是英雄人物。”

    叶无畏哈哈一笑，但不打话，起身径自取还匕首，回座还与书生。那书生双手
接过，神情举止落落大方何尝半点顽劣之影？叶无畏逊谢：“哪里，哪里，令妹武
功惊人，小弟大为佩服。”

    那男子微微一笑，欲以结交：“小妹林素梅，学艺鱼骨神尼门下。在下林士佩，
敢请二位大名。”拱手为礼。——其时女子闺名常人多不予称呼，但林士佩知其妹
为江湖豪女，向不在意，故少了这般禁忌，心想对方亦然。

    果然叶无畏二人还礼后道：“这位胜琳胜姑娘，乃江南‘天下第一琴’高徒。
在下叶无畏，武当门下。”

    天下第一琴声名江南颇响，林素梅自幼习武之余亦学奏琴，当下同叶无畏寒喧
几句便扯住胜琳问东问西，叶无畏林士佩则相互攀谈。

    叶无畏道：“听林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不知家居何地？”

    林士佩微微一笑：“安徽九华山。”

    叶无畏神色忽动：“九华山？”目光对方面上探询一会，忽问：“九华山有位
‘飞剑无敌’林伯贤林老先生，兄台可曾相识？”他此次下山，临行前师父除嘱咐
给南老前辈拜寿外，另外便吩咐他历练江湖联络各方反清义士，以俟时机：九华山
林伯贤是其中重要一员。

    林士佩目光一锐，盯住了叶无畏双眼：“叶兄可曾识得飞剑无敌？”

    叶无畏摇摇头：“曾听家师言起。”

    林士佩道：“敢问令师——”叶无畏道：“家师广慈。”

    林士佩目光一亮，伸手做了几个手势，繁复奥妙，叶无畏却知是反清志士首脑
人物之间秘密联络暗号。便也依师父所授做了一遍，林士佩大喜：“不敢相瞒，林
伯贤乃家父生前名讳。”

    叶无畏大惊：“林伯父去世呢？”林士佩点头，叶无畏大为惋惜。



    ★ ★ ★

    林伯贤帅将之才，乃反清复明之中顶尖人物。他本是大明督师史可法手下大将，
智勇双全深受器重，清军入侵攻破扬州，史可法送其出走以待时机，自己则殉国报
君。林伯贤不负史可法之望，脱逃不久即举起义旗、拉人马占据九华山莲花峪。一
面操练队伍，一面开山种地自给自食候机而起。清廷屡次派人征剿，均被其巧借地
形设以阵法、以逸待劳以少胜多击溃，遂使当年穷山荒岭，一越而列八大名山之衔。
可见其能力本事。广慈未隐居前行走江湖与其建交，颇重其能。将他同一代大儒顾
炎武、才绝当世傅青主，以及南征北战李定国、郑成功、张煌言等，视为反清复明
的中坚力量，多有联系。

    默然半晌，叶无畏道：“山寨现由林兄当家？”

    林士佩点点头，忽见妹子同胜琳双双望着自己同叶无畏，心下一惊，知二人手
势引起她们关注。此地可不是谈正事之处，林士佩转口对胜琳道：“久闻天下第一
琴琴技无双，胜姑娘是第一琴高徒，不知能否抚琴一曲，饱饱在下耳福？”

    叶无畏林素梅目光便随之转向胜琳。林素梅拍手赞成：“胜姐姐能在此地妙弹
一曲，这岳阳楼上下人等听呆不说，范老夫子在天之灵怕也能享享这‘后天下之乐
而乐’的清福了！”范老夫子即是《岳阳楼记》作者范仲淹，若其在天之灵当真有
知闻此言，不知作何感想。

    胜琳却面有难色，推辞道：“林大哥见谅，家师教诲，琴有七不弹，此际不便
弹奏。”

    林士佩脸现不解，亦借机拉开话题：“何谓七不弹？请姑娘明示。”

    胜琳缓道：“家师有诫：闻丧者不弹、奏乐不弹、事冗不弹、不净身不弹、衣
冠不整不弹、不焚香不弹、不遇知音不弹。此所谓七不弹，历代琴师均守之。”

    三人肃然起敬：非一代宗师之辈，决计不会严持如此古训的。林士佩性素不羁，
“崇古”一道多无在意，笑道：“胜姑娘，在下有一言，并非对令师不敬之意，不
知当讲不当讲。”

    胜琳道：“请林兄指教。”

    林士佩道：“令师一代琴师，严持琴之古训，乃宗师之风度。但姑娘正值妙龄，
年青人若事事依古训而无率性之为，反显拘泥不化了，”顿了顿，见胜琳脸上并无
不豫之色，笑道：“不满二位，在下幼喜饮酒，拜一酒中国手为师，酒师曾言：四
美不俱，不宜饮酒。也便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缺一，便不宜饮酒。但我
想酒中小节，无须拘泥，故每来一知交，会一好友，酒总是不可不饮……胜姑娘可
觉在下是否——有违师道？”

    胜琳微微一笑，尚未答话，一阴恻恻声音忽从楼角响起：“有违师道！？姓林
的，我说你有违圣道，灭门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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