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酉时回店，林素梅即找店小二，得知仍无胜琳消息，叹了口气，要回画轴信件
又打赏他一两银子，嘱其这几日内每日注意画中姑娘，若能找到十两赏银照赏不误。
那小二大为欣喜，磨拳擦掌意欲今晚始数日内每日提十二分精神替这豪爽的主顾寻
人。若无成功誓不放弃。
叶无畏二人则放下胜琳心事，专一先为救林士佩出力。——二人饭后蒙头睡至
三更时分，即蒙面而出直奔巴陵知府衙门。
那知府衙门位居城中，占地十数亩，后即知府宅院。二人知要达目的，找到知
府头上一切好说。
便逾墙而入，径自闯一仆役房间，拨刀出来，喝问出宅院东厢院中住了知府夫
妇，西厢院中住两位幕僚，后跨院绣楼住了小姐……。叶无畏拍晕该仆出房后便欲
直奔东院，被林素梅拉住摇了摇头。二人直往西院而行。
西院内住了幕僚，也即师爷，乃地方官员私人聘请的无职助理人员。林素梅知
官身之人多有将公事交付幕僚应对之惯例。若径闯知府房中，如该知府昏慵无能，
则可能昨晚境内所擒钦犯是男是女均一无所知……故不如先找幕僚询问更为可靠。
径入一幕僚房中，林素梅掏火折子点上油灯，但见床上一幕僚同其夫人安睡如
故：灯光下那幕僚五十余岁干枯瘦弱之头与其夫人如云秀发容颜姣好之头簇拥一起
并非偕调。林素梅走前去，想也不想一掌将幕僚之妻拍晕，推醒了那幕僚。
那幕僚睁开眼来，陡见二蒙面之人一声不吭立于床头冷冷相看于他，心下大惊，
撑身坐起靠后，又忙探视夫人状况，却仅昏迷并未“灭口”。───他为人何等干
练世故！非但无半分呼叫讨饶无谓之态，反故作镇静干咳一声：“二位英雄，不知
有何见教？”
林素梅瞥见对方撑住身躯双手难以察觉微微发抖，心下冷笑。拉过二椅子给叶
无畏一张，坐到幕僚床前：“师爷尊姓？我二人并无恶意，只是想找你谈谈。”语
气和蔼。
那幕僚道：“不敢，免尊姓钱。”闻听二人无甚“恶意”，稍稍放心。
林素梅道：“钱师爷在府中掌管文案、钱粮，还是刑名？……”
钱师爷道：“是……是刑名。”
林素梅点点头：“很好，我们没找错人……钱师爷，我们长话短说，昨晚岳阳
楼上抓了钦犯，不知具体情形如何？”
钱师爷吁了口气，心下已知二人来意；摇摇头道：“在下不知，只听说京中侍
卫费总管带人前去擒拿，抓了一个跑了几个……还折了几位同行侍卫。”望望二蒙
面之人，又即补充：“两位英雄，我实……只知这些。”
林素梅默不作声，募地目中冷电一闪：“那京中侍卫可说如何处置？”
钱师爷心中一跳，话即打突：“是、是……听说明日一早，押、押送京师。”
林素梅、叶无畏大吃一惊，互视一眼，林素梅道：“此话当真？”
钱师爷：“在下岂敢说慌？”顿了顿：“……费总管只言越速越好，今日只给
同行侍卫火化才耽搁了。”
林素梅道：“真的？”
钱师爷道：“真的。”见对方迟迟没有言声，心中七上八下，但按捺不住际又
轻声言道：“愚为府台大人筹策，……上头侍卫办事不力，却牵累不了大人。”
官场之上，尔虞我诈，往往“事无关已、高高挂起”、相互倾轧现象十分严重，
钱师爷如此说，乃是特表明他无需为“上头侍卫”说谎。
林素梅“嗯”了一声，内心推测对方所言大致不假，不由愈发焦急：“不知先
生可有良策——将此事拖延？”
钱师爷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上头办案下头怎可干预？”一副绝无可能的
姿态。
林素梅略有怒意，却隐忍不发，沉思半晌，忽然笑道：“我有一策，必定可行。”
探身靠前压低嗓音：“暂借贵府府台大人人头一用。”
钱师爷双目大睁，茫然不解。
林素梅从对方耳朵之旁起身，续道：“明日天明发丧，全城沸沸扬扬……那侍
卫押解钦犯的行程，怕总得延迟二日吧！”言罢冷笑不语。
钱师爷大为惶恐，他出身举国闻名的“师爷之乡”绍兴，少时苦读经书，中年
艰苦耕耘，虽没福气考场高中但总算被现任知府青眼相加聘为幕僚，“春风得意”
之下倒也略享富贵之气。忽听林素梅言借“主子”人头一用，自是大惊：此举不是
砸了他的饭碗，又是什么！
当下钱师爷道：“此议不可，万万不可，府台大人为官清廉，素爱百姓，二位
无端相害，必遭民怨。”
林素梅道：“非我等欲以相害，实是事迫眉睫，无奈如此。”说罢顿了顿，故
意冷笑一声：“若非有闻此官尚知爱民，我才懒得请教先生了。”
钱师爷大为为难，事迫关已逼得他不得不绞尽脑汁以虑妙策。——思之半晌，
终是做师爷之人，脱口道：“有了。”
林素梅道：“先生请讲。”
钱师爷道：“二位英雄可留书一帖，言请侍卫近两日内某处相会，如候时不至，
则予府中为难；
……我则再请大人明日一早去请侍卫，就言二位府内飞刀传帖，需请侍卫帮忙，
侍卫碍于情面，或能留住不走。”
林素梅点点头：“倘若贵府大人不欲相助又如何？”
钱师爷摇头：“不会，不会，我家大人定会全力相助……否则以两位高强武功，
若挟怨报复，岂非连下官亦难有免？”他居幕僚之职虽无官品，但随知府久了，下
头县令诸官阿谀奉承自也有为“官”之乐。故口称“学生”于府台，口称“下官”
多为外人耳！
林素梅想了想：“也罢，先生可有笔墨？”
钱师爷点头：“有，有。”下床亲为林素梅铺纸研墨，试探道：“两位英雄，
虽说我家大人一定鼎力相帮，但若侍卫们它故未至，两位还体谅……”
林素梅微微一笑，也不辩驳，抖手写上：“后日黄昏，请费总管大驾往洞庭君
山一行，取知府官印。”字龙飞凤舞，雅致间颇兼阳刚之气。
钱师爷讶道：“取官印？”
林素梅回过身来，一掌击出将其拍晕。
★ ★ ★
吹熄油灯出房，二人复奔东院。进入卧房点上油灯，正照望床上二人，那四十
余岁雍容的知府已因光线所感睁开眼睛。林素梅走上前去想也不想便一掌将其拍晕。
叶无畏大奇：“你——”旋即住口：他知林素梅此举必有原因。
林素梅推醒知府旁睡夫人，这夫人可比适才幕僚夫人端庄多了，只见她睁开眼
来听林素梅低低喝一句“不许作声”后脸色大变，也不管二蒙面强贼虎视眈眈立身
在侧，一个劲推摇知府身臂：
“大人。”
林素梅淡淡道：“知府已昏过去了，你推也无用。”那夫人一惊，以手触知府
口鼻额头，抬头愠道：“你们是什么人？怎敢夜闯官宅。”神色慎定，竟比钱师爷
更显沉着。
林素梅暗自佩服：料不到这知府夫人竟如此处变不惊。顿一顿：“夫人，适才
……同贵府钱师爷相商，要借府台大人官印一用。请夫人予以成全，将官印暂借我
们。”
那夫人脸现惊讶，一双眸子颇疑问的望着二人。林素梅见其情状欲言又止，解
释道：“所借官印何用、如何归还，我等俱以同钱师爷商榷已定……夫人等会同钱
师爷一谈便知。”顿一顿：“夫人请速下决断。”
那夫人犹疑不决：“你……我怎么相信你们？”
林素梅柳叶单刀一掣而出，寒芒如雪：“夫人恕我直言，你早别无选择……若
你呼救， 府台大人脑袋立时落地； 若你拖延，”刀锋伸去，架在府台左臂之上：
“大人这只胳膊，立时便要落下！”
那夫人怒道：“你——！”心下却知自己无以反抗，目望刀刃略一忖思。叹了
口气：“好，我拿官印。”起身披衣下床，在卧室墙上一幅字画上略略拨按，那字
画竟缓缓打开，内为暗柜。
那夫人启了暗柜，犹豫一下，自内抱出一锦盒交于林素梅：“这便是了。”
林素梅接下，审验无误，当下便道：“夫人果识大体。不过……此事宣扬恐污
大人官名，夫人宜命丫环将钱师爷叫至同大人私下相榷。”言罢也不看那夫人脸色，
同叶无畏双双离去。
行至大街，二人褪去面巾，急步回店。
★ ★ ★天色微明。
天空之上一片奇怪的灰朦朦令人压仰的色调中，微微透露出东方间一抹鱼肚般
色泽区域；不大，却固执着不予敛去。在其附近，影影绰绰的，浮现着但可透视、
略具美感的几片云朵，很闷，给人观感亦非轻松，反是内心添加对黯淡无边穹庐之
异样沉闷的憎恶。
林素梅望着这东方天际隐隐透出的曙光，心境难言：搭救大哥，希望难道便似
这苍穹沉闷般的渺茫难求么？！
叶无畏一旁却默默孤立，亦无多般观感。他同林素梅四更回店，略事休息，五
更洗漱后即赶至监狱附近，觅正对监牢大门的小山丘暗加埋伏、窥视动静……现半
个时辰一晃而过仍无动静，他身畔林素梅自心有所叹。
又候半晌，但听蹄声得得，四骑人马终于远远驰至，身形正是费勒、陈寨、江
奇、江桑四人。他们在监狱门前勒马而下，监狱内中即迎出二人拱手以礼：其一甚
是眼熟，竟是钱师爷！
林素梅心中一跳，目光更注。但见这几人在监狱大门前交谈好一会，终于费勒
率三人回身上马，钱师爷二人接过监狱狱卒递过来的马匹，上马后六人一道绝尘而
去。
叶无畏，林素梅心下略安，但犹不放心，一连在山丘之上又候了近二时辰，见
费勒一行终不露面，方信其日钦犯已不会押离巴陵。
二人走下山丘，心下均喜此计有所功效。林素梅付账在一小吃摊上吃了面点，
二人又雇了一辆马车一同在巴陵城中穿驰寻觅，希望能遇上傅青主的提早出现。
但甚不幸，城内连转两圈，仍无收获。林素梅干脆吩咐车夫将车驶出城外，沿
云南官路往北而行，希望途中幸运遇上。
★ ★ ★
巴陵郊外，风景殊美：山峦青翠，浮云悠悠，荷塘鱼戏、牛羊恋坡，一派春日
里江南独有柔和气息。二人游兴渐发，撤了车篷，更方便观视两侧沿途风景人物。
约行半个时辰，忽闻蹄声得得，三骑马沿路奔来。二男一女，当先一男剑眉凤
目，英气勃勃，二十六七年纪；右边一男二十二三，虎头燕颌，身材魁梧；左边一
女十七八岁，笑靥如花。
三骑沿路并骑，快速奔近，见前来马车不约而同勒马暂缓。马蹄起落，策于道
旁。双方相互打量。叶无畏望望那虎头燕颌之人同那如花女子，目光转向那剑眉凤
目领衔之人。但见对方目光自已之面孔转过后同身旁林素梅胶结凝视，竟自不动，
待放慢速度之马车从其身畔驰过方又匆匆望叶无畏一眼，策马复行。但听身后三骑
粗豪之声自大笑传来：“好一朵鲜花，竟没插到大哥花瓶里头……。”话音未落，
少女银铃般笑声伴随，三骑远去。
叶无畏心中一动，禁不住向林素梅望去。林素梅心下暗羞，脸略右偏转望道旁
风景。耳根子脸颊附近，却泛了一片红来。
★ ★ ★
复行小半时辰，又见前道远远行来一众人马，二人关注。行到近前，渐看清是
一列十数辆镖行队伍。那十数辆镖车之上，又各插一杆杏黄走穗旗，白牙镶边，旗
上绣了肋生双翼飞虎，旁书：
“北直隶威远镖局”七个墨字，迎风飘动。叶无畏心中一震，立叫车夫停车。
跨下车来，叶无畏迎镖行队伍迈近几步，大声招呼：“是威远镖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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