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大的女人在哭
作者:江南渣子
那一天黄昏的时候,村子里的很多人,都看到洪大的女人,在哭。远山渐渐
沉默,光线开始昏暗,七月的晚风,吹拂着平原。可是,洪大的女人,坐在门沿
上,哭得很伤心。她的嘴角残留着清脆的黄瓜皮,手里还捏着半根黄瓜。
村子很安静,女人们都在做饭,灶间散发出热灰的芳香,很多人都听到洪大
女人在哭。天光很快暗下来,仿佛一个人突然转身离去,一闪就没了影。可是,
洪大的女人,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卷起裤角,腿肚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巴。
整个下午,她都在自己的菜畦里,收拾马铃薯,她还给猪打了一篮子水花生。没
有人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猫打翻了灶台上的酱油瓶,里面的小半瓶酱油到了出来,洪大的女人,居然
一动也没有动。别人家都掌起了灯,桔黄的灯光,把她和她们家推向了黑暗里。
可是洪大的女人还在哭。后院的黑葡萄架上有葡萄掉下来。按说,如果是平时,
她应该去捡起来,在衣角上擦一擦,然后,塞进嘴里,象吐痰一样吐出葡萄籽。
可是,她依然没有动。她在哭。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哭。
东村的李寡妇弓着身子,到埠头上来提水,从她身边走过时,瘪了瘪嘴,想
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走出去两三步,又回过头来,贴到洪大女人的耳朵边说:
“别哭了,眼睛会哭瞎的。”说完,竟象老鼠一样唧唧唧地笑了起来。
洪大的女人,没理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还是在那儿哭。边哭边用衣袖拭
着眼泪。李寡妇只好没趣地走开,嘴里说着:“夏至吃馄饨,馄饨不在家,有吃
不想吃,想吃吃不到。”然后,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李寡妇提着完水上来的时候,在第一级船埠上,被一棵青草绊了一下,差一
点滚到河里面去,慌忙中抓到一棵杨树的树枝,才没有滚下去。她一边喘着大气,
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喃喃自语道:不要怕,不要怕。如果是平时,洪大的女人
看到了,一定会笑得前翻后仰,可是今天却没有。她停顿了一会,欣赏完李寡妇
的表演,继续扯高了噪门哭。她的哭声在整个村子里飘浮着。
男人说:洪大的女人为什么哭?
女人撇撇嘴说:哭得跟猫叫春似的。
男人们嘿嘿地笑,咬了一口馄饨,仿佛咬的不是馄饨,而是其它的什么样东
西。
洪大的女人是村子里皮肤最白的女人,当初进洪大的家门时,不知道有多少
男人流过口水。可是,洪大的女人铁了心也要也要嫁给这根木炭。真是可惜了那
一身嫩得如豆芽菜般的身体啦。
十七只蚊子围绕着洪大的女人,洪大的女人起初不想理会,但是蚊子得寸进
尺,咬了以后,也还不走,嗡嗡地叫着,洪大的女人觉得它们在笑她,于是就开
始拍蚊子,有几次拍了两只,还有一次拍了三只。如果是平时,她应该好好地笑
一笑。可是,她笑不出来。她越想就越想哭,仿佛要把这一生的泪水全部哭尽。
家家户户都吃起了馄饨。村子里就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肉香。这肉香也让洪大
的女人哭泣得更伤心了。
那个冬天真叫冷,风好象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洪大的女人脸冻得跟红萝卜
似的。村子里的人都在大队食堂吃饭,当时的食堂就是原来的祀堂,正对着门是
一个场院,场院边上是一个池塘,年底的时候就在那里杀猪,把猪拴在两棵杨树
的枝丫上。洪大的女人,因为认识字,所以就用一个小蓝皮本本,在旁边记录,
猪的重量和杀猪人的工分。
从天麻麻亮,一直忙到晌午时分,猪才基本上杀完。因为,一年很难得吃上
一顿肉,村子里的人早早在坐在祠堂里面,晒着太阳,敲着碗,捉着虱子,发出
哔剥哔剥的声响,阳光下的谈话是慵懒的,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温煦。
洪大的女人发现草丛中有一块五花肉,二三两右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
光。这时,场院上,只有五牛一个人在清扫垃圾。
洪大的女人说:“五牛,你回避一下,我要解个手,回家来不及了。”
五牛朝洪大的女人不怀好意地一笑。这个老光棍想赖着不肯走。良久,才说,
想我走也行,让我摸一把奶子。洪大的妇人看看周围,又看看那块肉,狠狠地瞪
了这个老光棍一眼。五牛沾满了油腥的粗糙的手,捏着洪大女人的奶子,不肯放,
嘴里发出古怪的笑声。
洪大的女人说,好了。
五牛说,再摸一会,再摸一会。
洪大的女人说,小心洪大看到了,用柴刀劈死你。说着,洪大的女人挣脱开
来。五牛屁颠屁颠地转身离开。他从地上拣了一个碎瓦,在池塘里打出一个个水
漂。洪大的女人佯装解手,把那块肉藏在了底裤下面。一阵彻骨的寒冷,让她差
一点尖叫起来。她能感觉肉与肉碰撞的快感。她夹得紧紧的,装着什么也没有发
生,向祀堂走去。这一切,让躲在一棵香椿树后面的五牛,看得清清楚楚,他恨
不得自己就是那块猪肉。
洪大家的场院上,下午晾晒的被面、大衣和被絮,还没有收拾,飘出来樟脑
的气味与时间的气味。已经开始下露了,这一点,明显可以感觉出来。洪大的女
人不管这些。她的身边有一封信。已经发霉了,是81年7 月15号的来信。一只牛
皮信封。她停了一会儿,看了信,又哭了起来。
那封信是从县教育局寄来的,大意是让她到县里去教书。县城,对于这个山
沟沟里的人来说,是遥不可及,张大了嘴巴,干瞪着白眼,半晌才会说出一个,
那么远,那么远啊。县城有什么,他们根本不知道,也许,他们认为县城是一个
很大的村子。很大的村子,听说村子里还可以开汽车。
这封信是洪大的女人从一条棉袄的里子里找出来的。说起来,也很偶然,有
一天,心血来潮,突然想看看放在藤条箱里的毕业照。找了一遍,没找到。心想,
是不是放在哪件衣服的口袋里呢?于是,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找。最后就发现了
那封信。信安安静静,很无辜的样子。
吃完饭,洪大的女人急匆匆地往家里跑,她刚把门关上,大队长李大炮,大
队会计李二炮,就跟着五牛走了进来。匆忙之中,洪大的女人把肉扔进了灶堂的
灰堆里。
李二炮张着一脸横肉说:“把肉交出来。”
李大炮剔着牙,不说话。
五牛则在一边催:“搜……身。搜身。”
洪大的女人很平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有证据吗?”
五牛这下更来劲,说:“只要搜身。就有证据。”说着,就窜上前去。
李二炮将他拉了回来,刮了一个耳光说:“搜身也轮不到你,你是老几啊!”
五牛堆出的笑,连声说:“是,是,是。”
李大炮清了清嗓子,刚想说什么的时候,李二炮戳他的腰,李大炮回头一看,
门外已站满了村子里的人。
洪大在最外面,蹲在地上,抽着烟。
李大炮又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调说:“你要证据是不是?五牛你说说。”
五牛满脸堆笑,转让过身,把他看到的说了一遍,然后说:“洪大的女人,
把肉夹在裤裆里,象夹着尾巴,往家里跑。”
李二炮看着洪大的女人说,交出来吧。洪大的女人,一口咬定,我什么也没
拿。这时人群里有人说,她一定转让移了脏物,这个声音很尖,应该是女人发出
来的。李大炮想一想,对李二炮跟五牛说,你们在屋子里找一找。李大炮看了竹
橱、门背、秧篮,甚至鸡窝。五牛早已钻到卧堂去了。找了一遍,一无所获。
李大炮抽了一支烟。这时,又有一个声音说,去灶堂里看着。五牛看看李二
炮,李二炮看看五牛。李大炮说,五牛你去看看。出来时,五牛已经找了那块曾
经放在洪大女人裆部的肉了。他象狗一样一边走一边闻着手。
李大炮将在鞋底揿灭,然后问:洪大在哪里?
洪大站起来,绷着木瓜脸。
李大炮问:洪大,你说怎么处理。
洪大憋了半天,说:随便你们。
李二炮说:把洪大的女人带到祀堂去。
洪大的女人从洪大身边走过时,洪大踹了她一脚,她趔趄了一下,摔了一个
狗吃屎。洪大的女人站起来,洪大的女人没有哭,她嘴角流出了血。女人们在她
身旁吐口水。
她想要哭。如果她能去县城当教师的话,她马上就会成为另外一个人。一个
月二十四钱的工资,相当于三十多斤肉啊!而这个鬼地方,一年连肉腥气都闻不
上几回。她上马桶的时候,将信看了又看。久久地停在自己的名字上,想想是不
是搞错了。没错。她心里乐滋滋的,仿佛开了天般的感觉。可是再看一下下面的
时间期限,哪怕只是轻轻掠过,也象刀子一剐着她的心。时间期限是81年 7月。
可现在却已是88年7 月。时间莫名其妙地就过了那么久,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洪大的女人努力去回想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但是她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一个人在屋子晃来晃去,一会儿摸摸索蚊帐,一会儿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一儿清了清嗓子,一会儿自己跟自己笑笑……她甚至想到县城里看看,说不定,
也许,或者,还是机会。镜子里的她,一半是脸笑,一半儿脸哭。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天早已彻底黑了,别人在回家的场院上乖凉。洪大的女
人还在哭。当然,现在的哭声比先前小了许多。现在,更象是夏虫的私语。她的
哭声在月光下,显得凄楚而明亮。
男人说,洪大到什么地方去了?
女人说:洪大不要这个女人了。
男人不说话。
女人过来拧男人的耳朵,说:你别乱想。
男人说,你去劝劝她吧!
女人说,你想去就去,去了你就别再上我的床。
男人摇了摇头,进屋睡觉了。可是,洪大的女人还在哭,他翻来覆去地睡不
着。女人已经打起鼾了。洪大真是个狗日的。他暗暗地骂了一句。
夜露下过以后,明显地感觉到凉意。洪大的女人还在哭。她没有开灯。哭声
象鬼魅一样弥漫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李寡妇已经睡醒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喝
水。一看,提桶一滴水都没有。想回床上去睡。从明瓦里看见明晃晃的月光,于
是,提着木舀到埠头去。
经过洪大家时,她看见洪大的女人还没有停下来。
她问了一句:“洪大还没有回来吗?”
洪大的女人,根本不理她。
李寡妇说:“你半夜里哭声,太不吉利了,也许,洪大真的回不来了。”
她竟一点也没有恨她的男人,一点也没有。洪大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她紧紧
攥住那封信。洪大的女人说:“信是你藏起来的。”
洪大坐在门槛上,背朝着她的女人,吸着烟不说话。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洪大的女人接着说。
洪大吸了一口烟。
“到底…是为什么?”洪大的女人说。
“洪大,我不怪你,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如果,你早讲的话,我们就别在这
个鬼地方受气了。你愿意窝囊一辈子吗?”
洪大又吸一口烟,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不想你离开我。”
这个男人,竟然呜呜地哭起来。
他的女人没有哭。
她淡淡地说:“也许,这就是命。”
李寡妇朝河埠走去。她的影子消失的那一刹那,洪大的女人想起了溺水的儿
子。以后,每次走夜路,洪大的女人走几步路,总是要回头,她觉得有人在后面
叫她,她不知道是谁,有几次,仔细地听,好象是儿子的声音。月光照着她的脸,
她哭累了,坐在门槛上睡着了。洪大的女人哭累了,她坐在门槛上睡着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