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痕

　　清晨，阳光透过乳白色的窗帘射进屋子。一束一束，也是乳白色的，只是笼着
尘埃。
　　我仰面躺在床上，转身拧开了床头的收音机。"音乐早餐"那特有的充实，活力
的味道，却并不适合我。我的早餐只要一杯咖啡，吞咽着苦涩的味道，咀嚼着寂寞
和无聊。

　　大学校园里，一个女孩慢慢地走着。一个很与众不同的女孩。
　　任何衣服穿在她身上都会变成一种时尚，她有着完美的身材和独特的搭配理念。
她甚至会上穿紧身的肚兜，下着肥大的棉裤，或在鲜红的连衣长裙外罩一件军装外
套。
　　尽管如此，她的发型却从未有过改变--永远的黑色长发，上面包着一块头巾。

　　大家谈论着一个叫霖的女孩，她是校园的亮点，因为所有的眼光都在她身上汇
聚。

　　敏一个人打着篮球，篮球架旁坐满了景仰他的女生。他真的很优秀，帅气，聪
明，篮球打的很棒，而且还是校长的独子。
　　但他只是注意着高高的篮框，听着篮球与篮板的撞击声，看着篮球穿过球框，
划过很漂亮的弧线。

　　我只是慢慢地走着，没有背书包，手上也没有捧着书，却走在大学校园里。除
此以外，不相宜的还有我的衣服和打扮了。
　　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同时，我感到了心脏有一种被灼伤的疼痛。
　　情愿是黑夜。
　　我只喜欢黑夜。

　　有消息传诉：霖将要被勒令退学了。理由很简单：旷课、迟到、穿戴不伦不类。

　　又有消息传诉：霖不会离开这个学校的。理由也很简单：校长的儿子对她的爱
恋。
　　补充一下：只是暗恋，因为敏从来没有向霖表白过。

　　我靠着落地玻璃窗，看着咖啡的热气映在玻璃上，形成一个白色晕环，又很快
地散去了，没有痕迹。
　　背上有一点凉，我喜欢穿很薄的睡衣，因为习惯了冰凉的感觉--那没有温度的
温情。
　　透过蒙着灰尘的窗子，我看见没有云的灰色天空，地面上部满斑驳的树叶阴影。

　　有一棵树下站着一个男孩，背着书包，低着头。

　　并不是夏天，但校长的脸色却如即将下雷阵雨般的阴沉。虽然雨终究没有落下
来，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乌云的构成元素了。
　　首先是系辅导员--一个被学生们尊称为老处女的严肃女人。她叫来一个学生谈
话。
　　接着是教导主任--一个腆着盛满草的大肚子的秃顶老头。他叫来一个学生谈话。

　　最后是拥有最高权威，获得最多尊敬的一校之长，他也叫来一个学生谈话。
　　都是同一个学生--一个叫霖的被划分为"问题少女"的学生。
　　那天起，这个大学校园里再也看不见一个批着长发，包着头巾的女孩，但她却
还是学生们议论的热点人物。
　　有一女生说："那天我无意从校长办公室门口听到校长忧虑而又严厉地说'霖同
学，敏是一个很努力的学生，并且作为班长，他有责任帮你把学业赶上去。但我不
想看见他自己的学业有所懈怠，你懂不懂？至于你的那笔赞助费，我会尽快替你结
算，剩余的钱会退还给你。'"

　　听说今天晚上有冷空气降临申城。
　　看见一对对相拥的情侣，我感到寒冷，落寞空虚的寒冷。将手插在裤袋里。
　　摸到了一个信封。
　　我抽出信封，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件上面刻着的大学财务处的印章，打开来，
里面有一叠钱。
　　忽地不感觉寒冷了，曾经想用知识来滋润干涸的心，才知道，贫瘠的心只能用
物质来抚慰。
　　我接着走。看见那幢楼，看见楼下站着的那个男孩，低着头，双肩在寒风种瑟
瑟颤抖。

　　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房间里弥漫着死寂的空气，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眼前出现个女孩的脸--他曾经默默爱恋的女孩的脸。
　　她漠然地看着他，眼睛闪着晦涩的光泽，然后带着他去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狂乱的音乐刺破了他的耳膜，人味、烟味、酒味杂烩成的溷浊气体
让他窒息。她在迷情绚烂灯光下疯狂地舞蹈，伴随着许多男人的尖叫声和口哨声。

　　敏看见她的脸，溢满了暧昧和颓废。如开败的玫瑰，花瓣散落在泥土中，没有
痕迹。

　　放纵后的我总会有一种虚脱的感觉，我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我看到了一个个画面。
　　我和他疯狂地舞蹈，激情地拥吻，我闭上了眼睛，任由他火一样的欲望将我吞
没。
　　有一次缠绵中，他摸着我的头发，说："囡囡，把头发留长好吗？为我。"
　　我们的身体是如此的适合，每次愉悦后，他点上一支烟，我们一起吸。只是他
还吸毒，而这最后要了他的命。
　　我恨他没有实现"爱我一万年"的誓言，却自此再也没有剪过一次头发。

　　医院的大厅，挤满了哼哈呻吟的病人。医生护士们却不忙碌，都懒懒的，并流
露出厌恶和不耐烦。
　　一张刚抬进来的担架，上面的病人却很安静。倒是一个护士走进一看，发出一
声惊叫声。
　　不多时，院长赶来了，急匆匆的。
　　随后，病人被安置在头等病房里了。很舒适的床，旁边放着病人的病历--霖，
20岁，脑瘤恶化。
　　她没付一分钱，却享受着极高的荣誉--院长和院长夫人每天的陪伴和照料。

　　我独自在街上闲逛。
　　有很多人盯着我看。也许是我身上浓烈的消毒药水的味道，也许是我已变形的
后脑勺。我不管，我只想买一块头巾，因为原来的一块丢失在医院里了。

　　打开房门，扑鼻而来的腐朽气息。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新买的头巾很适合我，它上面的那个硕大的骷髅头竟然和
我的脸异常得相象。
　　我感到头部一阵剧痛。
　　周围的一切--我用肉体换来的--那只属于我的一切，渐渐模糊了，我感觉自己
的身体有一种漂浮的快感。
　　不远处有一座圣殿，我却用劲残留的力气使自己离开那座天堂。我天生有很强
的逆反心理。曾经因为它而和优裕安逸的家脱离，和望女成凤的父母决裂，追求在
堕落中下坠的感觉。

　　在堕落中下坠的感觉，自由淋漓。
　　最终消亡。
　　没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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