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麦子
(星期二 2001年9月18日)
夏天来了,麦子熟了。一天,市委办公厅通知:全体干部参加劳动。于是,各单位
办公室主任首先忙碌起来。买面包、买鸡蛋、买饮料、买草帽、买工具……
老陈同志赶快叫上小张和我,上街去买东西。我们到热闹繁华的商业区里,租了一
辆三轮车,把铁锹、锄头、洋镐、撅头、镰刀……一样买了它好几把。因为,不知
道去干啥活儿,只好多买几样,备用。随后,我们又到食品街去买了饮料、面包、
火腿、罐头、茶蛋、花生米、苹果梨,等等。最后,我们到处寻找草帽店,跑遍了
各个农产品门市部,好不容易在一个私人小铺里,挑选了几顶草帽。结果,折腾了
一个上午,满满买了一车东西回来。
蹬三轮的老乡问:“老师傅,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我说:“劳动。”
老乡又问:“劳动多长时间?”
老陈说:“大概一、两天吧。”
老乡说:“买这么多吃的东西?我还以为是野营拉练呢?”
小张说:“你见过个啥?干部劳动和农民劳动能一样吗?你以为是农村的干部呀?
这是市委的干部劳动呢。懂不懂?”
老乡说:“咱在农村长大,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这也是劳动……”
老陈叮嘱道:“好好骑你的车吧,不要把东西碰坏了。”
我们回到机关大门口时,刚好市委政策研究室的办公室主任,正领着一干人出来,
他们也是准备上街去采购东西。一看见我们买的东西,就说:“买这么一点点东西
够干啥?参加劳动不积极吧,吃的喝的也不知道多买点?”老陈说:“我们那点经
费,少的可怜,买点总比不买强。我们可不能比你们?君子光说嘴,经费就有了!”
政研室的同志说:“你们不要哭穷了,看看人家组织部、办公厅。那个气派?真没
说的!人家还买得有球鞋、工作服哩。我们算个啥单位,你倒以为我们有钱啦?”
老陈说:“你没听说过吗?组织部是雄赳赳,宣传部是乐悠悠,统战部是灰溜溜。
我们可不能和人家比呀?”政研室的同志说:“比什么?劳动场上见高低吧!”
我们把需要的东西拉回了办公室。一清点,老陈说:“光顾跑路啦,忘记开发票了。
不过,这样吧。随后,我再去补个吧。反正,商店也跑不了。再说,雇佣三轮车,
也没有票,还得补张发票呢!”
第二天早晨,机关大院里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平时,茫茫辘辘地工作,干部难得
相见,既使偶尔见上一面,也是匆匆片语,察肩而过。只有劳动时,才可以聚在一
起,说说笑笑。时间好象拉长了一般,彼此感觉格外亲切,犹如一个大家庭里的成
员。
然而,毕竟不是一个单位,工作性质有所不同。所以,看上去,给人的印象还是:
各个单位,各路诸侯,各种装束,各显神通……这时,一辆辆载着人民公仆的豪华
轿车开始出发了,电视台的摄像车紧紧跟随在后边。接着,一辆辆二等的豪华车开
始出发,一个个小小的桑塔纳跟在他们后边,生怕失去方向。渐渐地大院里的人越
来越少了。剩下的干部,一个个呆呆地站在机关门口,他们耐心地等待着,他们在
等机关的大客车。
机关一共有两部大客车,劳动时,专供市委和政府的干部们乘坐。每次劳动,这两
个司机都象过节一样的感到兴奋不已。因为平时,他们也很少和各位大小官员们同
时见面。所以,只有这时,他们的使用价值才表现出来。他们露脸的机会到了,他
们自己也很会把握这个机遇。
司机小刘问:“这车去哪个村?”办公厅李干事说:“这车人去阎庄吧。”小刘司
机熟练地驾驶着车出了机关大门,向着阎庄村方向驶去。
司机小刘埋怨着说:“一个劳动,还分好几个地方。啊呀!真有个意思呀。开小车
拉的是大干部,开大车拉的却是小干部。”办公厅李干事说:“注意开车,不要走
错路线。”信访办的王科长接着话茬说:“小刘师傅,你为什么不来我们这里举报
一下?我们有专人负责接待工作。”小刘说:“咱是随便说说吧,咱还敢去告?你
们整天连堵大门的群众集体上访还处理不过来呢?我要再去告状,不是给你们添乱
吗?”政研室的孙科长说:“刘师傅,开车几年了?”小刘说:“几年啦?是十几
年啦!”妇联的秦科长说:“你工作十几年啦?你看人家开小车的,一个一个多牛
皮?”小刘叹息道:“咱开车十八年了。光开这个大客车就六年了!一个一个牛皮
啥呢?什么吊水平呢!连我们的局长都给卖吃拉?还牛皮什么呢?”团委的贾科长
说:“你们管理局也不选个把式好的。局长的司机出了事故,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月前,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局长出差时,小车和大卡车相撞,当场就死了。他的
司机,据说是个临时工,来机关才三个月,手续还没有正式调进来,也跟着一命呜
呼了。这件事,在机关反响很大。一段时间内,领导上对司机加强了重视。据说,
很多大领导出差时,自己宁肯坐上火车或者飞机,也不坐小车了。具体操作办法是:
先让司机把领导送到当地的火车站,然后,司机一个人开车赶到异地的火车站等待,
再接上领导同志去开会或者办事。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保证领导的安全。
小刘说:“谁叫人家是领导来?保护领导要象保护大熊猫一样,还不把司机们都累
死?一出事,才想起司机来了?谁说我们的司机把式差?高水平的司机多着哩!主
要是人家领导看不见。看不见呀?同志们!眼睛太近视拉!咱有什么办法呢?命是
他自己的,官是公家的,存款是他孩子的。自作自受吧,活该!”
市直工委的成科长抱怨说:“有些司机的能力可大了,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儿。”
小刘师傅说:“人家那种人,叫二领导呀。我们都管人家叫,老二。”
市纪检委的郑科长说:“是啊,给领导开车的司机,近年来,是有些太不象话了。
领导的官越大,人家的司机就越牛皮嘛,这也符合常规嘛。因为,他们的知名度比
别人高些。而知名度的高低,又与他们的办事能力成正比。关键的问题就是,人家
可以借领导的权力办许多事。表面上看,也是一个开车的。实际上,你可别小看了
他们。他们的办事活动能力,足可以和正处级领导相提并论。比如,你调不进机关
来的人,他们可以调进来……”
所以,机关里明智的人,一般都不敢轻而易举地得罪这些个“二领导们”。也许,
你偶尔看见他们,在领导面前是个“孙子”,让去哪里就去哪里,恭恭敬敬、唯唯
诺诺、大大咧咧;也许,你还没有看见他们,在领导背后的举动------耀武扬威、
称王称霸、不可一世。有些“二领导”的举动,会让你联想起万恶的旧中国,天是
黑沉沉的天,地是黑沉沉的地……
不知不觉,阎庄到了。我们一下车,就被一个村干部,引到一户农家院里。一进大
门,好大的一个院子呀!一排整洁的二层小楼房,面积足足有四百平方米。正面是
白色的瓷砖贴面,透过宽大的铝合金门窗,屋内装饰得豪华富丽,家用电器一应俱
全,如同豪华的宾馆饭店一般。在院子中央,除停放了几辆豪华摩托车外,还停放
着一辆小四轮拖拉机,后拖斗还加高了一层钢板,可以明显看出,车主人的经营水
准。院子四周,还放置了一些其它的农机具。真正做到了一年四季不求人。
我们感到,农民真的富裕起来了,党在农村的各项政策都得到了圆满的落实,农村
的变化太大了,这是邓小平同志农村改革开放的结果!我们机关干部可比不上人家
啊!
随着一阵“沙沙沙”的摩擦声,我们看见有几个人正蹲在那里磨着镰刀,旁边,已
经磨好一大堆了。村干部开始给我们大家发放镰刀,好锋利的工具啊!我们个个摩
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夏天的太阳死死照在我们身上,实在不是个滋味。一条崎岖的小路,向着山后缓缓
地延伸,村干部领着我们走过一道山梁。一大片的开阔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成片熟
透的小麦穗随风摆动着,好象在欢呼着我们的到来。我们按照指定的麦子开始割,
一咋眼功夫,不知是谁,已经割到了地的中央。他兴奋地喊到:“同志们,加油啊!
坚持就是胜利!”滚滚的麦浪遮盖不了我们的视线,汗水和大地反馈的热浪,把我
们紧紧地包围起来。我们奋勇向前冲去,冲去。身后留下一行行丰收的乐趣!
不一会儿,两位农家大嫂,担来了绿豆汤。她们笑吟吟地递给我们每人一碗,我们
双手赶紧接着,好象人民群众在慰问亲人解放军,我们心里充满着一种自豪的喜悦。
这是人民群众的救命水啊!想想他们,祖祖辈辈就是靠着这水,在一代一代的繁衍
生息,在与恶劣的大自然拼搏抗争。多么不容易呀!生活在偏远的农村里,光上山
就累死人拉,不要说再干活?我们满含着感激的心情,喝完了水,又默默地投入了
紧张的龙口夺食的战斗中……
接近中午时,我们已经割完了大约十亩小麦。午饭是在村委会里吃的。负责招待我
们的是,村里临时雇佣的农民兄弟姐妹。她们热情地端来一盆盆洗脸水和一碗碗荤
素面,我们心里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内疚感。因为农民的基本生活条件依然是那么
艰苦,从他们的眼神里,我们看到了隐藏着的一些忧伤。然而,一个单位的干事叫
郭狼崽的同志却说:“吃它三碗榨酱面再说,管俅它哩!反正,不吃白不吃,在哪
儿也是吃。”大家一听,都向他投去了鄙视的目光。
下午的劳动开始了。我们走到山后时,领路的村干部又转向南面的一片麦地。我们
好奇地问道:“那面还有地,怎么又到这里割拉?”村干部解释说:“那边的地里
麦子低,不好割,这块地好割。为了照顾大家,嘿嘿!都是市委干部嘛,平时没干
过,不要太累了。先捡好割的割吧……”于是,我们又紧张地往前割,谁也不愿意
拉在后面。
的确,这块地的麦子和上午割的那块差不多。高大的麦杆,长长的麦穗,一看就是
种植有方。再加上,品种好,施肥足,地形平整。所以,长势喜人,一派丰收在望
的景象。
干上一会儿,感觉腰开始酸痛起来,动作也不如先前那么快了。无意间,我们发现,
塄上也有人在割麦子。大约有四个人头在转动,等我们割到边上时,恰好与他们相
邻。原来,一位中年妇女身上,还背着一个小男孩,如同日本妇女的被袋。只见她,
头上蒙着一块毛巾,腰上系着一条布带,一起一伏吃力的样子。孩子在背后晃来晃
去,活象小孩玩耍的拨浪鼓。阳光下,两个一高一矮的小女孩,快速地把割倒的麦
子往一处收拢,然后,用力捆起来。涨红的小脸上泛出一股股不服输的犟劲,头发
上,衣服上到处粘满了麦杆儿,姐妹两在不停地奔跑着。前面,大约是他们的父亲,
一副叟弱的身躯,用劲挥动着镰刀,拼命地割着。看见我们时,紧锁的眉头,没有
一丝笑意……
半下午时,我们又得到了一次甘甜的绿豆汤。我们感到确实累了,一屁股坐在土地
上,无力再去顾及干净和龌龊。端着一碗水,望着市委党群口的大红旗,此时,她
正静静地、羞答答地萎缩在一起。我们的周围,没有一丝风吹草动的迹象……
终于,日头偏西了,我们也把这块地的麦子割完了。收工时分,我们从山上疲惫地
下来了。村里围观的老百姓,稀罕地看着我们每一个人。有的说:“人家是来给书
记、村长割麦子的,又不是给咱们……”,“人家的儿子媳妇都出去挣钱拉,干部
们替人家割……”,“没有人割的可不去帮助割,越穷越没人帮……”
后来一打听,我们才知道了。原来,我们干了一天,只是替书记、村长两家割了麦
子。我们有些纳闷,“怪不得麦子长的又大又好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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