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星期六 2001年9月15日）

1984年仲夏的一天，我急急忙忙往县医院赶，因为儿子已经出生了，我得去招呼招
呼。路上，碰见单位的同事老魏。他问：“干嘛去？这么心急火燎的。”我说：
“老婆刚刚生产，我得赶快去医院。”他又问：“男孩女孩？”我故意逗他说：
“女孩！”他皱了皱眉头，说：“也不错。”我说：“骗你呢！是男孩。”他精神
一振，露出笑容来，使劲拍了我的肩膀一下，高兴地说：“大喜呀！大喜呀！真行
啊！你小子！”我说：“瞎撞的！瞎撞的！没什么技巧。”老魏悲伤地说：“哎！
你们都比我强呀。”
老魏同志特别喜欢男孩，可老天爷就是不长眼。老婆第一胎生了个女孩，他伺候着
伺候着就不耐烦了。整天心里不高兴，经常发点无名火。还是他老婆肚量大，总是
笑嘻嘻地说：“你怨谁呢？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你家的根。”可老魏不这么认为，
火气大得吓人。有一天晚上，他正和我们打着麻将。老婆说起了这句话，老魏气得
把麻将一卷，连毛毯带麻将一同给扔出了阳台。我们后来才知道，这成了老魏的一
块心病。每逢老婆说这句话时，他就不高兴地说：“活的没劲啊！”他闺女两岁时，
他非要让老婆再生一个。老婆无奈地说：“再生还是女孩。”老魏生气地说：“你
再胡说，宰了你！”结果，第二胎还是个女孩。老魏的心彻底凉了。他虽然拒绝了
计划生育的罚款处理，但是，一开会，总免不了要挨领导的几句批评。
李书记在单位召开的一次中青年计划生育工作会议上，就不点名地批评了老魏。那
天下午，李书记一脸严肃的样子，说：“我们单位，就是有些同志不自觉。非要生
二胎，非要再生个男孩。这明明是封建思想在作怪，非要让我们单位，背上破坏国
家计划生育政策的黑锅。大家想一想，都不遵守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那我们的事
业不就完蛋了吗？为什么我一再强调，就是还有人不执行呢？你可以计划计划嘛！
比如，啊，一个月一次啦。啊！或者，两个月一次拉，啊！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吗？
我也是从年轻时期过来的。我知道嘛，几分钟就完了的事情，为什么就非要一直搞
呢？尤其是咱们男同志，更要注意这个问题呀！”大家一阵笑声之后，原谅了李书
记的直截了当，驴头不对马嘴的说教。因为他是个军队的团长，刚转业到地方来，
工作时间还不长。
李书记接着讲话：“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政策是有优惠条件的。凡是领了独生子女证
的同志，在住房、上学、医疗等等方面都有优惠待遇。大家要注意，这个可是要兑
现的。啊！不是说说就算了。我们这次分房子就要实行这个政策。”
开完会，我们几个年轻人都主动领了独生子女证，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向党保证了
一辈子只生一个。老魏却说：“领不领吧，领了就不生了？没有男孩还要生。”
后来，单位开始分房子了。我们只生一个孩子的家户全部住了小房子，而违反计划
生育的二胎、甚至三胎的家户，却分上了大房子。老魏同志高兴地对我们说：“计
划生育就是好啊！”这回我们决定，向李书记反映反映情况。李书记说：“他们人
口多，小房子又住不下，这是个基本的实际的问题。我们不能看着人家住不下，把
他们都撵到大街上去吧。你们说，对不对呀？以后呢，我们单位还要修房子嘛。你
们暂时先委屈一下，我保证，到时间给你们几个调换调换。”我们心想，“早知道
如此，谁还不会再生一个啦？”从此，单位再也没有修过房子。孩子如今都十八岁
了，我们几个才明白，上了李书记的当了。
不管房子大小吧，反正等于有了。比没有房子时候强多了，我心里经常这样安慰着
自己。想起没房子那时，几个人挤在单身宿舍里。夏天，热的难受，一觉醒来，一
身的臭汗。又得洗衣服，还得洗床单；冬天，不是停电，便是停水。冻得前心穿透
后心，暖气片光有气没有暖，急得我们浑身直冒冷汗。有时去灶上吃饭，碰到冰冷
的天气，再吃上一碗不热的炒大米。搁在肚里，一夜睡不好觉，全身的热量都得用
来溶化它……
有一天晚饭，李书记来灶上体验生活。我和他一人一碗炒大米。他高高兴兴地舀了
一勺大米送进嘴里，只听“咯蹦”一声，有一颗碜顶了牙。他不好意思地说：“大
米没拣干净。”我说：“大灶吃饭就是这样。谁还拣大米？”他再吃第二口，“咯
蹦”又是一下。他用舌头在嘴里慢慢地转动着寻找，设法把碜搞出来。我说：“现
在的大米就是碜多，有人还专门往大米里掺碜呢！太缺德了。”李书记说：“做饭
太不认真，要是人家掺上毒药，我们不就要出人命吗？”说着，李书记开始边吃边
拣碜。一碗饭吃完了，竟然拣出七十多颗。他对我说：“你去问问，看怎么回事？”
于是，我走到食堂后面找到负责人王师傅一问。王师傅说：“哎呀，咱们这些师傅
呀，原来就是些个喂猪把式。本事不大架子不小！真是没办法，叫你们受苦了。”
后来，听说王师傅挨批评了。但灶上的饭菜却有了明显的改变。我们怀疑是李书记
干的。
以前就听说过，军队转业干部到地方工作时，流传着一句话：“一年看不惯，二年
就这么算，三年学着干。”但我们和李书记打交道，感觉不是那个样子。他总是说：
“人民军队的优良传统就是好呀！没有铁的纪律，想打胜仗？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们现在的干部，主要是纪律性太差，没有纪律性就没有责任心。责任心是我们领
导工作的生命啊！要敢于负责任，要善于负责任，还要有能力来负责任才行。”
有一天我下班回到家，门口一堆小孩子围在一起看一只鸡。我一看，这不是我家喂
养的小鸡吗？只见它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已经奄奄一息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吼道：“谁把我家的鸡打死了？是谁？你们说？”小孩子们一个个默不作声，相
互看着。这时候，李书记走过来说：“你先回去吧，我来问问。”李书记蹲下来，
一边看着鸡，一边问小孩们：“是谁这么勇敢呢？小时候，敢杀鸡，长大了一定有
出息，一定能当个大英雄！准是个勇敢的孩子。”没等李书记说完，一个小男孩就
鼓着勇气说：“是我拿砖头砸了它一下。”李书记回答说：“吆，你真有本事呀！”
另一个小女孩也抢着说：“是我先拿笤帚打了它，它才不跑了。”李书记说：“好
啊！你也是个勇敢的好孩子啊。”另外几个小孩一听，也抢着说：“我们一直撵着
它跑，想把它抓住玩玩。跑了一大圈呢！还把它撵到窗台上去了一回。”“我还用
弹弓打了它一弹弓。”“我也用石头砸它来。”“我用棍子打它来。”李书记最后
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是勇敢的好孩子。长大了，都会有出息的！
现在我要求你们，马上把这只鸡，给这个叔叔送回去，赔个不是，认个错。谁去送，
谁就是最最勇敢的孩子。”
一群孩子来到我家里，领头的是个小女孩。她手捧着小鸡，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探
头探脑地说：“叔叔，我把你家的鸡打坏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其他几个孩子
也说：“我也不敢了！”“我也不敢拉！”我双手接过小鸡，激动地说：“你们都
是好孩子。叔叔不怪罪你们！知道错了改正就好了。谢谢你们啦！来，来来！都来
吃糖块吧！” 孩子们站着不敢动。我赶忙给他们发了糖块。他们拿了糖，一溜烟地
跑了。我真佩服李书记的水平。
第二年暑假的一个中午，一群孩子在门口踢足球，我正在家里睡觉。突然“啪嚓”
一声，阳台上响了一下。我过去一看，一块玻璃烂了。一生气，我走出门来。门外
一片寂静，一个足球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我拾起球，四处看了一下，一个小孩也没
有，都跑了。一肚子火气没处放，我悻悻地回到家里。
又过了两天，正好是个星期天。我刚起床，就听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两个小孩
愣愣地站在门口。一个小孩推推另一个，另一个没办法，只好说：“叔叔，我来要
足球。”我说：“要足球吗？可以。你们进来看看，玻璃谁负责赔呢？”两个小孩
到阳台上看了一下，一个小孩说：“我家里有玻璃，咱们去拿。”两个小孩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敲门。两个小孩抬来一块大玻璃，说：“叔叔，你看行不行？”
我说：“玻璃倒是行，可不合适，这怎么按上去呢？”两个小孩想了想，其中一个
说：“咱们到小区维修站，那里会割玻璃。”于是，他们又抬着玻璃走了。又过了
一会儿，他们抬着割好的玻璃来了。我接过玻璃一比，还大点，给他们上下左右划
上线，说：“照着线去割吧！”他们又抬着玻璃走了。
下午，他们拿着玻璃来了。我说：“玻璃大小行了，怎么固定呢？还得找一些小钉
子和玻璃泥才行。”两个小孩挠挠头，奴奴嘴，显出无奈的样子。我说：“你们看
看，砸一块玻璃多容易啊，一脚就行。按一块玻璃容易吗？你们说，那么大的足球
场地不去踢，非要在门口踢。怎么办吧？”他们俩垂头伤气地又走了。他们找来一
些小钉子，还有一块玻璃泥。我说：“拿什么钉这些钉子呢？”两个小孩一听，发
愁了。他们哭述着：“叔叔，我们再也不敢踢坏你的玻璃了！你饶了我们吧……”
后来，李书记知道了这件事，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处理的好！对他们有好处啊！”
从那以后，我家的玻璃再没有被踢烂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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