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橙
无聊的随身听,无论风雨四季都在我的脖子上沉寂着,两个耳机在胸前打个结,
只是里面很少会有声音。在我的生活里,似乎已经有太多的东西成了一种默认的存
在,缺了,就好象是缺了只鼻子似的。
而他,也是这样一件东西。
那个时候坐在北京冷飒的风里,是深夜,他只在深夜外出活动,而他是从来不
会迁就什么人的。我就坐在他的身边,却总是感觉离他那么的远,他的身上有些东
西是我所不能了解的,那种神秘感让我极其渴望拥抱他,另一方面,我又想杀死他,
破开他的胸腔,看看他的心,究竟是什么模样。我在黑夜里想象他的心脏在我的手
中跳动的感觉,空气里似乎都在隐隐的弥漫着一种血腥的暗红。这个时候他突然站
起来顺着空旷的马路发狂似的奔跑,我在后面追着,看到的却是他越来越远的背影,
最终消失在街角,我停下来,喘着气,眼泪在不自觉的流泻,我感到心冷如灰,而
远处,却传来他疯也似的的吼声,撕裂这夜空的宁静,也撕裂我仅存的温暖,寒入
骨髓。
我知道,我永远无法抓住他,不是天注定,是他的决定。
上学的时候我是好学生,他是坏学生,老师严格的把我们划分成两类人,他坐
在我身后看漫画的时候我则躲在厚厚的镜片下面看他,我知道我们处在不同的世界
里,可是却仍旧无法自制的爱上了他。不同的道路和未来,看上去无法改变,而更
不可改变的是我的思念。
我在上大学,而他,在学校的后面开一家奇奇怪怪的小店。他抱着把大吉他在
夕阳的橘黄里吟唱,而我,隔着学校高高的石头围墙倾听;我孤单的走在操场上,
而他,在和去他店里买东西的女孩子调笑着;他在夜色里面对苍白的画布紧攥画笔,
而我,在学校昏暗的自习室里写着什么。
他总是喜欢在很深的夜里打电话到我的宿舍,我躲在被窝里接听,我在用气声
尽量轻的说话,他在电话的另一端放纵的大笑,他喜欢欣赏我的小心翼翼,他喜欢
看到我被束缚被枷锁,而他漫步在自由的夜里,他全然不知道我的小心翼翼全是为
了他,全然不知道我身上最沉重的枷锁,也是他。我们实在是两个距离太远又不太
远的圆,生命中只有一个交点,而那个交点的名字,可以叫做“爱”。
让我怎么办呢?生命里没有交集的爱。
毕业的时候我去了一家杂志社,他暧昧的笑着,称我为“作家”,然后补充是
“坐在家里”的那种,我习惯于他嘲笑似的口吻,我总是给他最大限度的鼓励,他
总是给我最大限度的打击,我习惯,爱他是习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是爱他的,
从来没有得到他爱人般的一丝抚慰,说白了,单恋的无聊。
不说爱我,不离开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也一样,听不到爱我,还不离开,我到底想要什么?
那一次刚刚学会开车,借了朋友的车子出去兜风,他坐在我的身边,沉默的月
亮和呼啸的夜风,是他身后的背景,无法在这样的时刻不心动,无法在这样的时候
不想要吻他,可是他没有转过头,我们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错过中错过了彼此,他
总是说“错过是美丽的”,相遇呢?什么样子?
我把车子停靠在路边,我安静的把头靠在方向盘上,他在看着窗外,一直看着
窗外。这个时候有个联防队员走过来,他们用手电筒威严的一扫,然后问:“你们
什么关系?”错不及防,我说“朋友”,他说“夫妻”,看了他一眼,满脸都是游
戏的笑意,他突然捧起我的脸来,在我的唇上留下一个滚烫的印记,我不知道是该
高兴还是生气,总是在这样的气氛里他表示和我的亲密,可是那淡淡的烟草香气,
却早已经把我的心占据。可以得到他的一个吻,说起来多么的可望而不可及,可是
真正拥有以后,倒只是觉得无聊而已。他被烟雾缭绕着,目光沉重的几乎下到地狱,
我的目光里只有他,所以无论是到哪里,我都只有跟着去。
我有他家的钥匙,从他搬家的时候起,他就经常忘记自己的钥匙在哪里,于是
他打电话:
“喂,拿我的钥匙来!”我每次都马上送去,不管是在工作还是在淋浴,可是
面对气喘如牛的我,他从来没有不好意思,从来不表达谢意。我是他最信任的人,
同时也要为这个称号付出自己。心甘情愿,这是要命的四个字,什么都要钱的年代
里,这四个字说出来极不容易。
我隔段时间去一趟他家,买去大堆的食品,从啤酒到烧鸡,从速食面到巧克力,
而下一次去的时候总有些东西已经吃光,而另一些在垃圾箱里,于是我逐渐学会怎
样揣摩他爱吃的东西。我每次都会买橙子去,他喜欢方便的水果,可第二次去的时
候,我不知道橙子是不是已经腐坏,外表看来还是如此的光鲜美丽,于是切开,放
到嘴里,满口,苦涩的味道。
我就象那只橙子,如果不切开来吃,谁知道我是苦的?
他在生病,我在伤心,我提着水果去看他,他象个孩子,渴望着一个拥抱,我
安静的抱住他的肩膀,我包围着他,突然很想做他的母亲,如果我可以温暖他,温
暖他的心和灵魂。我再一次去的时候,很开心的推开房门,然后看见他乱糟糟的床
上,他和一个女孩在纠缠,那个情景异常的煽情,看的出他们很愉快,我退出来,
心里在想,原来他在床上,是这样的。出了他的门,无把给他买的东西统统丢到楼
下,我突然想骂人,可是我这才发现自己骂人的技术实在不好,骂来骂去就只是那
么几句。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该做什么?该扔的全都扔了,该骂的也都骂过了,骂他
吗?还是,扔了他?
还是,一直爱着他?
晚上再打电话去的时候,问他在做什么,于是电话的那一端他暧昧的笑着,说
在看A片呢,你要看吗?于是我淡淡说了几句闲话,挂了。
这样一个人,有什么资格做我的爱人?可是爱人究竟要有什么样的资格呢?如
果你爱他,他就是你的爱人。
一切都已经无须多做解释了,罪在爱他,爱上他。
偶尔他还是会衣冠不整的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送我一个新上市的芭比娃娃;
偶尔他还是在一些随意的场合里和我表示着亲密,偶尔他还是会达莫名其妙的电话;
偶尔他还是突然出现,突然离开,突然让我不知所措的迷恋他,可是,偶尔一世吗?
依然在极深的夜里陪他在这钢铁森林般的都市里做现代版的人猿泰山,依然在
他被锁在门外的时候送钥匙给他,依然倾听他所有需要有人倾听的故事,依然往他
的冰箱里放满漂亮的橙子。
我一颗永远的卫星,而恒星,是他;我是一只可怜的橙子,而吃的人,是他。
可是如果在这一筐橙子里,他吃不到我呢?或者他吃到我之前,我就已经腐坏
呢?如果在他爱上我以前,我已经死去呢?
可无论如何,我呢,就是那样的一只橙子。在等待中消磨自己,看见我的人以
为,这不还是那么一只绝对美丽的橙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