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爱的棉被
今年除夕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母亲又看见很多人在给阴间的亲人烧纸,轻烟缈
缈,飞灰散散,她不禁又感慨起来:唉,应该给你老姥姥烧些纸了。不只一次的,
母亲时常发出这样的感叹,可是每每说起,每每又在繁忙中忘记,日复一日的就只
剩这句叹息。还有,母亲时常都想把关于老姥姥的事情写出来,以吊念这位让我母
亲一生都引以为榜样的妇女,她总是说老姥姥是一个旧中国里勤劳勇敢的传统妇女
的典型,她的善良和质朴,影响了母亲家里所有孩子一生的品格。
老姥姥就是我母亲的姥姥,我姥姥的母亲。我生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将近80岁了,
而早在我记事以前,她就去了。她的形象,对于我来说,只是那张黑白遗像里一个
和蔼可亲的微笑,至于我的弟妹,对于这可敬的老人就更缺乏感情和认识了,可是
大概是因为血缘的关系,我们无一不对那张照片里的老人无比的敬爱和尊重。
其实,我还是有关于老姥姥的记忆的,说出来大人都说我是后来听别人说的,
不相信一个当时只有两岁的稚童会有什么模糊的记忆。我没有和他们争辩什么,因
为那些温暖的回忆,我甚至不愿意拿出来和他们分享。
我还记得老姥姥的小脚,弓鞋窄窄,怕也就只有三寸吧。而就是靠这双小脚和
拐杖的支撑,我第一天上幼儿园的时候,她怕我受人欺负,又怕阿姨年纪轻不会带
孩子把我弄出什么闪失,就悄不做声的来到幼儿园,可是却被挡在了铁门外面,于
是她就扒在冰冷的栅栏上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看到我笑她的眉头也随
之舒展,看到我稍有异状就紧张的不得了,恨不得把我拉出来抱在怀里才安心。那
时候天气已经是深秋了,秋风凉透人心,可是当家人找到老姥姥的时候,她却依旧
微笑着不肯回去,那怕她的双手已经冻的冰冷通红。
我想起了自己在幼儿园盖的小被子,那曾经是让多少小朋友羡慕的东西呀。因
为那是一床花花的小被子。现在我才知道那种用手工拼接的方格子被面就是人们常
说的“百纳被”,也叫“百家被”,旧社会的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大块的布料,就
用别人丢弃的布头拼接起来做衣服,做被子。老人的说法是穿“百纳衣”盖“百家
被”的孩子会长命百岁。于是老姥姥就不顾家人的劝阻,拿起针线,一针针,一线
线为我纳起了那床好看的小花被,上面至少有几十种不同色彩图案的布料,一块块
剪的斜斜的,针脚密密的,拼的整整齐齐的。那里面凝铸的拳拳爱心,又怎是我语
言可以传达的呢?世间万物,我竟找不出一种事物,一种关系,一个比喻来形容这
老人对子孙的爱意。
我忘了老姥姥究竟是生什么病死的,总之是一种很痛苦的病症,因为那个时候
我们家里常常都要和杜冷丁打交道,可是老姥姥病了那么长时间,我却从未听见她
痛苦的呻吟和挣扎,为了不给孩子们添麻烦,她一直紧咬牙关,至死也不肯叫疼。
那个时候的我,就连幼儿园里分了一块糖也会拿回家去给她,虽然只有两岁的我只
能歪歪扭扭的走到她床边,嘴里呢喃着含糊不清的句子。
老姥姥会欣慰的微笑,尽管她早就不能吃东西了,可是她微微翕合的嘴角透出
的仍旧是满足和幸福。
究竟要用多少的爱才能让一个两岁的孩子如此深刻的体会和记忆这些温馨和细
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老姥姥在她有生之年把她的爱全部给了我,给了她的孩
子们,她孩子的孩子们。
我想老姥姥在她的孩子心目中,不逊于世界上任何一位史有明鉴的伟大的母亲。
有关于老姥姥的故事,我大都是从母亲和舅舅的口中得知的。
老姥姥一辈子都是在辛勤的劳作中度过的。她出生在四川一个极其穷困的小村
庄里,嫁人以后一共生过五个孩子,最小的一个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死了丈夫,
那个时候,最大的孩子也只有五岁。按照风俗,她不能再生活在夫家,于是,她一
个小脚的女人一直独力拉扯着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日子艰辛而困苦,她其中的一
个儿子在八岁上得病夭折,老姥姥就含着满心的丧子之痛继续着贫困的生活,在那
片本身就贫瘠已穷的土地上,播种自己人生微薄的希望,但是,她却从未放弃过。
解放战争时,她甚至还做了村里的妇女队长。在队伍要南下的时候,她毅然把她唯
一的一个女儿,也就是我的姥姥,送到部队,送出了那片大山。
老姥姥的晚年,姥姥把她接到了自己定居的北方,姥姥的四个孩子也是老姥姥
带大的。她用她已经老迈的身躯支撑了女儿的家,姥爷那个时候得了慢性病,总是
住在医院,姥姥又要出去工作,老姥姥就承担起了全部的家务。那个时候为了维持
微薄的生活,老姥姥自己养了羊,养了鸡,养了兔子,她甚至掘开半米多高的煤渣
开出荒地,种上了麦子。灾荒年的时候她领着孩子们砸石子维持生活,总是尽量让
孩子们吃饱,夜里母亲醒来却看见她在就着凉水吞盐粒!不过灾难再一次降临在她
的身上,她留在四川的一个儿子在灾荒年饿死了,她一言不发的离开了屋子,母亲
就听见屋外传来老姥姥无助的痛哭声。
后来生活日渐好转的时候,老姥姥又开始为她其他的孩子操心。她为了接济在
四川的几个生活更艰难的儿子。终日不辞劳苦的为钻井工人拆洗油腻的棉袄,要拆、
要洗、要用碱水煮、要从新缝制,为了一件棉袄一元多钱的报酬,老人时常要忙碌
好几天,而她,却绝不肯偷工减料,省一点力气。她的手,经过长久的劳作,渐渐
的变形僵化,再也无法伸直,所有的关节都突兀的暴露在外面,而她就是用这双手
把辛苦挣来的钱送到邮局,汇给她远方的儿子。
老姥姥去世的时候,我们久居的大院里有很多人都送来了花圈,甚至要比一个
正常的职工的丧事隆重的多。老姥姥是个好人,所有的邻居都喜欢这位手脚麻利,
心地善良的老人,大家有什么事出去的时候都放心的把钥匙交给她保管,孩子也大
都托她照顾,她会象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细心呵护。曾经有位被打成牛鬼蛇神天天
扫地的邻居,那个时候没有人敢理他,只有老姥姥仍旧对他嘘寒问暖,关心倍致。
她在照看我的时候,乘着我睡觉的空当,还默默的到外面去打扫楼梯,要不是一位
偶然回家的邻居看到,我们恐怕永远都不知道这好心的老人究竟为我们做了多少事。
老姥姥的丧礼上,我只记的,有很多邻居家的大娘、阿姨都哭的很厉害,就好
象老姥姥就是她们的亲娘一样。
我的那床小被子被母亲象传家宝一样珍藏着。偶尔想起来,我们会在那床被子
泛黄的被里,细密的针脚里咂摸老姥姥的音容笑貌。我摩挲着那一块块的被拼的整
整齐齐的花布,眼睛里似乎有什么要涌出来,手心里隐隐的有一抹温热,就好象老
姥姥的体温和爱意还真实的存在。她走了,走的很心安,她的一生都在为生活忙碌,
几十年里全在为儿女奔波,到死,她还给我们留下了一生一世的回忆和纪念以及她
没有边际的爱。
我,有一床老姥姥做的小花被,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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