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跳舞之香港篇
我是怎么来到香港的呢?我自己也迷迷糊糊的。好像是有个做生意的老板和军
挺熟的,他说,你要不要去香港看看?其实我并不是对那个地方有多少好感,反正
越繁华的地方越糜烂,但是我再一次的急于想离开我呆的地方,那里的白天过于明
丽而夜晚又是如此的漆黑一片,对比和反差让我打心眼里不舒服。不过也许是我潜
意识里还是向往香港的吧,我不知道我向往的究竟是繁华还是糜烂,反正是挺好奇
的。
我知道我去香港是有代价的,但是那对于我来讲根本算不了什么。
有些东西我不小心弄丢了,被人践踏和唾弃,就算我再捡起来,也已经千疮百
孔不能遮羞了,所以我宁可在天空下赤裸自己,好歹那样看起来还比较的自然。有
的时候,尊严就是一件衣服。
我去了香港,临走的那个晚上我很放纵的跳舞,跳到高潮的时候我开始脱衣服,
台下所有人的眼都直了。我知道,不管我去哪里,我都不会再回来了,这里有些让
我一辈子不愿意回忆的痕迹。
香港是繁华的,看起来和我们的地方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一样,我坐在香港
的地铁里,除了人多和比较干净以外,就觉得这和北京的没什么不一样的。甚至当
我在地铁里迷糊了一觉醒了以后,我还想问:
“到复兴门了没有呀?”。醒了以后自个笑了半天,因为那个时候我总是在复
兴门换地铁,顺便看一眼一个经常在地铁里出没的长发的男孩。纯真年代呀,好像
去我已经久远。
我的证件可以在香港呆3 个月。我在那里可以衣食无忧,那个老板包了我的一
切的一切。
白天的我总是很无聊的,老板去了工作,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看凤凰台以及长长
的日剧,我记得有一天我看到一个女孩因为男朋友的缘故而离家出走,她的父亲非
常生气的把她赶出去,可转身回到屋里就哭了,握紧的双拳仿佛在揪着我的心,我
想,爸爸把我赶出门的时候究竟是不是这样的心情呢?
晚上在老板走了以后我经常在街上闲逛,楼口有一家日本寿司商店,十点以后
就打半价,我跑去买一大堆坐在家里吃,绿绿的辣根,看上去那么温和的颜色却总
能把我辣哭,只有在这种情形下我才哭,我好久不知道什么是感动了,我一直骗自
己说那是坚强和成熟的表现,我自欺欺人了,我知道自己真的麻木了。
楼下有一家画廊,白天的时候总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子在里面接待客人,他也
是长长的头发,始终带着些好孩子般的微笑,所以我闲逛的时候认识了他,发现他
可以说一口很流利的京片子,让我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他是在北京长大的,他
学美术,可是并不成功,我看了他的画,都很古典,看上去那种临摹某某名画的痕
迹很严重,而现代的抽象的意识流的东西他又画不来。他总是象个无措的小孩子一
样在他自己的画的世界里兜圈子。
认识了很久,我们没什么话说,偶尔我下去坐在他的铺子里,对着一屋子浓烈
的颜色和一个木讷的小男人发呆。可是突然有一天,他突然请求我,很正式的请求
我“可以让我画你吗?可以吗?”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以入画的
资本,于是我问他:“你认为我值得画吗?”他很确定的说“值得值得,你眼睛里
有天然的痛苦和忧郁以及背后藏匿的热情。”我想也许我几年前眼睛里并没有那么
多可以吸引他的东西吧。
于是他开始画我,各种各样的我,我感谢他的心灵可以把我想的那么好,我看
着画里的自己,一些美的不像我却又明明是我的女人。
我对着画沉吟着,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或者该如何告诉他我的故事,我不知道
那样做是会激发他的创作欲望还是给他的艺术灵魂致命的打击。我曾经在他面前无
数次的赤裸,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身上一些陈迹风尘的印记。他总是赞赏我的
姿态高傲的如同古希腊圣洁的女神,可是他并不知道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最卑微最
下贱最没有尊严的女人,她的心是碎的,是麻木的,是非人的。
魔鬼般的灰暗和无耻。
是上帝的垂怜吧,他画我的一张画竟然卖出去了,而且卖了很高的价钱,他仿
佛一个拾了金子的少年一样,拽着我去买他心仪的一切,那张画给了他无比的信心
和勇气,他几乎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于是那个晚上,他就对我
说:“我爱你,你爱我吗?”
我仔细端详着我眼前那张孩子气的脸,我脑子里飞速回忆着自己的前26年里还
有谁说过同样的话,老板没有、军没有、翔没有,好像只有上学的时候有人说过,
多么可爱的一句话!我想这也是个讽刺吧,在这个遍地灰暗的城市里,有个人说爱
我,说的很真诚,带着渴望和恳切,我回避着他的眼睛,终于我说,不,我不爱你。
他终于在那一刻完全的绝望,手里的餐叉有节奏的敲着盘子的边沿。我站起来
离开了他,我想他以后会画得很好,有些东西是愈绝望生长的愈热烈的。
我疯狂的迷恋上了跳舞机,我站在灯光迷离的游戏厅里,越跳越快,越跳越张
狂,我让所有人看的目眩神迷。我站在机器上,几乎收不住自己的脚步,速度的快
感带来的是仿佛是接近死亡一般的冲动,我的灵魂超越了躯体,形成一道看不见的
幕墙,遮蔽着我欲死的心。
我接受所有人的挑战,然后战胜所有的人,在那种卑微的胜利里找到自己,单
薄如纸。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刻意的绕过画廊,然后才意识到晚上他是不在那里的,我看
着画廊里的一片漆黑,那刺眼的聚光灯终于熄灭了。终于灭掉了。
我不想回去,我知道老板一定会找我,我只是个没有自主权的玩偶。
我沿着维多利亚港湾慢慢地走着,香港艺术馆的周围白天是婚礼的殿堂,夜晚
是情侣的地方,这里是幸福的,不适合我,我想我应该走开,我不应该破坏这幸福
的味道。
我还是拐进了一家小小的游戏厅里,我还是属于这种喧闹,我站在跳舞机上,
感觉上就好像是站在临风的悬崖上一样,如果是悬崖,那我还要不要继续跳?我是
不是可以停下来?我不知道自己还跳的对不对,我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曾经看过一本
外国小说叫做《跳来跳去的女人》,而我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呢?
我的身体漂浮起来,那种感觉很愉悦,舞包围着我,我的脚步终于再也停不下
来。在那样一个世界里,我一个人跳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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