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性
池陌没来由地一阵心寒。
他仰起脸,望着头顶那方狭窄的天空,有一块乌云恰好遮住了月亮。他向后一
仰,靠着墙,漫不经心地点燃一根香烟,慢慢吸着。
跪在地上的人已经血肉模糊,黏稠暗黑的血从嘴里一股一股地冒出来。他浑身
都是血,眼睛也在流血。头拱在地上,嘴里咿咿呀呀,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能是
在求饶。
拿着棒球棍的男人回头看了池陌一眼,他点点头。
砰!一声闷响,接着,一切都安静了。
池陌捻熄香烟,对另外几个人说:“可以了,走吧。”
有人将口水吐在地上的人身上,骂道:“妈的!吃里爬外。”
池陌看了他一眼,狠狠一脚踹向他的小腹,那人猝不及防,龇牙咧嘴地跪在地
上。
“他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你没有资格再去侮辱他。”
男人忍痛的脸几乎变了形,咬牙说:“我错了,陌哥。”
一种不可抑制的呕吐感油然而生,池陌忽然对这肮脏的一切感到厌烦。
跟魏成豹通过电话,简单交代了一下经过,就让那些人各自散了。有人提议去
喝酒唱K ,他没兴趣,一个人走了。
他沿着小路一直走,回到“绝色”后面的小巷,看到这熟悉的景象,整个人又
放松下来。靠在墙边,重新点燃一根香烟,慢慢吸着。
“绝色”的后门开了,一个纤细的身影拎着一袋子东西走了出来。池陌下意识
地站直了身子,可是等他看清来人,又有些小小的失望。
“你在这里干什么?”如非将黑色的垃圾袋扔进焚烧炉里,然后浇上汽油点燃。
“刚办完事,过来透口气。”池陌懒洋洋地靠着墙,看着艳红的火光。
男人身上有隐约的血腥气,如非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一个字。红灯区的女人,
可以装乖、扮浪、献媚、撒娇,唯独不能好奇。要知道,好奇害死猫。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拿下池陌嘴边的香烟吸了一口,靠着墙,对身边的男人说
:“未晞今天没来。”
“是吗?她怎么了?”池陌又点燃一根香烟,问得有些漫不经心。
如非夹着烟揉了揉额角,“我打过电话,可她的手机没开。可能是身体不舒服,
早上就看到她脸色不太好。”
“哦。”池陌点了点头,对着空气吐了一个烟圈,“今天,要不要去我那里?”
“不了,你上次给我的钱,还没花完。”
池陌没再说什么,他不是一个好男人。他从不依靠任何人,也不想成为任何人
的依靠。他是一只游走在黑暗中的兽,只对人性的贪婪情有独钟。
他和如非,所有人,包括未晞在内,都以为他们是一对亲密爱侣。而真相只有
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都是赤裸裸的钱欲交易。
他知道如非不是那种女人,可是除了这个,他给不了她别的。如果没有这个,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将这种关系维系下去。
这大约就是男人最无情的地方,可以将爱和性分开,还能分得一清二楚。
他是一个自私的男人,金钱的债他还得起。感情的债,他不想还,也还不起。
“那就算了……”池陌捏熄香烟,准备离开,“如非,如果哪一天,你不想继
续下去了,一定要告诉我。”
如非歪着头看他,挑唇一笑,“我不是那些黏在你身上死不放手的小女人,你
不用一再提醒我。倒是你,我收到风,魏成豹已经知道,那天砸坏警报器的人是你。”
池陌有些吃惊,接着冷笑一声,“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非看了他一眼,“这件事可大可小,总之,你自己小心。还有,谢谢你救了
未晞。”她又笑了笑,好像自言自语,“不过这句话,不说也罢。”
如非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又有点熟悉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来,是阮劭南。
如非接完电话,脸色都变了,站在一边的池陌问:“怎么了?”
“未晞进了医院,我现在要过去。”
池陌掏出摩托车钥匙,“这个时间很难打车,我送你吧。”
他们赶到医院病房的时候,未晞还没有醒,阮劭南就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
池陌看到阮劭南,一下愣住了,他知道这个男人是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没
有贸然进去,又不放心她们,就守在门口。
如非走进去,一言不发,只是将未晞的手从阮劭南手里抽出来,放回被子里。
阮劭南什么都没说,在一旁沉默着。此刻的天之骄子,倒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未晞的脸比床单还白,如非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转过脸看着守在床边的男人,
目光灼灼,“阮先生,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我们在海边,她忽然发作,吸了药也不见好。我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这不
是哮喘,是过度呼吸。”
“过度呼吸?”
“压力过大,或许受到精神刺激而引起的一种呼吸强迫症。由于强烈呼吸而使
血液里的二氧化碳含量降低,所以才会发病,症状很哮喘。虽然很痛苦,不过……
不会有生命威胁。”阮劭南将医生的话鹦鹉学舌似的重复了一遍。
如非简直悲愤,心疼地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扬起脸,“阮先生,介不介意跟
你单独聊两句?”
阮劭南有些迟疑。如非转过脸,对守在门口的人池陌说:“麻烦你帮我照顾一
下她。”又对一脸疑惑的阮劭南说:“在你只顾着忙着找陆家人报仇的时候,凌落
川跑来欺负未晞,是他替未晞解了围。他是我们的朋友,一直很照顾未晞,未晞也
很信任他。我现在请他帮忙照顾她,如果未晞在这段时间掉了一根头发,我任你处
置。当然,你想在这里谈也可以,只要你不怕吵醒她。”
阮劭南说:“没那么严重。”又看了看池陌,很绅士地对他点点头,“谢谢你
一直以来对未晞的照顾,有劳了。”
阮劭南跟如非出去了。池陌坐在床边,替他们守着躺在床上的人。
她睡得似乎很不安稳,眉毛都皱在一起,好像魇在噩梦之中。他看到她的鼻子
紧了紧。他以为她会哭,谁知道,她只是在发抖,一阵一阵地发抖,好像被什么可
怕的东西追着,整个身子都蜷缩在一起,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没有眼泪,只有颤抖。
池陌被眼前的情景深深撼动,他实在无法想象,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惧,能
让一个人害怕成这个样子?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一个人连在梦中都不敢
大声地哭?
她是一个柔软的女子,可是,他见过的她,即使在最困顿的时候,都是一副铮
铮傲骨,从没见她如此脆弱。
起风了,窗子没有关好,风卷着窗帘在黑夜里翻飞,如同鸟儿的翅膀。
池陌看着床上的人,惨白的脸,好像一朵萎靡的花。他低声说:“阮劭南,凌
落川……老天,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一些什么样的人?”
如非回到病房的时候,池陌正在关窗子。如非将买好的消夜放在桌子上,可是
床上的人仿佛疲惫至极,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
“他走了?”池陌问。
如非点点头,整个人瘫在床边的椅子上,如释重负。
池陌看着她,“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
如非仰起脸,“我饿了,我们边吃边说吧。”
两个人坐在病房外的凉台上,喝啤酒,吃鸡翅膀。整个城市万籁俱寂,偶尔能
听到野鸟在暗处啼叫。夜色深沉,远处有霓虹闪烁,尘世的喧嚣此刻如此的遥远。
“你想知道什么?”如非啃了几根鸡翅,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应该说,我想确定一些什么。我知道,上次你们在‘绝色’得罪的客人,其
中就有阮劭南。他在那个时候,看上了未晞,然后她就做了他的……”呼之欲出的
答案,池城忽然觉得说不下去了。可是,刚才在病房,那个男人对她那样亲密,不
禁让人遐想连篇。
如非哑然失笑,“如果事情只是那样,倒简单了。他们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望着男人疑惑的眼神,如非叹了口气,“这些都是未晞在孤儿院告诉我的,这
个故事有点长,或许该从未晞的身世说起……”
那天晚上,池陌一直沉默地喝酒,即使心中翻江倒海般地震撼、悸动,他也将
它们掩饰得很好。他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过惊讶,而影响了诉说者的心情。
“陆子续不止一个女人,未晞的妈妈在所有情妇中,算是最受宠的。她很漂亮,
你看未晞就知道了。所以,在正妻死了之后,他就正式娶了她妈妈,将她们母女带
回陆家。不过,对于未晞来说,那才是噩梦的开始。陆子续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
将自己的子女也培养成为富不仁的小畜生。未晞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未晞
的母亲生性懦弱,未晞就成了他们发泄的玩具。小孩子有时是很残忍的,你可以想
象,那些年,未晞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直到十四岁那年,她遇到了阮劭南。”
如非喝了口啤酒,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为什么,阮劭南第一次见到未晞,
就很喜欢她。阮陆两家本来就是世交,经常走动。他每隔几天就来看她,照顾她,
关心她,满足她一切的愿望,简直就是有求必应。有了他的庇护,未晞在陆家的日
子也好过了很多,那大约是她少年时最美好的时光。只可惜,好景不长。”
池陌皱了皱眉,预感到接下来不会是快乐的事。
果然,如非叹了口气,“由于商场上的利益冲突,阮劭南的父亲被陆子续逼得
从三十楼跳了下去,血肉模糊。而他和他的妈妈,为了活命苟且偷生逃到了美国。
从此以后,他就音信全无。在那之后没多久,未晞的妈妈又出了事。那个在陆家人
面前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人,竟然在自己丈夫的床上割了手腕。等陆子续发现的时
候,满床都是血,尸体都硬了。在她妈妈的葬礼之后,未晞就离开了陆家。她在陆
家根本无足轻重,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她一个人流落在街上,十几岁的孩子,整
整一个星期才被福利机构的人发现,将她送进了孤儿院。”
如非转过脸,看着身边一直沉默的男人,“所以,你现在该清楚,未晞,她从
十四岁就爱着阮劭南,整整爱了七年。我们在孤儿院的时候,我并不知道阮劭南的
名字,他们重逢后,未晞才告诉我。我那时只知道,在未晞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
她跟他说话,对他微笑,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活在过去的记忆里,不肯走出来。与
他相处的一年,她当作整个童年来过。我甚至怀疑过,她的整个少年时期,其实都
是跟阮劭南待在一起,待在她用记忆和血肉铸就的城堡里。即便他已经不在了,即
便再见面,等待他们的也不过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她也难以割舍,不肯离去……”
男人强压着内心的撼动,忍不住问道:“他呢,他也这样爱着她吗?”
如非笑了笑,“这个,连未晞都不知道。她那么聪明,都看不透他,我就更不
知道了。”
如非扬起脸,看着天上闪烁不定的星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在世上最爱
的人,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恨你的人,你该怎么做?”
池陌沉吟片刻,回道:“当年发生的一切,跟未晞没有关系,她甚至没有从中
获利,他没有理由连她也恨。”
“我当时也是这么跟未晞说的,可是未晞告诉我,我忘了这世上有一种非常可
怕的情绪,叫做迁怒。对于被陆家害得家破人亡的阮劭南来说,只要她姓陆这一个
理由就足够了。”
池陌沉默了,人的情绪,尤其是报复的情绪,有时的确不受理智控制,这是事
实。
“那么,你刚才对他说什么?告诉他,未晞有多么爱他?”
如非扑哧一笑,“我疯了吗?我对他说,如果他敢伤害未晞,我做鬼也不会放
过他。”
“他怎么回答?”
如非的眼睛望着不知名的方向,忽然变得幽深,“他说,就算让全世界的人都
变成鬼,他也不会让人伤害她半点。”
池陌一下怔住了,半晌后冷笑一声,“这算什么?”
“我想……”如非喝了一口啤酒,“他是在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他的爱意。”
池陌忽然明白了什么,冷冷一笑,“你今天是故意带我来的?”
如非的回应非常冷淡,“是你自己要来的,我只是顺水推舟。”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是,我知道!跟你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如非转过脸,看着男人俊
美的侧脸,那是让人看过一眼就无法抗拒的沉沦诱惑。
“那你还跟我上床?莫如非,你怎么想的?”池陌一把抓住如非的胳膊,手指
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如非看着他,眼神飘忽,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热度,“因为我跟你一样,因
为知道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所爱的人,所以就贪恋他的气息,贪恋他的味道,只要能
够紧紧相拥,就算转瞬即逝,就算是飞蛾扑火,也情愿为他肝脑涂地。”
她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玲珑的曲线贴上他充满力量的身体,撩人的气息缠
绵在他唇边,带着微微的酸楚和致命的诱惑,“我知道,我身上让你着迷的东西是
什么。没关系,你可以一直利用我,我知道你的痛苦,你的寂寞,你内心的空洞,
所有的痛苦和困惑,我与你感同身受。”
池陌揪住如非的头发,犀利的黑眸冷冷地刺在她脸上,“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不在乎将你弄得遍体鳞伤,你真的确定,你不介意?”
如非的双臂蛇一样勾住他的脖子,喃喃低语,“是的,对方是你,我就百无禁
忌。”
池陌笑了笑,紧紧抱住怀里这具动人的身体,沉痛地说:“可是,我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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