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劫难逃
中午的时候,阮劭南一个人坐在餐厅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上喝咖啡。虽然是中午,
可因为外面毒辣辣的太阳和闷热的桑拿天,餐厅里的人不多。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这是谷咏凌第一次迟到。她是一个非常守时的人,从不像
某些女人,把迟到当专利。
或许是碰到什么事了。
正想着,人就走到了。谷咏凌一袭得体又清凉的普拉达夏裙,摇曳生姿地走过
来,纵然是这样格调高雅的西餐厅,有了她的出现,也有种蓬毕生辉的感觉。
旁边的侍应马上替她拉开了座位,谷咏凌坐定后,莞尔一笑,“对不起,公司
有事耽搁了一下,又碰上堵车。”
阮劭南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谷咏凌也不再作声,侍应送上菜单。
用餐的时候,阮劭南忽然问:“听说你管理的分公司最近财政上出现了问题,
需不需要我帮忙?”
谷咏凌优雅地笑了笑,“不需要,我自己能搞定。”
阮劭南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赏。他就是喜欢谷咏凌的沉稳干练,进退得宜。
不像一般的富家千金,骄纵浮夸,明明什么都不懂,偏又喜欢自以为是。
都说聪明的男人喜欢笨女人,其实那不过是没用的女人自欺欺人罢了。
越是聪明的男人,越是喜欢聪明的女人。恋爱跟下棋一样,只有势均力敌,才
能将乐趣持续下去。
吃过甜点,餐厅的音乐似乎更加舒缓,两个人舒服地坐在沙发上吹着空调,都
有些眼饧意怠。
阮劭南吃得不多,最近一直头疼,咖啡倒是喝得不少,一边跟谷咏凌聊天,一
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餐厅对面就是中心广场,下午两点,正是一天里太阳最毒辣的时候,目之所及,
到处都是白花花的阳光。却有一个人,站在大太阳底下四处张望,好像在等什么人,
俏丽的中长发,单薄的身影,在那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很突兀。
阮劭南神色未动,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不过片刻工夫,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那张帅气得令人过目不忘的脸,他们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之后再见,则是在照片
上。
阮劭南静静看着,看着她拎着食盒站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像一只小鸟扑进另
一个男人的怀抱,看着她晒得红红的小脸,看着那个男人亲昵地捏了捏她尖尖的下
巴。
然后,两个人亲密无间地在树荫下的长椅坐好。她满头大汗,依然忙得不亦乐
乎,在椅子上铺了一张报纸,方才把食盒一层层打开,黑色的是寿司,红色的是烤
鸡翅膀,红黑相映,颜色煞是可爱。
阮劭南记得那些食物的味道,那曾经是他加班时的消夜,她特意学了做给他吃
的。未晞每次都用那个食盒装来,放在茶水间的微波炉里一转,米饭、火腿、海苔,
还有鸡翅膀的香味,就充满了整间屋子。
现在,那个曾经给他做消夜的女人,拿着筷子夹起一块寿司送进另一个男人嘴
里,又从包里拿出果汁给他喝。
那个男人也心满意足地搂着她的肩膀,转过脸对她说话,只留给看客一个英俊
夺人的侧脸。
蓝天白云,风和日丽,金色的广场,白色的凉椅,浓情蜜意的情侣……很温馨
很浪漫的画面,难怪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劭南,时间差不多了,我公司下午还有一个会。”谷咏凌看了看手表,提醒
对面的男人。阮劭南收回目光,说:“我送你。”
他们起身的时候,阮劭南才发现,他其实并没有吃饱。他又朝广场的方向看了
看,未晞掏出一条白色的手绢,正在给池陌擦汗。
“晚上有什么安排?”取车的时候,阮劭南问自己的未婚妻。
“没什么事。”
他发动了引擎,“那去我家吧。”
下午五点之后,正是下班的高峰期,暑气渐渐消散,喧嚣还未遁去,人们在薄
暮的余晖里来来往往,城市的黄昏是一如既往地繁忙而寂寞。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未晞在画纸的背面写好这几句诗,然后将完成的作品交给一对老年夫妇。
老两口接过来一看,不过寥寥数笔,夫妻二人的神态就跃然纸上,满意地点头
称许。
老先生又看了看背面的字,娟秀工整,又不失劲力,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道:
“小姑娘,好俊的字。”
未晞笑了笑,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道:“您二老满意就好。”
老人家捋着胡子呵呵一笑,“欧阳修的名句虽多,我独爱这首。姑娘知道下半
阕吗?”
未晞略一沉吟,在本子上写道: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想了想,又写道:
李清照有一阕,情境上倒有异曲同工之妙:风往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
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老人看后点头,“还是易安居士这几句用得妙,姑娘,写得好。”
未晞笑了笑,写道:“我是专修西洋油画的,对中国古典诗词了解得不多,一
时兴起班门弄斧,让您见笑了。”
老人家忍不住赞叹,“这么漂亮的孩子,这么好的才华,可惜……”
时间差不多了,未晞清点了一下今天的收入,是这几天来最好的。她把钱贴身
放好,动手收拾画具。就在这时,却有歌声从不远处传来,很是悦耳。
她回身一看,原来是一个抱着吉他的女孩子在唱歌。这个女孩每天都来这儿,
用清甜的歌声慰藉着疲惫的过客。
今天的歌声比往日动听,引得不少下班的路人驻足围观,偶尔有人扔几枚硬币
到女孩的吉他盒子里。
同是天涯沦落人。依稀记得有人说过,漂泊的地方,叫远之;回不去的地方,
叫家乡。而这个城市,又有多少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人们,迷失在白日的喧嚣和
暗夜的浮华里?
而她在轻轻唱着:
相信你还在这里从不曾离去我的爱像天使守护你若生命只到这里从此没有我我
会找个天使替我去爱你
被人嚼烂的口水歌,可不知为什么,未晞听到这几句,不知不觉间竟然泪盈于
眶。
此刻,正是夕阳西下,倦鸟归巢的光景。站在城市繁华的最深处,却如同站在
一片茫茫的旷野中,未来也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旷野。
她迎着薄暮的余晖,轻轻合上眼睛。
后来,未晞将那天脑海里出现的景象,绘制成了一幅绿色的油画。天地荒芜,
疾风劲草,折断翅膀逆风飞行的小鸟……曾经脑海中浮现的一切,如同奋勇的潮汐,
带着无穷的梦想和强劲的生命力在画布上喷薄而出。
她给画取名为《逆风》,并在旁边写上这样一句话:
未来是无边的旷野,我折断翅膀在飞……
身后传来深沉的脚步声,扑嗒嗒……惊起白鸽无数。未晞收好画具,在金色的
余晖和鸽翅的拍打声中蓦然转身,于是,不可避免地与一双漂亮的眼睛四目相对。
多年后,凌落川每每想起那天的情景,想起城市黄昏中这惊鸿一瞥,想起红色
的天空下漫天飞舞的白鸽,想起金色的夕照下那双美丽而忧伤的眼睛,总觉得,那
就像是一场梦。
因为这样的情景实在太过美丽,不属于俗世的喧嚣,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
然而,一切就像是注定。就像人生有无数个路口,有无数个选择,有无数人曾
经试图闯入他的世界,争先恐后,唯有她极力退却,却只有她,才令他心怀感念。
而这一念,竟是一生。
哐啷!
未晞吓得后退一步,撞翻了画架,自己也失去重心地。幸好凌落川算是训练有
素,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就着惯性一带,她就不由自主地跌进他的怀里。
“你这算不算投怀送抱?”男人似乎心情很好,被她的胳膊撞到了胃,还能笑
得出来。
未晞可没他这么好的心情,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横竖挣不开。
凌落川看着她笑,“你还是省点力气吧,要是被你逃了,我在陆军学院那几天
就算白混了。”说着拉住她的胳膊就往车里拽,“走吧,咱们吃饭去。你昨天可答
应我,这之后的时间都是我的。”
未晞被他塞进副驾驶的位置,还没坐稳,凌落川就嘱咐道:“好好待着,别趁
我拿东西的时候逃走,否则……”他用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你知道后果。”
未晞看到他一手拿起她的画架,另一只手拿着她的画板和放在地上的背包,然
后一股恼扔进车子的后备箱。
“想吃什么?”凌落川坐在驾驶位上兴致勃勃地问她。
未晞睁大眼睛,像只被猎人捉住的小鹿,满脸的怔忪惊慌,凌落川似笑非笑地
看着她,“你是又把我忘了,还是打定主意装不记得?装可怜这招对我可没用,你
知道的,我向来不懂‘怜香惜玉’”。
未晞定了定神,拿出小本子写道:“我是间歇性失忆,不是永久失忆,我记得
答应过你的事,也记得你跟他的关系。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们都是有身份的
体面人,二马尚且不同槽,还请给各自留点脸面。我昨晚答应你的只是一顿饭,陪
你吃过这顿饭后,我们各走各的。”
凌落川又将纸片揉成一团,冷笑一声,“骂人不带脏字,还委屈得跟什么似的,
我还真有点怀念你的伶牙俐齿了。何必这么婉转晦意?直接骂我们荒淫无耻,禽兽
不如,你不是更解气?你以为这样点拨我几句,就能救得了自己?如果我告诉你…
…”他故意停了停,用秀长的眼角斜斜地睨着她,“他不但不在乎‘二马同槽’,
还十分大方地让我随意,你会不会很受打击?”
未晞几乎是倒吸一口气,瞪大了眼睛,怔愣愣地看着他。
凌落川看好受辱似的咬着嘴唇,一副泪光莹然、暗无天日的表情,饶是把心肠
硬了再硬,此刻也化成绕指柔了,有些内疚地说:“开玩笑的,你别在意。不过…
…你也不用一再提醒我,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
他看着她,凉凉一笑,毫不顾忌的残忍语气,“我如果真想要,天王老子也救
不了你。”
香醇的美酒,怒放的玫瑰,昏黄的灯光,婉转承欢的女人。又是一个美好而无
聊的夜晚……
阮劭南有些索然无味地翻身起来,披上睡衣,坐在床头点燃一根香烟。
女人扭动着美丽玲珑的身子,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支起手臂柔情万千地问:
“怎么了?”
他随手弹了弹烟灰,“换香水了?”
“Guilty,你不喜欢?”谷咏凌有些不解,紫丁香和天竺葵,缀上香甜的桃香,
充满女性化的挑衅和致命的诱惑力,是男人都该喜欢。
阮劭南轻笑一声,没说话。拨开未婚妻的手,意兴阑珊地说:“你先睡吧,我
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没有开灯。男人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眼前这座火树银花
的不夜城,纵然是在晚上,依旧花枝招展得如同街边揽客的妓女,向过往的路人不
遗余力地卖弄着自己廉价的笑容和俗艳的身体。
这就是他生活的城市,此刻被他踩在脚下的城市,冷漠的滚滚红尘,繁华而糜
烂的水泥森林。此刻,他站在城市的最高处,俯视脚下的万家灯火,始终觉得,从
这个角度看城市才是最美的。
万众敬仰的人生,外人眼看着的富贵荣华,达弘显要。他机关算尽,处心积虑
得到的一切,真的很美好。立于万仞之巅的瞬间,几乎让他心醉意驰、目眩神迷了。
可是,这份快乐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一切美好依旧,只是渐渐变得很普通,很
平常。以后……或许会更普通,更平常。
就像眼前的认景,糜烂的霓虹,林立的玉宇琼楼,衣冠楚楚的世界,喜气洋洋
的背景,还有那些蝇营狗苟、庸庸碌碌的高等动物。
看多了,不免心生厌倦。生活似乎变成了中年夫妇的性爱,没有兴奋,没有激
情,没有高潮,只有日复一日的四平八稳、聊胜于无。
香烟燃尽了,他打开抽屉找烟,却在角落里找到一瓶蓝色的哮喘药。他将那药
瓶拿出来,放在鼻端轻嗅,熟悉的药香充满了整个胸肺。
他想起了那个迷乱而放纵的夜晚,也是这样的下弦月。她在他怀里,柳眉微蹙,
汗水微凉,冰冷的手指抵在他炙热的胸口上,在他凶狠的欲望中啜泣着,痛苦的表
情是那么无能为力。
他记得她翕张的嘴唇,她水一样的眼睛,记得她修长的双腿,滑腻的皮肤,皎
洁的身体。
整个夜晚,他像一只凶残的饕餮,贪婪成性,不知餍足。她身子一直不好,之
前他从不那样。她是陆子续的女儿,他对她没有任何的感情。可在他的复仇计划完
成之前,他还不想吓跑她。
但那一夜他却彻底失去了控制,他不记得自己要了她多少次,只记得曾经绑住
她的双手,一次一次,毫不顾忌地占有她,吞噬她,恨不能将她咽进肚子,藏进肺
腑,掖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怀着那样恶毒的心思,那样可怕的激情,疯狂地沉进她的身体。那不是人间,
是无法理喻的天堂,是烈火焚身的地狱。
等他幡然清醒的时候,她的汗水都把床单浸透了……
他为什么会那样对她?为什么会那样失控,几乎丧失了所有的冷静和理性?
依稀记得,是因为一张照片。一张,她被别个男人强吻的照片。其实这不是她
的错,她错就错在,被人欺负了,却还替他掩饰。
这说明了什么?
阮劭南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在沉默的黑暗中,在清冷的月光下,急促而紊乱
的呼吸。
这个夏夜太闷热了,打开窗子也不觉舒爽。他靠着椅背,额头上汗水涔涔,太
阳穴依旧疼得厉害。半梦半醒间,依稀有双温柔的手,在他激痛的穴位上轻轻推揉
着。
很熟悉的感觉,仿佛回到从前,清冷孤灯,寂寂长夜,他一人枯坐在书房里闭
目养神,她便倒一杯酽酽的茶来,绰绰的灯影下,满室都是淡淡的幽香。
有时他加班到很晚,她就在书房里陪他。他在这边工作,她在那边的电脑上看
肥皂剧。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她抱着膝盖,头上还戴着大大的耳麦,缩在椅子上小
鸡啄米似的昏昏欲睡,察觉到他的目光,马上歪着小脑袋对他笑笑,然后强打精神
接着看。
累成那个样子,都是为了陪他,为了能让他抬起头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他。
他在黑暗中轻笑一声,站起来,将那瓶哮喘药扔进了垃圾桶里,关好书房的窗
户,回到浴室冲了个凉,就躺在床上睡了。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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