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作者：拒绝

    一个女人爱上了我。

    但这个女人死了，就在五小时前。现在，她应该躺在殡仪馆坚硬的石床上，
孤独而寒冷。这个早春的晚上，许多生命正在萌芽，但那朵叫做小池的花却已经
凋零。这个早春的晚上，我感到冷，非常非常地冷，我陷在酒吧最阴暗的角落，
感觉步入了人生最黑暗的一段。黄泉路上小池走到了哪一段，那里的路有没有路
标和路灯，小池会害怕会哭吗？我想起了小池的眼泪，五小时前挂在她脸颊的泪，
忧伤而无助。

    小池提前下车，说要去买张迪克牛仔的碟，原来那张划伤了，最喜欢的《有
多少爱可以重来》播不出了。她离座起身，我叫她的名字，她回过头来，眼圈依
然红着，我说再见。她点点头下了车。我望着她的身影走进人流，两边的头发被
风拂起。

    小池说，下午，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她不知所措，她突然感觉自己一无所
有，很茫然。小池说话的时候空洞地望着窗外穿行的风景，她的表情和眼神令我
怜惜。

    下午，我去找小池的时候，她正在电脑前玩ｗｉｎｄｏｗｓ自带的纸牌游戏，
我坐到她对面的桌前。她说，我一局也没赢。她抬起头来，避开电脑望着我：
“你还喜欢我吗？”我摇摇头。她认真地说为什么。我摇着头看桌上那张晚报。
她说：“难怪我一直赢不了。玩之前我就想，如果能赢哪怕一次也说明你会喜欢
我好久好久。你真的不喜欢我了吗？”我头也没抬地说是的。小池不再说话。

    我们坐在倒数第二排，前后左右都是人，小池抢着买了车票。一路无言，这
不是小池的一贯作派。我侧目看她，她茫然空洞地望着对面车窗外穿行的风景。
我用手肘拐了拐她，怎么了。她嘴角弯弯笑着举起左手：“你看，整整一个冬天，
指甲还这么一丁点长，莫非指甲也冬眠。”她的手柔白细长，象白雪公主的手。
她放下手，平缓地说下午突然感觉到一种区别，从未有过的体会。她停顿着，我
等待着。她说：“当你说不再喜欢我时，我突然觉得心很痛，而当我知道他和那
个女人的事时，我感到的是气愤而不是心痛。我一直以为我对他还有感情，我一
直在等待有天能和他重新开始。今天下午我才知道其实我已经不再爱他，这么多
年的林林总总已经把我对他的爱打磨得干干净净，我对他只是一种依靠——在这
个陌生城市我需要一个伴，仅此而已，不论他如何决定，至少我现在觉得已经不
再重要。”小池的眼泪流下来，我徒劳慌乱地在衣兜里找纸巾，我想用手替她擦
干泪水，可是车上人多。小池举起衣袖轻轻擦拭。我握住她的手，她温柔却坚决
地抽走。我的心混乱得象这辆公车。

    五小时前，小池停止了纸牌，我坐在对面听着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你在干
嘛。”

    “聊天。”

    “和谁。”

    “我的网上情人。”

    “你滥用情，到处是情人。哪儿的。”

    “拉萨。”

    “叫加木措吗？”

    “你真聪明。”

    加木措是池莉那篇《让梦穿越你的心》里叩了一夜等身长头的真诚的康巴汉
子。小池说如果有个男人也可以象加木措对待康珠那样对她，她一定会作一辈子
他的奴隶。我说感情是平等的，怎么可以说是奴隶呢。小池说我愿意。我在她眼
里看见了荒凉。

    这里的光线和壁挂透着时光的味道，一个声音酷似巫启贤的歌手唱着" 好想
给你写封信，告诉你这里的天气" ，小池沾满鲜血的手在我眼前晃动，象一只落
了单的孤雁。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悲伤。

    小池死了。眼泪滚出我的眼眶。我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对她说爱她，这将成为
我一生的隐痛。

    我刚跨进家门就接到小孟的电话，说小池出事了，在人民西路。我当时头就
炸了：" 不可能！十分钟前她刚下车，那之前我们还在一起。""是的，不过现在
她已经出事了。" 我赶到现场时，看热闹的人群还未散去，我使劲往里挤，小孟
从人群中钻出来一把扯住了我：" 别进去，我相信小池也不希望你看见她现在这
副模样。""她还活着？！" 这是我目前最关心的事。小孟摇了摇头。我感觉自己
全身彻头彻尾凉下来。我继续往人堆里挤，小孟狠命扯住我，但我还是看见了一
只沾满鲜血的苍白的手，象雪一样白，象苹果一样红。我听见一个男人悲切的呼
号，我知道那就是那个叫李言的男人。我退出人群，发现人群和建筑如此陌生。

    七年前，小池嫁给了李言，顺理成章来到这座城市，她说这里除了李言一无
所有。他们住在城西，李言上班在城南，小池在城北，刚开始的时候李言总在车
站等她一块儿回家，过了一段时间变成小池总在车站等他，再过去两年，小池总
是下班后催他回家。李言是个怎么样的男人我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给
了小池太多的沉重。

    我认识小池的时候，她已经和李言分居，是小池提出的，她希望两人在冷静
后能为婚姻找条出路。

    小池曾说如果生命可以重新开始，她决不会选择婚姻。小池的婚姻来得太早，
至今仍有同学单身，而她的生命却在这样一个百味交加的时候意外结束。如果生
命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小池会在哪里出现？我和她是否还能相遇？

    我是一个守旧的男人，小池的出现象一道难题。我的世界一直有条准则——
不做超常规超世俗的事。小池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我却无法接受她已婚的事实，
我的家庭也不可能接受一位有过婚姻的女子。

    我们拥吻的时候从不说爱，只说喜欢。小池似乎还在等待李言，因为她从不
问我有关今后的事，我拿不准她的心思，在她忧伤而快乐的眼神里，我看不见欺
骗，所以我相信，小池对我的情感的真诚，到底爱和喜欢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家人希望我结束天马行空的日子，于是开始张罗替我找一个本份体面的女孩
子。叶片就是这样出现在我面前的，她比小池年轻活泼，可是我在她那儿找不到
爱的感觉和激情，那时我才发现我对小池不仅仅是喜欢，可是我不敢说，我怕对
小池是一种鼓励，我怕我的生活会因此改变，我不敢想象家人的斥责和埋怨。让
不该留的走吧，让该走的走得远远的，我决定不再和小池往来。

    我力图控制自己不再去找小池，可是我发现自己堕落了，竟然同时和两个女
人约会，然后独处的时候深深自责，放弃叶片还是小池，我无从定夺。在叶片纯
净的表情中，我看到自己的肮脏，在小池充满爱意和依赖的眼神注视下，我感到
自己的可耻。

    我决定走父母替我安排的路，因为我的路还长，儿女情事终将成云烟。

    我在电话里告诉小池我有女朋友了。小池说你早该找女朋友了。我听不出她
的表情，不知道她真实的内心，但她的回答却让我的心沉得象秤砣。我说我们不
要再见面了，小池说好的。放下电话，我马上冲下楼，打车直奔小池办公室，她
正安静地坐在电脑前玩纸牌。

    儿女情事终成云烟，小池已成历史，我的爱浮出水面，水面有风，风把小池
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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