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环
作者:拒绝
昨晚,我梦见老屋了。梦见我闪身躲进小房间,探出头来张望,姐姐就坐在
堂屋正中的长凳上。我环视小房间,两张黑色木床,床中间的雕花茶几上是一盏
煤油灯。
小房间一直都是这样的,狭小而黑暗,挤着两张说不清年岁的木床和看上去
更古老的木茶几。四壁和屋顶贴满了报纸和《红灯记》、《白毛女》、《智取威
虎山》的剧照,小床这边的墙上还有一张爸爸临摹的毛主席头像。抠开报纸,可
以看见深褐色的木墙板。我和姐姐就降生在这里,我们没有经历医院白得耀眼的
床单,降生在有着花团锦簇的棉被间。
老屋据说始建于一次洪水过后,据说是奶奶嫁过来的第二年。奶奶如果在世
的话,今年85,就算她14岁出嫁,老屋的历史迄今也不过才70年,而我住在那里
的时候,它仅仅40年历史,但在我和姐姐的记忆里,那真是一幢老得不能再老的
老屋了,它的每一块墙板好象都应该藏着故事。
爸爸从14岁起就没在老屋长住过,先是念书,后来工作,工作第二年结了婚,
没有婚礼,领了奖状样式的结婚证就把妻子安顿到了老屋,然后,他继续回60里
外上班,他的妻子在离老屋不远的中学任教。
我和姐姐从小是跟着爸爸长大的,老屋对于我俩来说只是一个度假的居所,
妈妈却在那里住了20年,在我15岁那年才调离那个叫琅环的乡旮旯,她痛恨琅环
和老屋。姐姐也不喜欢那里,她老是梦见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木然地从楼梯上下
来,笃笃的脚步声震得老屋死一般寂静。我却喜欢老屋,喜欢小房间里煤油灯燃
烧时的气味,喜欢堂屋楼上废弃的雕花衣架、鞋架,喜欢书房楼上爸爸年青时代
的日记,那些日记真是红色到家了,满纸的理想和信念。
琅环只有独独的一条青石板小街拖郎(ang 发一声)街,据说是抓壮丁那阵
落下的名字。街不长,两旁排满木质结构的房子,张家紧贴着王家王家紧贴着李
家,家与家之间没有丝毫缝隙,街的两端设有城门,街中心有两处通往河边的出
口,也有城门。不过从我有记忆起,那些城门就已经废弃了。听爸爸说,他小时
候,城门总会在天黑的时候关上,防止彝人的袭击。顺着街往山里走,是一个彝
人聚居区,他们经常带着土枪与琅环的居民们发生争斗。爸爸就在一个懵懂的夜
里听见过隆隆的枪声。这些都已经是历史了,当我成为琅环的居民时,只看见那
些面膛黧黑、穿着黑色察尔瓦(自织的羊毛披毡)的彝人们背着竹背篓成群结队
象乌云一样从山里涌来,在小街上参与物资交易。他们身上有一股呛人的味儿,
是兰花烟的味道,经常可以看见彝族男女含着长长的烟杆叭嗒叭嗒地咂,我不明
白,为什么这么难闻的东西竟然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我喜欢琅环的黄昏好多人都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头上切猪草,整条街弥漫着青
菜叶子的味道,广播热闹地响着,说些什么与我无关,但是我喜欢那种声音。天
黑得实在看不见了,大家才缩回屋里,街上陆续响起吱呀的关门声。
妈妈给我讲过琅环的女人们的故事,凄婉动人,让你简直不敢相信就发生在
这块穷乡僻壤,然而,怀疑也好淡忘也罢,她们和她们的经历的的确确在琅环存
在过。
在众多的故事里,有一个是关于一位外乡女人的。这个外县富豪的女儿嫁给
了琅环的大地主,男人拥有几乎琅环所有的土地。婚后第二年,女人产下一个男
孩,足月不久男人突然被抓走枪毙了,房产没收土改开始了。女人很久没出门,
所以对于她来说一点征兆没有一切就发生了。女人当晚就抱着儿子住进了一个茅
草屋,她用手饰请人埋了丈夫。丈夫是独子,除了两个嫁出去的妹妹,也没有别
的什么亲人,女人无依无靠。没多久,女人的姑姑,一个与之年龄相仿的女人深
夜来访,约她去台湾,条件是不能带孩子。女人舍不得儿子,姑姑独自走了,女
人留下来承受了土改和文革无休止地批斗。儿子一天天长大了,却在成年的时候
突然疯了,间歇性的,发病时很颠狂。有一次她喂不进药,就请来邻里按住硬灌,
儿子挣扎嚎叫,结果药进了气管,几分钟时间就死了。于是,女人疯了。
妈妈提到的那些女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甚至不知道她们长什么模样,她
们在自己的故事里恒久地美丽着。
琅环,闭上眼就在咫尺,睁开眼已在二千里外,昨夜的雨还淅淅沥沥下着,
秋凉凉的,老屋就在这样年复一年的冷雨里存在着孤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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