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
作者:菊开那夜
爱过了纪在舟,大半辈子都过去了。
他结婚的时候我在重庆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是令我呕吐的那种男人。半秃,
啤酒肚,一双贪婪的眼睛。我却攀附在他身上。
既然不是为了感情,和谁,又有什么不同?
再度回到上海,已经是一年多后了。苍老得非常快,烟酒摧残了我的年轻,
刚刚戒掉了毒瘾。
没有打算见纪在舟,我想,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已经凝固成琥珀,只容观赏。
我住在闵行区,和一个学外语的大四女生合租。她在电台里找室友,我便打
电话给她。半小时后她赶到酒店,帮我搬家。
只有一件黑色大衣,以及灰色的皮箱。她拎过去,微笑着。
她是那种五官细致到雕琢的女子。
她叫席莞尔,有个留长发的男友,更有许多夜夜笙歌的朋友。我不参加他们,
一个人在房里听玛勒的交响乐。我们相互敲对方的门,恳请降低音量,除此别无
冲突。有时她会做好早饭,留张纸条写着:宝贝,尽情享用。被自己小六岁的女
孩叫宝贝,是件很温暖的事。
莞尔的经济很明显是被男友拖垮的,她在兼职做化妆品促销,收入尚可。
周六早上她又跑来向我借钱,已经有四张借据了。
凭什么你要养着他?我替她不值。
她急急的分辩,是周转不灵。他在做装璜,需要买材料赶上工程进度。一有
钱我们马上还你。
我按住她的肩,慢慢的说,你太年轻了,对男人太好将来是要后悔的,明白
吗?
她抓过钱,冲我笑笑便转身走了。
太阳暖暖的,我们坐在阳台上聊天,吃薯片。
她好奇的问起我的过去,我双手捧着茶杯。过去?我的过去除了纪在舟,全
是不堪回首。
而他,是无法企及的温柔了。
沉呤了许久说,像你这么大时我在深圳做妈妈桑,日进千金。
她睁大眼睛。
但是现在,手头已经窘迫了,为着一个男人的缘故。你看这样的事,女人痴
情起来都会前仆后继的。
莞尔追问是谁,我微笑着。
你一定非常爱他,他不要你的钱,你悄悄塞在他的口袋里唯恐伤了他的自尊。
我大笑起来,真是个伶俐的丫头。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的钱都给纪在
舟的父亲治病了。
医生都已经放弃了,我还在执意给他用最好的药,最先进的设备。
三个月后某一个清晨他病逝了,纪在舟从日本飞回来。他找不到人来恨,于
是我便成了罪魁祸首。
谁知道他父亲会患胃癌?我已经尽力了,起先是他父亲执意不肯影响他工作,
等到我通知他时,病情急剧恶化。
办完葬礼,我们之间的问题浮出水面。一点小事都足以引发战争,互揭伤疤,
惟恐言词不够歹毒。我们都疯了,谁也不肯示弱。他动手打我,很重很重的一个
耳光,我站不住,脸撞在墙上。收拾衣服离开他。后来许多日子,都会偷偷回到
他的住处,慢慢的抽烟。直到某天发现屋里多了女人的衣服和化妆品,才死了心,
和一个很丑陋男人去了重庆。
莞尔说他爱你吗?
我笑笑,爱过的。刚认识时,为了我和一帮广州人起了冲突,被捅了两刀。
我抱着他哭,他却问我有没有事。从那天开始我决定跟他离开深圳,永远在一起。
莞尔吁了口气。
我闭上眼,阳光扑在脸上。这是上海的春天,以前的爱恨怨尤都揉成团,丢
在一边。
开了家花店,生意尚可。莞尔常常过来帮忙,还带了许多花卉书籍给我看。
打烊后一起回家,有时我请她吃晚饭,她埋头猛吃的样子非常可爱。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喝轩尼诗吃龙虾了。现在我老了,精力消失殆
尽。喝杯啤酒都会胃痛,养成了喝茶的习惯,淡淡的芬芳正适合这平静的日子。
还是遇见了纪在舟,他不能肯定是我,怔怔的。我对他微笑,风吹起我的黑
大衣,还有长发。并不想见他,命运的手促成重逢却也不愿怯怯的躲。
他走过来,真是你?我缓缓点头,隔了两年,隔了那么无关的日日夜夜,在
这人来人往的淮海路,我们无话可说。
一味寒暄,沉默片刻他说有事先走了,那么以后联系?我说好。他转身时,
我的悲伤静静溢出了眼眶。已经陌生如斯,这陌生已经根深蒂固。并没有再来往
的意思,我讨厌狗尾续貂的重逢。
莞尔毕业了,男友闹了一场欠了许多钱,她却心甘情愿要跟他回无锡。她黯
然说欠我的钱要过一阵才还得上。我说没关系,相信你。
一年过去了,莞尔没有音讯。并不怪她,只是想起相处时的融洽,有些伤心
罢了。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上海留这么久,也许是无处可去了。追求我的男人随
着我姿色的老去越来越次,我却因为年轻时见惯了优秀的男人,或者奢华惯了,
断断不愿委身。
一个人的夜,寂寞的听玛勒的交响乐。
三十年仓促的翻完了,心如止水所以日子失掉指望。渐渐明白亲情友情,连
同爱情,都不过是件衣裳,暂时的御寒。以为遇到某个人,便从此春暖花开,这
样的梦想不适合三十岁。就算是同枕,也不过是取暖而已。
冷暖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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