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台城上的小草
“小小子,坐门墩,哭着喊着要媳妇。要媳妇干吗?点灯,说话儿,关灯,解
闷儿……”
刚刚学会记忆的时候,脑中就有了这个有趣的儿歌,时常萦绕在耳边,挥之不
去。虽然早过了念儿歌的年龄,不过有时这个声音却会自个儿跑出来,真是件很奇
怪的事情。
我是个北京人,但从来没到这北京。这话怎讲?因为我的父母都是北京人,只
是因为六十(也许七十,管它呢)年代的一次什么运动中,为了响应上级指示,在
南京建一个XX专科学校,于是身为北京户口的父母便就这样来到了南京,于是我便
从小就搞不清我倒底是北京人还是南京人。当然怀着对祖国伟大首都的景仰,我还
是自称我是北京人来着。不过对于南京这样一个城市我还是有相当好感的。瞧瞧,
南京人多憨厚,外省人不是管南京人叫“大萝卜”么?
虽说不雅,不过倒也真的很能说明问题。由于我从小便生长在南京,当然身上
也少不了给熏陶出那身儿萝卜气。见我面很难说对我是什么印象,就象是中国的标
志--长城一般。其实长城哪都有,干嘛一提长城就联想起八达岭那段长城呢?南京,
南京不也有长城吗?而且据我所知,南京的长城是全世界最高大最辉煌的长城了。
说到这就不得不给您说说,我这人对长城有着天生的兴趣,没机会去八达岭瞧
瞧中国的标志是咋样的,不过这南京的长城我算是都跑全了。印象是深的却并不是
那以气势磅礴著称的中华门,却是那如“驿外断桥”般诗意的台城。
台城就坐落在我家不远,当然得以从小就天天与小伙伴们“鏖战于厮”了,很
小的时候我就占领过无数次这个并不壮观而又充满萧条的城墙,而我印象最深的却
不是那些昔年的挥煌战迹,却是那站在台城上的小草。是的,小草。
小草是个文静的小女孩,当然她是小女孩时我也不比她大多少,从会念儿歌的
时候我就常和她一起坐在台城的城垛上,念着这首一辈传一辈的古老的儿歌,记得
那个时节她总喜欢唱儿歌,笨笨的我跟着她学,怎么也学不象,她嗔声的骂我,我
只好灰头灰脑得听着她的申斥,并央她再教我一次。虽然那时我并不懂得什么叫爱,
(恐怕到现在也不懂)但我总觉得能和小草在一起玩,是件很开心的事。
人说“两小无猜”,这话我信!我和小草就是在这么一个学着儿歌,逛着城墙
的日子里长大,到了上学的年龄。在将要上学的前一天,我与她照旧来到台城上玩
耍,当我向她炫耀我的新书包时,她带着钦慕的眼神看着我,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
多日的玩伴,而是个陌生的大人物一般,那一刻,我忘不了。记得当时我把小书包
借给她背在背上的时候,她幸福的笑了,走动起来,就象那个给外婆送饭的小红帽
(喂!这么一来我不成了那只老狼了?)
后来,她也上了学,但却不是和我同一所学校,谁都清楚,上了学的小男生们
似乎都很霸气,绝不主动与女生们讲话的,当然这也是那个年代的事了,反正我就
这么秉承了这一传统,除了当着女生面玩弄手中的青蛙外,还会很粗气的在女生面
前骂着难听的话,所以下课后站在老师办公室里的那个小子基本上就是我。不过,
我还是时常会一个人跑到台城上去,希望能看到她过来散步,好和她一起说说话,
玩一玩“过家家”。那时节,在我心目中,小草不同于其它女生,她是“哥们儿”,
是我的好朋友。于是台城上我终于找到了自己喜欢的氛围,我和她在一起,度过了
那天真的童年时光。
说了半天,您一定很羡慕我的童年,其实,我只是说些好听的罢了,小草的家
境很不好,她的父亲被文革时的“爱国小将”们整得精神分裂,她的妈妈只得拖着
有腰痛病的身子上工厂上班,还有个小弟弟需要她照顾,所以属于她的时间并不多,
可是小草从不在我面前说起这个,想想那时很多事情我真的感到脸红,她总是随和
的向我笑着,现在我才认识到她有多么一副美丽的眼睛,虽然这副懂事的眼睛和她
的年龄是那么的不相称。
总在一个大院里住着,当然会由此而派生出一种大院文化,小孩子们都知道大
院的一些典故,如某棵树曾在哪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遭到雷劈,小山后的溪边哪儿能
逮到黑色的小蟹,山前的竹林边某处能挖到金色的石头等等。而我印象最深的却是
那棵老桑树。
那是一棵很大的桑树,躲在小山的最里面,当我们上学学到“蚕”这课时,那
个白白的蚕宝宝让我这个皮猴儿也激起了不少爱心。于是在台城上把这蚕宝宝的事
告诉了小草,小草笑笑的看着我,没有多久便给我送来了一个小小的鞋盒,我清楚
的记得打开那鞋盒我是多么兴奋,因为里面是几张桑叶和几十条白白胖胖的蚕宝宝。
小草看着我的样子,笑了。
当妈妈终于决心收留这些白色的小家伙时,我兴奋得差点忘了蚕宝宝要吃桑叶
这个事实,当我和小草找遍了整个大院,除了己知的几棵桑树早己被摧残得片叶不
剩时,只有那躲在小山深处的那棵老桑树了。于是我们放了学一同来到这棵老桑树
下,我上树,她在下面候着,不时咀嚼着那紫黑色的桑椹,小小的嘴边便挂上了一重
黑色,我笑话她,她追我……累了,就一同坐在那棵老桑树下,有一天我们一时兴
起,想比比我们俩倒底谁高,于是这棵老桑树忍痛接受了我们身高的痕迹……
可惜那时的我太不懂事,当男生们看到我时常和小草在一起时笑话我跟女孩子
玩没出息的时候,我竟然摆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架势,将那半盒茧子送给她之后,也
不主动和她往来了,童年的幼稚,往往当成年时会后悔不迭,我正是这样一个典型
的例子。
后来,后来小草便离开了南京,据说,是搬到她奶奶家去了……最后一次见她
是她来找我的,她眼里含着泪,来向我告别。我却因为身边有几个哥们的缘故只含
糊的答应了几句,想不到,当她转过身的那一刻起,一晃十四年过去了……
于是,我再也没见过她。只是,只是我时常坐在台城的城垛上,静静看着玄武
湖,静静猜测着她的去向。时常,时常抚摸老桑树身上的印迹,闭上眼想象着她现
在的模样……
镜中花写于200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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