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了,兄弟们!
作者:夜放花千树
我的写作原则是一半纪实一半虚构,因为我发现我这个人很会幻想,而且想着
想着就把那事儿给当真了。不过我写的人倒都是真的,就像小五,像陈小露,像老
曹,他们都在我的生活里真实存在过。
——谨以此文献给纯真的岁月
小五说,读了四年大学,其他心愿都了了,就是没把我们那个小饭馆开成觉得
遗憾。
小五是那种自诩能用他那点破厨艺泡到100 个妞的哥们,而他萌发开饭馆的念
头是大二那会我花三天时间编了一百个杭帮菜的菜谱。小五说:“丫头,没想到你
还真有两把刷子啊。”我一梗脖子:“那当然!”尽管那个时候我没有一点进厨房
的经验,但小五认定我们两个合作能在杭州高校餐饮业里打造出一片天空来。
小五经常憧憬:“我们的饭馆开成了,我让陈小露往那门口一站,那还不人涌
如潮啊。”我想了想,使劲点点头,那倒是事实。陈小露原名陈露,外语系系花,
至于“小露”的由来我估计是因为那丫穿衣服比谁都多露那么一小点。她是小五走
马观花般换了三年女朋友后泡到手的。他所有的女朋友当中这一个的确最让人想入
非非。
大四那会,小五天天烦我:“真他母亲的一事无成,天天抄论文,除了论文什
么事都干不成。”我说:“别贫了小五,再这么下去你的毕业论文就甭交了。”小
五不满地瞪我:“你怎么这么乏味啊?”通常小五说我乏味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又在
想陈小露了。
“陈小露,玉体横陈的陈,小巧玲珑的小,露水夫妻的露。”小五第一次带她
来的时候这样跟我们介绍。全场哄笑,那丫笑得比几个爷们还狂。我就没笑,不是
我假正经,也不是我害羞,实在是我为小五担心,小五只要跟她在一起雄性激素就
会分泌过多。不过小五的介绍确实充满了想象力,当初应该让他给饭馆取名字的。
“丫头,你比我文学,你说说我们的饭馆取个什么名字好啊?”小五问我。我
翻了翻白眼,一本正经地说:“开饭了!”小五说:“开饭了?恩,丫头不简单,
这个名字好啊,本质,特哲学。哲学不就是讲述本质的东西嘛。”
我不理小五,收拾好书包回家。我那时刚刚学会做饭,傍晚赶着去买菜。我用
一周时间掌握了买菜的技巧,我知道早市的菜最贵,傍晚的便宜,买肉要到买熟的
一家,脸熟了他们的态度就好,我最看不得别人给我摆脸色;买青菜要到门口买,
那儿的人们急着收摊,5 角钱一抓就是一大把。我从不跟人讲价,我妈说我一脸傻
样,摆明了在价钱上吃亏。我说,吃亏就是占便宜。我妈说,你吃亏就是别人占便
宜。我说,就那么几分钱,用得着费那么大劲吗?我妈就说,砍价不仅是一种能力
也是一种乐趣。我说,我宁愿看他们赚到钱后心满意足地笑。我妈说,你的消费观
念不正确。我说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代沟。我妈说,你怎么跟你爸一样倔呀?我说遗
传。我妈说,你怎么不遗传我的?我说,我遗传了你的雀斑。我妈终于沉默了。
她曾经在我六岁时送我进少年宫学舞蹈和体形,十二岁时送我去小姐学校学礼
仪,并且从我六岁起让我学了十四年的工笔画,试图让我变得气质高雅,知书达理,
温文尔雅,但显然她失望了。
一般我每次做两菜一汤,我喜欢吃清炖排骨,荷兰豆炒鲜鱿,光炒小青菜。排
骨6 元5 角一斤,我买了一堆才5 元3 角钱,想起骂人的话当中有一句“骨头介轻
的”,看来确有此事。老板收了我5 元钱,看,这就是吃亏哲学中的熟人效应。我
买了1 元5 角的荷兰豆,冰箱里还有鱿鱼。小青菜是在门口买的,5 角钱一把。然
后我回家。我一个人住,128 平米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个属于生物。养过一对小猫,
后来它们私奔了,我把它们写进了《住在窗台上的猫》;养过九尾热带鱼,它们也
都离我而去了,我把它们写进了《一天到晚游泳的鱼》。我妈说我难养,我觉得它
们比我还难养。
烧晚饭之前我先动手煮咖啡,所有的饮品中我最常喝的就是咖啡。在家里我从
来不喝速溶的,不仅因为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消磨,还因为我就不喜欢速溶咖啡的
味道——只有兴奋剂味,没有咖啡香。我喜欢摩卡的碳烤味,在屋子里四处飘散显
得很自由。煮咖啡的过程中,我翻着楼下信箱里取来的各种商场海报,购物手册。
我不写信,我对那几个要求我写信的人说:不是无相思,不是无才思,过清江买不
得天样纸。我不订报,我还没有发现杭州有哪一家报纸值得我一期不落地看。所以
我的信箱除了广告一无所有,应验了老曹说的:我们生活在一个广告社会。我不看
其他信息,只看有没有什么新的餐具,我偏好玻璃制品,我的厨房被各种奇形怪状
的玻璃装点得晶亮。小五说我迷恋这些玻璃,就像他那些女朋友迷恋时装。我说,
我不买时装,不买化妆品,不做头发,不追星,还不能有这点爱好啊。小五就说,
你还上网呢。
对了,我还上网。我回家第二件事就是把电脑打开,电子邮箱里是一堆催稿的
信和稿件被录取的通知信。我很少跟网友发E-m ,我也不告诉别人我住哪儿,因为
如果是本地人就会惊呼:“西湖边上房子木老老贵的。”接下去我就更不能让人知
道我一人浪费了128 平米的空间。如果是外地人就会惊呼:“西湖边上出美女的。”
我就只能坦白我绝对不是美女,不仅不美而且还有雀斑。我的同学们告诉我,我在
网上的态度太认真了,其实没有人跟我较真的。要不是我太认真了,我想老曹永远
也不可能知道夜放花千树的真实身份。
老曹是我们企业管理课的老师。顺便说说企业管理这门课,这是我唯一不用听
讲的一门课,因为大一暑假我妈就给我报名上过了。我唯一听过一堂课,老曹说就
是那堂课他才“发现”了我。老曹问:“在座的哪个读过《庄子》?读过的请举手!”
我想我一定很不幸,因为恰巧那堂课我听了,我想我也一定很诚实,因为我举手了,
那天我的左手是全班唯一举起的的那一只,然后我使劲用我的右手把我举着的左手
掰啦下来。然后老曹和同学一致要求我讲讲体会,我就只好站起来跟他们大讲庄子
的故事,然后从庄子讲到企业的“无为而治”。我发现我在讲故事的时候,同学们
都在用很好笑的目光看着我。看来,装傻真是一个有趣的游戏。最后,我用庄子和
惠施在濠水桥上那个有名的辩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结了尾。老曹用微笑的略含
深意的目光看我一眼。就像我经常用一些很弱智的回答让对方显得更弱智一样。
那年的期中考试适逢学校接受国家教委本科评估的检查,我们用论文代替试题。
老曹在分析课上,把我的论文批得一无是处,然后在底下窃笑的时候告诉大家这就
是你们班上写得最好的一篇。我想那个时候我和他一定都觉得有些好笑。
老曹其实不老,凭良心说,他是我在大学里唯一欣赏的一个男老师,他的个人
魅力确实不一般。在上这个课之前我们班有女生去打听老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上
届的女生就告诉她们说,他是我们系里唯一一个帅哥。一见面,大家都夷了一声,
不是表达惊叹的那个“咦”,而是鄙夷的夷。照她们的话说就是,这也叫帅的话,
那陈昀就是超级帅了。陈昀是我们班上公认长得最难看的一个,连他自己都说长得
挺对不住大家的。课上到一个月时,开始有人夸老曹其实长得是不错。其实老曹是
属于耐看型的,时间越久越显出魅力来了。半个学期以后,开始有人说要泡到他,
他的确是我们系唯一一帅哥。我提醒她们,追这样的人要有心理准备,没有两把刷
子的还是知难而退吧,老曹不是聪明的那种,他是智慧型的。我们班那些美女对我
的话嗤之以鼻。小五说:“靠,呆逼!”
我觉得这种时候小五总是能说我所想。
我对老曹发生兴趣是有一次在学校餐厅吃饭,很不幸地我坐在他旁边,看他低
着头呼哧呼哧几分钟就扒完了一碗饭和两碗菜,能把饭吃得那么快而不呛着的人确
少见,所以我就“发现”了他。然后我又通过非正当手段获取了他的OICQ号码。
老曹在OICQ上问我的情况。我告诉他,我20岁,我上学,我旅游,我写作,我
泡网,我无所事事,我积极进取,我闲极无聊,我忙得不可开交。我得说说,20岁
是个让人讨厌的年纪,因为我到处遭遇尴尬。我妈偶尔会来杭州看我,有一次陪她
逛街的时候遇见她一老熟人,问我说:“姑娘儿,上中学了?”我妈刚要纠正她,
我说:“上着呢。”
那人还不死心,问:“上几年级了?”我说:“四年级呢。”她说:“噢。”
我不知道她最终有没有意识到杭州没有中学是上到四年级的。
老曹31岁。有一次我对他说:“我喜欢你的年纪。”不知道为什么,系统只显
示了“我喜欢你”。把我和老曹都吓一跳。
终于有一天,老曹在OICQ上叫我:“郁沉尘?”我习惯地就答应了。于是真相
败露。
后来我问老曹怎么知道是我的,老曹说他查找了我在网上所有的文章,而不幸
的是我一向在文章里说实话。老曹说,毕业后考研吧。这样我就可以多两年时间在
杭州再回去继承我妈那点产业。老曹说:“我一定帮你通过专业考试。”我后来在
E-m 里告诉他,我不考研了,我的签证已经批下来。我不敢亲口对他说,不敢在OICQ
上跟他说。
后来我就没有再用过OICQ. 我想起老曹的时候总是有些伤感。
看完所有的邮件我开始做菜。先把排骨上火在锅子里炖,加点糖,据说这样容
易熟。
剩下的菜其实都不用技巧,小五那点手艺我已经越来越看不上眼。其实小五那
孩子特单纯。我后来一直觉得对不起他,是因为他出事了。那家伙居然从5 楼往下
跳,原因是陈小露终于应验了那一句“露水夫妻的露”,毕业后就甩了小五跟一老
毛子出国了。我内疚是因为大学四年我都没有想起来提醒他,他那些女朋友,包括
陈小露,无疑都是冲着他的背景跟他好上的。小五的父亲是我们省劳动厅的。我没
有想到小五最终还是对陈小露动了真情。
小五终于还是捡回一条命,但是他的下半生就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他后来跟
我打越洋电话的时候,还是开开心心的:“真他母亲的,丫头你一下就跑那么远去
了。”我觉得我欠小五的没法还得上。
鱿鱼入锅,荷兰豆入锅,装盘。青菜入锅,装盘。排骨盛汤。我的晚饭就做好
了。
我啃着汉堡包,开车去学校。我想象着我吃的是我在杭州最后两个月学会做的
菜。
不管怎样,小五,老曹,我在美国也能开饭了!开饭了,兄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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