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欣仪没想到和母亲的相聚又一次不欢而散。
每次见面都是话不投机，这母女间的代沟竟是那样难以逾越。
方燕茹则陷入到巨大的矛盾之中。不知道该如何向欣仪述说当年自己和万伯
韬的感情纠葛。
看到欣仪对万伯韬一片痴情，她不忍心破坏女儿的幸福，又不希望欣仪重蹈
自己的覆辙。
她恨透了万伯韬，但又无计可施。
她剩下的只有一条路——逃避。
方燕茹想到了征婚，她要把自己嫁出去，越远越好。
她把自己的详细个人资料交给了四海婚介中心，这是本城最大的婚姻介绍所，
遍及海内外的应征者可以通过互联网在电脑上相亲。
时代进步，科学昌明，天涯变咫尺，再也用不着鱼传尺素、驿寄梅花了。
四海婚介中心打出的广告语是：
“想见就见，一见衷情。”
方燕茹并没有象多梦时节的少女幻想着找一位白马王子，她只想离开这座带
给她太多的伤心和尴尬的城市。
她提出的征婚条件一点也不苟求，在争婚登记表上对婚姻有什么要求一栏里，
方燕茹写下了一行非常感性的文字：
“带我去远方。”
方燕茹很快等来了第一次约会。
相中方燕茹的是一位丧偶的老华侨，名叫司徒汉青，他在檀香山有一大片广
茂的牧场。
檀香山位于太平洋最美丽的一座海岛上，椰林沙滩，风光旖旎。
单凭这一点就已让方燕茹动心，海疆万里，她可以一去不回头，远离这座让
他伤心的城市。
司徒汉青已年过六旬，但办起事情却雷厉风行。一和方燕茹联系上，他就马
不停蹄飞来本城。
“你不要到酒店来看我。我要请你听昆曲，是全本的《牡丹亭》。我在长安
大戏院门口等你，手里拿着一枝红玫瑰。”
司徒汉青的口气不容置疑，仿佛世界上一切事物都已按排妥当。
在约会地，方燕茹远远就看到了司徒汉青。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服，手里擎着一枝红玫瑰，屹立在暮秋时分的晚风里，
显得精神矍铄，风度不凡，一点也看不出刚刚经过长途飞行。
“方小姐，我看了你的背景资料，知道你喜欢昆曲。才特意按排了这场演出。
我也是昆剧票友，这年头有这雅兴的年轻人不多了。人有同好，已是有缘。”
司徒汉青颇有绅士风度，他把玫瑰花献给方燕茹，彬彬有礼地把她迎进长安
戏院的头等豪华包厢。
人听到减寿都会高兴。
司徒汉青左一句方小姐，右一句年轻人，说得方燕茹心花怒放，似乎真的时
光倒流，重返灿烂花季。
方燕茹环顾左右，发现剧场里观众寥寥。
原来着是包场演出，无异于唱堂会，方燕茹从未受过如此这样的礼遇，内心
好生感动。
大幕徐徐拉开，幽幽咽咽的笛萧声中，扮演杜丽娘的当红小旦，云袖轻扬，
舞回金莲，歌喉一啭，玉润珠圆。
余音袅袅飘散，直入人心，活脱脱绘出一个少女的闺怨情怀：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说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哎，
睡荼蘼抓住裙衩线，
恰便似花似人心好处牵。“
司徒汉青入了迷，他一边用手在方燕茹的手背上轻轻敲着，一边摇晃着脑袋
轻轻地哼唱。
“等一下演出结束了，有我们的压轴节目。我请你和我同唱一折《惊梦》”。
换幕的间隙，司徒汉青对方燕茹发出了邀请，请她登台玩一回票。
“我不行，唱不好。”
方燕茹连连摆手。
“不要推辞了，我知道你的水平。这里都是票友，你一定会技压群芳。连我
都老夫聊发少年狂，你还怕什么，权当是唱了一回卡拉OK. ”
司徒汉青知道请将不如激将，
“你看古人活得多么潇洒，要爱就爱，要生就生，要死就死，我不相信方小
姐还不如杜丽娘勇敢。”
方燕茹无话可说了。
“下面请来自夏威夷的华侨司徒汉青先生和方燕茹小姐为我们演唱《牡丹亭
·游园惊梦》选段。”
司徒汉青拉着方燕茹的手走上台去，方燕茹已是退无可退。
丝竹声起，方燕茹定了定神，开始唱道：
“没乱里春情难遣，
暮地里怀人幽怨。
则为俺生小婵娟，
捡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
甚良缘，把青春抛得远，
俺的睡情儿谁见，则索因循腼腆，
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
这衷怀，哪处言？
泼残生，除问天。
…………“
司徒汉青用眼梢朝方燕茹一睃，朗声接唱，声音激越清扬，唱腔中暗含无限
风情：
“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
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栏前，
紧牵着湖山石边。
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
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
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催花御史惜花天，
检点春工又一年。
蘸客伤心红雨下，
勾人魂梦彩云边。“
香艳的歌词令方燕茹心旌摇荡。观众席上响起阵阵掌声。
“今晚你快乐吗？”曲终人散的时候，司徒汉青问方燕茹。
“我很久没有这样疯过了，我非常快乐。”
“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我想和你共度余生。但我发现你并不快乐，你只是
想离开这座城市，越远越好。我不想问你为什么，或许这座城市给了你太多的痛
苦，是你的伤心之城。但我想告诉你，只要我们去寻找，幸福和快乐无外不在。
无论你能不能看上我这一个老鳏夫，我都想带给你一份快乐。只有拥有幸福回忆
的人，才能去创造新的幸福。其实，在我们每个人生活的地方都会有很多的不幸
和遗憾，如果我能使这座城市成为你的开心之地，我就心满意足了。”
司徒汉青的话句句说到了方燕茹的心坎上。
走出戏院，已是万家灯火，他们没有叫出租车，而是一边谈心一边散步回酒
店。
天空中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们的心中却漾起脉脉的温情。
第二天，方燕茹去司徒汉青下榻的酒店探望他，他们见面时好似分别了很久，
都有说不出的喜悦。
看到写字台上有司徒汉青写下的两句诗：
“六十失侣影单分，
湿云如梦暗销魂。“
方燕茹提起笔来在后面续道：
“一段幽香迷夜雨，
与君相见即相亲。“
俩人相视一笑，会情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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