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那个叫瑾儿的女孩

    有人是花，鲜艳的花；有人是草，娇嫩的草；有人是树，伟岸的树；瑾儿是藤，
柔韧的藤……

    1992年。初见瑾儿。我们都12岁。

    我从江南转来这个小城的一所小学。整个校园都在上课，有个小小的女孩蹲在
走廊上，用一枚小小的石子儿在地上划来划去。我被带进她身后的班级。

    “瑾儿，进来吧！”

    她轻快地蹦进来，脸上带着狡诈的、胜利的微笑。她的表情和她那娇小的外表
一点点都不配。

    她是这个班的不安分份子。和谁同桌都会无休止地讲话，可她的语文成绩又是
那么好，作为班主任的语文老师又不想放弃一个苗子。同样的她，数学成绩又是重
来没有及格过，这对于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学生来说，真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也许是见她第一面时的预感，她成了我的同桌。我觉得她——她……她，她过
早地承担了过多的沉重的情感。

    她……她，她又不得不表现得那么地快乐、那么地放任、那么地坚强。她是那
么地需要掩饰。她稚嫩的脸上，有那样一双忧伤的眼睛。我不敢相信那是一个小女
孩的眼睛。

    我不知为何会有对她的这些感觉，好像和她心灵相通。也许，我们是今生失散
在南北两端的亲生姐妹。

    在一个下着雨的下午。

    没法上体育课。她伏在桌上，头低了很久。

    怎么了？

    她的眼睛是红的。她的表情是完全的真实的伤心。

    她原本有个快乐的家。8 岁那年，由于父亲的原因。母亲带着她离开了那个家。

    她不怨父亲的遗弃，她不怪母亲的软弱。她只知道不能哭泣，不能让全世界的
人知道她的伤心。在双亲面前，她表现得那么地无所谓。她是不想爸妈为了她担心，
她不愿成为大人的负担。

    她不敢在老师的作文上写“我的父亲”。那天晚上，她把一张纸放在本子下面，
上面还放着一本书。她不能让妈妈看到她写爸爸。一个12岁的女孩，不能大大方方
地写自已的亲生父亲，不能骄傲地搂着父亲脖子撒娇，不能享受父亲的关怀。她只
能在深夜里，在母亲睡着后小声地抽泣。每天每夜都在对亲人深深地想念中睡去…
…

    得知她的这些故事，只因我与她有了同样的境遇。她只是比我早了4 年而已。

    我们成了真正的朋友，这在其它同学眼中心中是永远都无法理解的。这种单亲
的情绪，是两个女孩童年心灵构通的因素。

    转眼间，小学会考来了。我们都要考上重点，只有重点中学才能使我们在一起，
如果分到了其它中学，有那么多间，在一起的机会就很小。说来也奇怪，瑾儿只用
一个晚上，看完了一本数学书。结果从没及格的数学考了101 分。卷子很难，120 
的满分能考到95就不错了。她竟考了101 ！

    我们理所当然地进了第一中学。

    由于我继父的帮忙，我们如愿地又在一个班了。

    她的发式，由齐耳的短发梳成了两根麻花辫。看上去很纯美，又带着不变的忧
愁。她受到了许多男生的亲睐，但她从不理男生。她的个性还是那么喜欢和老师捣
蛋，喜欢积极地回答问题，喜欢上语文课，不喜欢上数学。

    在快乐与哀愁中，我们等来了16岁。

    一个叫翊的男孩走进了瑾儿的生命里。也许，他出现得不是时候，还有一个月
就要会考了。瑾儿，考完试再说吧！为了我们的理想，为了我们的爸妈，为了明天
不再受同学的岐视。瑾儿，同意了。可是她的成绩这时候已经很差了，我说过我们
是相通的，我的成绩也不如以前了。我们都希望三年前的101 分的奇迹出现。但它
终是没有出现，我们都落榜了。这个夏天，我们的文章都发表了，还是一本知名的
杂志。从这后，我们成长的方向已明了，我们上了不同的高中，我们的成绩每况愈
下，我们的文章发表得越来越多。

    翊没念完高中就去北京当兵了。

    19岁！

    翊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女兵。他说她是他的女友，已经住在他家了。瑾儿没
有哭泣，也许成长的艰辛已磨光了她的泪水。那一晚，她握着我的手喃喃自语：初
恋的花太娇嫩了是不是？初恋的路太长了是不是？初恋的心太真了是不是？初恋的
果，不，初恋没有果是不是？是的，初恋的果还没结就夭折了！我记得她哭了，像
12岁那年一样，在深夜无声地痛苦地哭泣。只是这夜，多了一个同样哭泣的我，多
了一个同样夭折了初恋的我。

    瑾儿就像我的一个影子。我们的命运是那么地相似，我们，我们……

    最后一次见她，是去年的冬天。

    那天夜里，下了去年的第一场雪。第二天早上，天空，很静，很静。我们一起
去听雪。你们也许不知，雪的声音很大，且不说用科学仪器检测的结果。我只知道
雪把我们下晕了，每一片雪花都是我们的一个故事，每一片雪花都是我们的哭泣，
每一片雪花都是我们的欢笑。我们终于知道世界的尽头是什么颜色了，那就是像雪
一样的颜色，不是白的，也不是灰的。也许是透明的，也许是像彩虹般的颜色。

    她和母亲去了江南，人生的际遇也许就是复杂而又会重复。就像9 年前我从江
南来一样，她去了我曾经在过的地方。我们在这个小城短暂的相遇后又交错前进。

    瑾儿，带着我的祝福与儿时的梦一同消失在江南。

    瑾儿，带去了纯净，带去了梦想，带去了忧伤，带去了二个女孩的“山盟海誓”。

    瑾儿，留给了我一个哀愁的梦，留给了我一个绮丽的梦，留给了我，留给了这
个小城一个平淡却不平凡的故事……

    --------
    黄金书屋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