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
许多人就是这样的不知满足:山林住久了渴望繁华的城市,闹市呆长了思念偏僻
的乡村。―― 我,属于后者。
家乡,是位于长江中下游的一个村子,与长江毗邻。老屋的确切位置已不复存
在了。母亲曾指着一处低洼的大积水坑说,这里本是陆地,由于从前长江沿岸没有
治理好,许多地方就这样坍塌下去了,家里的大部分老屋也早已坍到江里去了。我
仔细看处,水里果有深深浅浅的几棵本应是陆上的树顽强地生长着,该有数十年了
吧!
后来家中只剩了几间屋子坐北朝南,中间厅堂,左右厢房。屋前用竹笆矮矮地
围了一块园子,右半边是小小的菜地,种着姜葱,左边搭一间做厨房。屋后是片竹
林,沿着小径穿过竹林,是一条清清的小河。
母亲说我没有记忆的幼年,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父母生活安定了才
接到城。我想那时老屋给我的映象就该是我和家乡的缘起之处了。上学后,每年暑
假,父母总会带上我和姐姐去老家探望长辈。姐姐性情安静不爱动,我则拉拽着父
亲屋前屋后转。
那时的天是晴朗的,水是清澈的,屋后小河中长了好多野生的菱角。奶奶总是
会拖一只大澡盆放进水里,让我坐在里面,父亲跳进河里,推着我向河中心游去。
于是我顺手捞上身边的野菱,摘下个大的,再将它随意扔进水里。不必担心被反过
来的菱,过些时候,它自个儿会正过来的。父亲潜到水底,摸到河蚌或螺蛳,便上
来放进我的盆里。有时运气好还能捉到螃蟹。岸上早有几个孩子看了半天,实在技
痒,一个猛子扎下去,也摸了河蚌什么的丢在我的盆里。由于陌生,我们小孩子都
很羞涩,没有言语,只听见哗啦啦的拨水声,父亲得意的吆喝声,再就是母亲紧张
的叮咛和大树上知了拉长的鸣叫。
收获总是丰盛的,每每清理时,父亲便开始“想当年”――我是极爱听的,同
时又很羡慕他―― 当年的水怎么清,当年的鱼和蟹怎么的多到没人去捉,当年……
我听得直发怔,我所见的已是美景,那“当年”还了得吗?
小孩子是易熟的,他们便会带我去捉知了,钓鱼。还记得平生第一次钓鱼的有
趣。细竹竿上系一条线,拴上一枚铁丝弯的钩,小饭团做鱼饵。我刚放进水里不久,
就觉得手中微微一沉,提起来一看,竟是一尾寸长的小鱼在钩上挣扎。我是多么的
开心,完全无师自通嘛!小伙伴也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美滋滋地把鱼捉在手中。
却发现鱼钩不是在鱼的嘴里,而是插在鱼鳃里。一时,大家唏哩哗啦大笑起来。原
来是一条笨鱼,糊里糊涂地撞上去的。
在老屋,一切都那么新奇美好。用柴烧出来的大锅饭真的很香,锅底还有奶奶
特地用小火烤的锅巴;风将屋后的竹林吹得沙沙作响,让我在里面不着边际的胡思
乱想,还有那菜园、蚱蜢、知了……可我还是想去一个地方,可大人总是说下次吧。
上高中了。终于在一个炎热的上午,父母和我一起沿着田埂一直向南走。一路
上,天空是碧蓝的,没有一丝云,下面是辽阔的田野,一望无际的绿。仿佛天和地
在各自尽力伸展到极限后才能在天边有一线的汇合。这样的壮美,使我除了在心底
叹息,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外便觉着了自己的小,恨不能立时溶化了渗透到这样华美
的天地中去。
越过不知几道高的土坡,几条低的沟渠,一条大江猛然闯进我不设防的视野中,
心中顿起大波澜――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长江吗?
茫茫无际的大水,滚滚地奔流不息。多少世纪的行程了?她还在这里,一如既
往,永不知倦。她把一幅历史的长卷,在我面前铺陈,让我读尽她的沧桑:苦痛,
幸福,和她的骄傲。我知道了,在她宽厚慈爱的静默下,即使我将所有念过诗词歌
赋都堆砌在她的面前都嫌不够。她是一种永恒,执着地守着她的土地和人民。而她
两岸的子孙在她的荫庇下,承袭着她的美德,在这片土地上辛勤耕耘,生生不息。
工作离开家好多年了,没有再看见过那样恬静的老屋,那般气势的大江。只听
说家乡陆续办了许多企业。修了路,造了新房,同时工厂的废水废气也污染了原先
纯净的村子。我的心里开始有了痛。再后来,老屋变卖了。我便觉着了空――家乡,
终于只成了梦中的家园。
世上有一种永恒的情,是“乡情”;有一种缠绵的愁,是“乡愁”。这种亘古
不变的情愁是前世的潮,常常在某个夏日的午后悄悄地漫上来,淹没我的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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