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一)
“小陈,大姐是为你好才告诉你的”张老师一边说着,一边用探询的眼睛在欣
蔚脸上扫视,“我看他俩关系不一般。”
欣蔚木然的看着张老师,过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然后不自
然的笑了笑,“和我没关系,我们已经分手了。”
“啊---”张老师的眼睛陡的亮了一下,然后有马上被一种怜悯的目光代替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上个礼拜我还看他来接你呢”
“快一周了”确切的说,是第八天,欣蔚低下头,开始在桌子的抽屉里乱翻起
来。她感觉背上张老师的目光好象是猎人在捕捉动物,只要她一抬头,就会陷入她
关怀备至的折磨中。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起来。张老师不得不咽下后面的话,夹着教案走了。
欣蔚停下了在抽屉里忙碌的双手,颓然的跌坐在椅子里。
过了今天,整个学校都会知道,她,陈欣蔚,已经被她的“大款”男朋友甩掉
了,事实是什么样子的并不重要。就象当初没人相信她不是因为毕飞的钱而和他谈
恋爱的一样。她将在明天早上,迎接他们各种各样的目光,猜测的,怜悯的,幸灾
乐祸的,还有善意的-----
明天---,明天?欣蔚想到了她包里的那两个小药瓶,觉得有些释怀,明天,这
个词对她来说,已经不存在了。无论他们怎么看,都与她无关。过了今晚,她将永
远告别这一切的纷繁嘈杂。告别这个世界所带给她的一切。把所有的事情都留个明
天吧,痛苦结束在今天,第八天。
教室里一片宁静,别的老师都去上课了,欣蔚一个人面朝窗子坐着。春天的早
上,一缕阳光从办公室的大窗户里照进来。斜斜的在欣蔚的桌上投了个影。尘埃在
光柱中上下翻舞,仿佛自己的生命一样不值得擦拭。“对不起”这是毕飞和她说的
最后一句话,没关系,欣蔚想,真的没关系。因为她知道她该怎么做,没什么大不
了的,她想,她有办法不让自己痛苦她有能力选择。然后,她转身离去,在回家的
路上看见了一家药店就走了进去,出来时包里多了那两个颜色好看的小药瓶。
“欣蔚你哭出来吧,你这样不哭不闹的太吓人了”古丽看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
这样说的,当时欣蔚抱着一个垫子,木无表情,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
看。
“我没事,七年了,我早对他没感觉了。你放心我真的没事”欣蔚的眼睛仍然
舍不得离开屏幕,很无所谓的回答。耳边响起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她知道那来自
她的心脏。当毕飞说:我还是决定和她一起时,她也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她不觉得
疼,她只觉得空。心的地方没有心了。一地的碎片,怎么会疼呢,真正的疼是在拾
起碎片以后,一片片将它们拼好,然后静静的等待,等待血从拼凑的缝隙中滴滴嗒
嗒的渗出来,慢慢的,慢慢的,涨满全身-----,感觉之门无法关闭,只要她存在。
(二)
昨天的作业留的是造句。
“努力”
千篇一律的造句,大多数是这样的,“我要努力取得好成绩”或者是“我要努
力当上三好学生”----
欣蔚漠然的在本子上批着对号,这就是生活的意义?从小被教导努力学习,团
结同学尊敬师长-----然后你长大,然后你眼睁睁的看着你曾经有过的信念一个个被
击碎,一个个于眼前象美丽的皂泡一样破灭。“我要努力----”欣蔚自己也想造个
句子,但她发现她造不出来因为她实在想不出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她努力。
小学语文老师陈欣蔚的最后的那个美丽的大皂泡已经于八天前破掉----
“啪”
而徐壮的句子,却是这样写的“我要努力擦干净窗户”
欣蔚默然,那个有着臃肿肥胖的畸形身体的孩子,在别的同龄的孩子对世界怀
有无数美好憧憬的时候,他却说:我想把窗户擦干净。这要求里透着一种朦胧而冷
静的意识。他知道,他注定是不行了。他知道每个在他心里绽放出的花朵,都将在
伴随他一生的,人们对他的畸形身体的怜悯和嘲弄中凋落。
在生活的舞台上,每个人各自有各自的角色,何必要求这个去扮演那个呢,那
是不会成功的 ,也许自己也扮错了角色,可是谁又准知道自己该演什么不该演什么
呢。等她发现自己演错了戏,她的舞台也将人散灯尽。说到底,对生活的体味,她
还不够。
元旦的联欢会,欣蔚特地安排徐壮把十个花盆摆在教室前面,希望借这个力所
能及的工作,他能找到一点自信。九个全般来了。而且摆了一个小弧,对这不值一
提的小事,欣蔚慷慨的赞赏:不错,摆的真不错。
第十个却打碎了。欣蔚看着他蹲在地上,在同学不肯承认的笑声中,徒劳的想
拼起一个个碎片。
然而,有些东西打碎了,是再也拼不起来的。即使拼起来了,也已经毫无用处。
下面,用“独自”造句。他是这样写的“我总是独自一人”
是的,他总是独自一人。
本子上的“独自”两个字,被写得格外的大,仿佛被一种不可言说的痛苦所涨
满。放肆的溢出纸外。漫过来,漫过来,将欣蔚也吞没了。
(三)
课间操,欣蔚来到教室。值日的学生纷纷过来向她问候。徐壮也一步一蹭的过
来,因为他身体有残疾,所以欣蔚告诉他可以不参加间操。
“陈老师,你今天下午能来听我唱歌吗”徐壮扬起脸问,欣蔚看见,他那一向
暗淡木纳的小肉泡眼睛里,竟然闪着一丝活灵灵的光线。
“对不起,老师今天下午有事”欣蔚避开热切注视着她的这双小肉眼睛。她无
法到人群中去。她只想回到她的单身宿舍。虽然她知道,即便没有非听不可的兴趣,
她也有非听不可的责任,但是她现在没有力气去负担这个责任。
小肉眼睛里那一线亮光暗淡了下来,欣蔚不忍,伸出手握住他:老师现在就祝
你成功,你一定会拿奖的。她的手竟然在颤抖。孩子的丑脸上绽放出一个真诚的笑
容:老师,你明天听我的好消息。
明天?欣蔚问,好的,我明天等你的好消息
孩子又想起了什么:老师,我妈让我谢谢你。
徐壮的妈妈,欣蔚记得那位母亲-----
“陈老师,你吃桔子”那一次在学校门口碰到,她一边把刚买的桔子往欣蔚手
里塞,一边用眼睛瞟着欣蔚身后的黑色轿车,毕飞坐在里面,漠然的看着欣蔚和这
个粗陋的女人说话,旁边还站着那个奇丑无比的孩子。
“陈老师,你知道我一天三班倒,实在是没法送这孩子去学唱歌”她怯生生的
看着儿子的班主任。实在是疑惑这个年轻的女人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我的同学已经听过徐壮的声音了,他确实有唱歌的天分”
“哎呦,我们这孩子,唱哪门子歌啊,将来认几个字,能当个工人就行。再说
我哪有这精力啊,接送不起啊”
欣蔚看着眼前这位母亲,和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她也爱自己的孩子。可是,
她不知道,人不能象动物一样活着。除了象驴子一样拉磨干活,脖子上的重轭不是
生活的唯一目的,人活着要有希望。当然,这不能怪她,因为她就是这样,她的母
亲,她的母亲的母亲,都是这样活过。
“没关系,我来接送徐壮”欣蔚知道自己有点赌气了,因为毕飞中午说的那句
“你一个月挣的还没我一顿饭钱多,有劲吗?”也许她只是想证明给毕飞看,虽然
她微不足道,但她的存在不是毫无意义。
徐壮的妈妈无法再拒绝,欣蔚强人所难了。
接下来来的日子欣蔚曾多次后悔。每个周六上午往返于学校和少年宫之间,不
分严寒酷暑。这件事情做起来可没象她想的那么容易,同事都以为她疯了:那个孩
子学唱歌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当明星不成?欣蔚苦笑:尽自己本分吧,这是她能找
到的唯一解释。好让这冲动行为不至于显得太愚蠢。要不是徐壮象太阳每天升起一
样每到那个时间就跑到校门口去等她,她早就反悔了。
现在徐壮要参加少年宫的演出了,他坐在那里,两眼出神的望着窗外,脸上满
是向往的神色。
人活着要有希望---这是她对他说的话。那么,没有希望了呢?
(四)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欣蔚斜靠在窗前,看着操场上四年二班的学生,每周三下
午学校照例放假半天,所以,这是她在这里的最后一节课。由于连续几天的失眠和
少食,她已经十分虚弱,但即使这样,她还是无法停止思想停止回忆。她太累了。
需要休息,有什么办法可以做到吗?答案只有一个。
操场上一阵喧闹引起了她的注意。阳光刺眼的照射在操场的水泥地上。看不见
一点阴凉,好象沙漠。她看见她那个班的孩子分成了两边,在争执。是在抢球吗?
好象不是,一个肉球在被两边推来搡去。体育大刘老师把哨子吹了又吹,但无济于
事。欣蔚只好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
“分成两组接力,那组也不要徐壮”
徐壮双手紧握着接力棒的一端,顽固的站在那里,不动声色的不看任何人,眼
睛盯着地。仿佛一头被关在动物园里,任人扔石头吐唾沫的四不象。接力棒的另一
端,是个子高高的杨立。欣蔚生气了:杨立,松手。
“他松手,我就松手”语气是那么蛮横,有恃无恐。难道就因为长得比别人健
全,就有了歧视别人的权利?这么小的孩子,哪里就学得了这么不公正,这么刻薄
和残忍。这个世界真让她讨厌。
“我叫你松手你听见没有?”欣蔚听到自己大叫。
杨立抬头看她,看出来她是不同寻常的生气了。他撇了撇嘴,双手用力往前一
搡。他松手了。
徐壮扬脸跌坐在地上。手里依然紧紧握着接力棒。他那肥胖而臃肿的身子,在
地上蠕动了很久才慢慢的爬了起来。
阳光灿烂的照着,欣蔚静静的看着这个丑孩子,没有伸手去扶他。
上帝死了,在这个晴朗的日子里,欣蔚想起了尼采的话。
一个念头在欣蔚心里涌动。
上帝死了,可她还活着,她不是上帝,她只是这个丑孩子的老师,但她告诉他
活着要有希望,她告诉他的歌唱的很好,今天下午他真的要唱了也许她该在这生命
的最后一天为他负点责任-----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都散去。操场上一片宁静,他们都会忘记在这个春天的操
场上发生的这件小事,不会忘记的,只有那些被侮辱和伤害的人。
(五)
第一遍铃响之前,他们一直在一起。当后台的灯光不再照射在他们的脸上,徐
壮情不自禁的把手伸向欣蔚。欣蔚竟然有一种被依赖的感觉。再这个世界的最后一
天,至少有一个丑孩子对她如此依赖。
孩子,对不起。老师太懦弱,给你做了一个坏的榜样。
欣蔚紧紧握着那汗涔涔的小手,默默无言
指挥来催促他们分开了。徐壮紧张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去。突然,他又走了
回来,踮起脚,趴在她耳边轻轻的说:老师,这首歌,我是为您唱的。然后他转过
身,再也没有回头。向侧幕走去。他那臃肿畸形的身子,被紧紧裹在正式庄重的演
出服里。显得更加笨拙和土气。
她心里掠过一丝辛酸和忧虑。
欣蔚找到靠门的角落坐了下来,徐壮唱完之后,她就要离去。做完这件事,她
也算尽了她最后的一点本分。而现在,她只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她可以早点离开
人群。过了明天,过了明天的明天,人们会将她遗忘。一个没人爱的人,一个自己
都讨厌的人,她的生命如此卑微,不值得被人们去记住。
在五个节目过后,报幕的小女孩终于说:下一个节目,男生独唱,我是一个小
画家,演唱者,徐壮。
欣蔚睁开一直闭着的双眼,向台上望去。
徐壮走了出来,仿佛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先摆哪只手,被裹在演出服里的臃
肿畸形的身子,在灯光下显得那样的滑稽。脸上脂粉涂得太厚,太红,好象马戏团
里的小丑,他一步一歪的走上台来,不协调的动作在众目睽睽之下格外的刺眼。
场内一片安静。突然,不知道谁怪笑一声,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鼓掌,
怪叫,口哨声,喝倒彩声。乱成一片,仿佛不可控制的洪水,将整个剧场吞没。
欣蔚愤怒,但更多的是沮丧,完了,这孩子完了,他将永远无法抬头见人。将
永远在自卑中回味这一切。她做了件错事,这个世界根本没什么公平,希望可言,
为什么要让她的最后一天还要这样度过。
然而,他竟然开始唱了,面对着眼前的一切,他还是开始唱了。他的眼睛越过
嘲笑他的人群,望向了远方。那神情与其说象是一名歌者,还不如向一名战士,他
在为人们承认他存在的意义而战。
男孩继续唱着,歌声穿过喧嚣的人群,穿过嘈杂的空气,仿佛要飞向无尽的苍
穹。向剧场圆形的屋顶飞去,人群渐渐的平静下来,渐渐的鸦雀无声。他们终于明
白这个男孩要告诉他们什么了。
老师,这首歌,我是为您唱的,这是他的话。
欣蔚怔怔的看这这个歌唱着的丑孩子。视线渐渐的越来越不清晰了。这八天来,
她第一次哭了。
这个孩子,他在用他的歌声告诉他,即便是再卑微的生命,也一样美丽。他愿
意为他渺小的生命歌唱,也为她的歌唱。
尾声
“老师,这个奖给你。可惜只是个优秀奖。”徐壮腼腆的把手里的奖状递给老
师
老师看着他,摇摇头,“这个奖你拿着,你是最应该拿这个奖的。”欣蔚摸摸
他的头:“还有,老师谢谢你。”
徐壮看看自己的老师,没有听懂她说的话,但也没好意思再问。把奖拿给你妈
妈看吧。老师这样对她说,
老师,您和我一起去吧。老师点点头,他就向门口走去。
等等,老师叫住他,他过头,看见老师从包里掏出了两个兰色的小药瓶,扔进
了过道的垃圾箱里,然后走了过来说:
“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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