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界
下班以后我总要坐一个小时的公车回蜗居的斗室,每每坐着,头靠在透明的玻
璃上,整个人就像从一切中抽离开,逼仄的空间挤出了我的疏远,身边的东西纷纷
开始幻化。我坐在一艘巨大的潜水艇里,在海底世界里漫游,舷窗外游动着各色各
样的鱼,他们五花八门的面相让我眩晕。突然舱里的灯光大亮,我看见映在玻璃上
的自己——一只会随环境变色的珊瑚鱼。
(一)
“我的理想就是当一个写黄色小说卖钱的人。”本来打算到网上做个真正的自
己,释放现实中压抑已久的本色,可是渐渐发现网络也很现实,不容你半点的随心
所欲。我在论坛上贴出了这样标题的帖子。正如没有一个女人天生就想当妓女一样,
我的理想当然不是一直如此。过去我想当个作家,很深刻的那种,大概像余华。可
是渐渐地我发现人们现在已经不关心“人为什么活着?”,而是对自己身体某个部
位的需要照顾有加。每每点击率骤然飙升的文章都和性有关。世说新语:世纪之交,
英雄本色。现在的出名作家是怎么来的?身体写作、妓女文学。要堕落为什么不干
脆点呢?老是写那些遮遮掩掩的东西实在令人觉得隔靴搔痒。黄色小说,说得好听
点,成人小说将会拥有最大的市场。
我去尝试了。虽说我也可以做个让人欲火焚身的标题,交出不对版的货物(现
下很多人的做法),可是我是个有敬业精神的作家,而且备受被欺骗之苦,决心交
给读者100%的真货。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于是我的小说获得了最多的点击量,我
也从寂寂无名变成了人气最旺的大热。有这样的“成功”真的决非我的本意,就像
留在上海做一个小饭店的伙计一样,决非我本意。
因为我喜欢大城市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或者更时尚的说法是那种小资情调
令我沉迷。所以我知道自己无法安于家乡那近乎枯燥的恬静。大学毕业后我没有跟
着自己的档案、户口一起回乡,而赖在了上海。原以为只要不挑剔,怎么样不能糊
口呢?我跟家里说在一家外企上班,向家里借了些钱租了间房,开始了马不停蹄的
求职生涯。从开始的精挑细选到后来的荒不择路,我连一些只要求职中学历的职位
都不放过。最后我也发了狠,把房子退了,把家当寄放在同学家,到城乡结合部专
收三无人员的小饭店当起了伙计,管吃管住,每月还有300 块钱。
“你这么缺钱花吗?那你为什么不拿自己去卖钱呢?”论坛上一个叫“色盲”
的人回了一个帖子。
“并不缺钱。不过相同道理,希望通过‘卖’体现我小说的价值。”虽然我非
常非常缺钱,但是我不愿把残酷的现实带到美丽的网络世界。
“现在这么多人通过它们解决问题,难道还没体现它们的价值吗?”
“我用钱衡量一切。就像我并不在乎那个人长得怎么样,但是他必须穿着Valentino,
开着Passat,散发着Cologne 的味道。”
“我觉得你的小说能卖很多钱。足够让你养一个穿着Valentino ,开着Passat,
散发着Cologne 的味道的小白脸。”
“你的视觉系统不是有某些问题吗?你知道何谓色?”
“只有色盲才能剥离一切艳俗的外包装,看到真本。我愿意助你达到你的理想。”
“哦。”我和色盲转到聊天室私下聊起来。
“我用钱买你的小说。不过是商业性的,要签正式的合同。通过我们,你的小
说会到达那些用钱肯定它价值的人手里。”
“哦?似乎太玄乎了。”
“你知道那种必须付费的网站吗?我们就在营运这样的网站。细节你知道得太
多没什么益处。”
“我懂了。”
“你的小说我已经看了很久了,这样免费地公开实在可惜。像《饮食男女》这
样的精品绝对可以卖到一个字一块钱,也就是你能得到起码几万的报酬,如果你继
续不断地写,很快你就是中国最富的作家了。”
“哦。”
“你可以不相信我,其实你只要试试就知道了。只要把你的详细地址告诉我,
我可以给你邮寄预付款。”色盲的话让人眩晕,网络世界充斥的难道不全是容易破
灭的美梦,难道还真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嗯……”
“当然你可以好好地考虑。如果你考虑好了,给我写封信就好了。”他把他的
E-MAIL地址给我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便下线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记菜单的小白纸和沾满油污的圆珠笔,急急地抄下地址。色盲
弄不好是个变态的读者,设计了个陷阱让我落入其中。哎,写小说的桥段想得太多,
什么普普通通的事在我眼里都会是离奇的情节。匆忙地把纸片塞进口袋,我就去找
网吧的老板结帐了,今天的上网时间因为色盲而多了半个小时,额外的花销是2 块。
(二)
“阿惠,这10个外卖送到这个地址,你抄一下,这张纸我还要。”翁老板又叫
我送外卖了,这里除了我以外,别的女生都不用送外卖。
“这个地方啊?离这里两站路有多呢!来回起码40分钟。”我一边抄地址一边
说。
“叫你去你就去,以后每天都要去呢!看你能埋怨多久。快去快回,只给你半
小时,晚了,中午赶不回来帮忙就扣一天工资。”这样的老板是不是跟那些外资老
板一样苛刻、吝啬呢?我也不跟他多辩驳了,扣工资就是减少掉我的上网时间。
左手拿着一叠零钱准备找续,右手挽着装着十个饭盒、十个汤碗的塑料筐,我
开始一摇一摆地长途跋涉。天气还不是太冷,天空蓝蓝的,太阳晒着暴走在人行天
桥的我,让我不断地析出水份,饭店发的统一劣质服装已经紧贴身体,还能感觉到
融化的颜料渗入皮肤。用手臂拭擦额头的汗水,手里的零钱像邋遢的抹布。哎,我
看到一个打工妹从我身边经过,穿得虽然很一般,但是绝对的干净,什么时候我竟
然让那些打工妹给比下去了?我看过的书比她们用过的手纸多得多,她算个屁。
突然之间,一个快步跑过我身边的人一把抢去我左手的零钱,以风一般的速度
飞奔下天桥的另一端。天啊,竟然还有人抢我的钱。“抢钱啊。”我扔下沉重、累
赘的便当筐,追了过去。
“拦住他,抢钱了。”我一边追一边大叫,难道别人都不懂普通话,他们一点
反应都没有,自顾闲庭信步。“勿得了了,帮帮忙。”我用我稀少的上海话词汇堆
砌出一句求助的话。
这个时候,有一个人终于出现了,他一把拦住抢钱的人,两三下从那人手里缴
下了其实总值不过50块的零钱,由于手没抓好,一下子小钞票飞得到处都是,他就
弯下腰到处捡。我越跑越近,看见那是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只听见那个抢钱的人说:
“妈的,只这么点,真他妈晦气。”
钱也不屑捡就跑了。我赶忙低头在路面的小坑洼里搜捡我的零钱,虽然少,却
是我5 天的工钱了。
“是你的钱?”保安仰头看着我。
“啊。谢谢你。”我看见他两道眉之间隔了有一尺,长了一副端正的五官。
“好零碎哦。”他看着我东跑西奔地追逐硬币,不禁笑了出来。
“还笑。你没尽到自己的职责。为什么不去抓贼?”我没好气地掰开他的手指,
从他手里拿回仅有的两张十块。
“这倒是我不对。本来我该在天桥上站岗的,不过实在口渴,就到这边喝了杯
可乐。下次一定不会的了。”他连连向我鞠躬致歉。“像刀疤强这样的惯贼,抓了
又能把他怎么样。治安条例他比你都清楚。”
“谁是刀疤强?”
“喏,刚刚抢你的那个。不过这次他可没眼光了,竟然只抢50块零钱。呵呵。”
看他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也是一副没正经的少年样。
“啊!我的便当还在桥上。”我向天桥跑回去。
“喂,还是先收好你的全副家当。让我来吧。”他拽着我的肩膀,让我停了下
来,他自己却往桥上跑去了。我把钱放到衣兜里,一抬头就看见他背着太阳像只小
疯狗一样,跑得哼吱哼吱,逆光的身影像只大蝙蝠一样,扑扑地就到了我跟前。
“想不到还真重,又累赘。要送到哪儿?我帮你。”他一边喘气一边擦汗。
“哦?好啊。你跟着我就行了。”抓到个笨蛋,真是天大的幸运。我像个监工
一样,趾高气扬地走在离他半米开外的地方,让别人都能看得出我是这个小保安的
头。
“你家在哪儿?你的上海话勿来塞。”他加快步伐,肩膀靠着我的肩问。
“干吗?你好像没权利这样问我。”我看你也是个乡户宁,敢来嘲笑我。
“我家在苏北一个小村。今年刚到上海来。你呢?什么时候来的?”简直发疯,
我怎么跟一个小保安攀谈家常,荒谬。我就像在QQ上遭遇骚扰一样,沉默再沉默。
“呵呵,天气可真热。”他拿衣袖擦汗,额头、脸颊一并胡乱地擦,袖子上乌
黑的垢泛着光亮,上边应有的扣子都掉光了。我使劲吸了吸鼻子,还好,没什么异
味蹿入鼻腔。
“咳,拿袖子擦汗很脏的。不过我可没有什么手帕送给你擦汗。”我觉得突然
进入了聊天室,说的话有点不分场合了。
“呵呵,不擦了。不过天气真的很热。”他的没话找话明显得像网上的“嗯、
咦、哦、啊”。
“我到了,把便当给我吧。”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目的地。“你不要跟我上去,
否则人家以为来抓人呢。”我抓过塑料筐就往黑黑的门洞里钻。
“喂,我在这里等你下来。还得送你回去,否则等会儿你的钱变多了,难免刀
疤强不会再起邪心。”别看他年纪轻,伎俩倒很多。
“爱等等,随便你。”我扔下句不置可否的话。虽然如此,我还是很快地送完
了便当,三步并做两步地下了楼,好像生怕等久了,他会跑了一样。
“你还真等啊?”看见他憨憨地站在原地,我故意不屑地与他擦身而过。他依
旧很殷勤地跟上来,夺过空荡荡的便当筐。“你的饭店在哪里啊?”“中原。”我
这次没有沉默。
“哦。那是不能送你回去了,我得在这里站岗。”他冲我笑了笑。“你家乡在
哪儿?咱们真的不是老乡?”老乡见老乡背后放一枪,还想和我套近乎。
“南方。”
“广东?海南?”
“你甭管哪里。”我对他的耐性一下子又消失了。“你站你的岗吧,我可没工
夫跟你闲聊。”我在桥底向他伸出手要便当筐。
“不给。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就给你。”他竟然开始耍赖了。
“你怎么这样?还给我,你还监守自盗啊?你这样是违反你们纪律的。”我开
始着急了,老板的限期快到了,这个人还故意与我为难。
“你叫啊?反正没人会理你的。”他开始摆出一副小流氓的嘴脸,人家都说警
匪一家,看来还真不错。“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你,那样公平了吧?我叫陈刚。”全
国有成千上万同名同姓的名字还拿出来卖弄,以为有多值钱呢!
“你给我。”我伸手拽住不锈钢挽柄,开始强抢,想他一个男人总不好在大街
上和女生抢东西吧!
可能过去我接触的都是绅士风度翩翩的上海男人,这个粗鲁的苏北男人一点不
懂何谓Ladyfirst ,他暗中使劲,不让我得逞,脸上还露出得意的神色,仿佛和尚
庙八辈子没见过女人的秃头难得有机会和女人打情骂俏。
“章惠。”我拿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
“呵呵,原来是惠惠啊。”他松了手,我赶紧拎着塑料筐咣铛咣铛地就跑了,
还听得见他在后面大声叫:“惠惠,路上小心哦。你的陈刚哥哥会保护你的哦。”
我觉得我的脸都气红了,半路上给一个三流的小贼抢劫,又给一个蹩脚的保安调戏,
下等人的生活真的鸡狗不如。
(三)
一条一条又一条,在微弱的灯光下,我看见自己曾经光滑、白嫩的小手上布满
了皲裂的血缝。
那些色彩斑斓的伤口看上去还挺有美感。靠外边的是积了污垢的干皮,像被打
坏了的嘴唇,无力地向外翻开;里面一点是长期泡水泡得惨白的肉质;最里面是鲜
红鲜红的血肉。“阿珍啊,你觉不觉得我的手很美啊?”我有点讽刺地把手伸到阿
珍面前,她是我在翁记唯一觉得还过得去的人。
“我的手比你的还美呢!”她是那种敏感的体质,还不太冷的天气里,她的手
已经长满了冻疮,而且已经开始血肉模糊了。
“咦,你的感情线长得很好。”我抓住她的手,“很流畅啊。是不是你已经想
好要嫁给阿昌啦?”
阿昌是她的男朋友,就在翁记旁边的洗车行里当洗车的。
“呵呵。是吗?”阿珍脸上露出了既幸福又憨傻的笑容。“悄悄告诉你吧,过
几天,等他找到房子,我就要搬去和他一起住了。不过你可别告诉别人我是跟他一
起住啊,否则人家会说闲话的。”她的这句话让我仔细地打量了她一遍,幸福的女
人是否都被眼里快乐的火花蒙蔽呢?
无论她是个打工妹还是个白领。“阿昌说要养我。我的手很快就能变得漂亮了。”
在阿珍的面前,我居然也不可遏止地嫉妒起来,嫉妒她的爱情,那些低俗的、没有
任何情操的纯肉欲的爱情。
“不跟你废话了,我睡了。明天还得一早起来弄早市呢!”我终止了这个女人
准备开始的幸福分享座谈会,我记恨那些比我幸运的人,我只喜欢把我的同情施舍
给那些境况比我差得多的人。
躺在所谓的床上,其实那不过是几条长凳加上几块夹板,中间由于坑洼的缘故,
还用一个松下电视机纸皮箱垫着,硌得慌。我想起了童话《豌豆公主》,那个不知
足的公主,躺在几层席梦思上还嫌一颗豌豆硌着她了。哎,为什么人家天生就是公
主,而我却是一个倒霉到家的可怜虫呢?旁边的阿珍已经开始打鼾了,她大概在甜
梦中得到了阿昌的爱抚。眼泪这个时候顺着脸颊流到了耳朵里,拢了拢被子,我侧
过身去,在翁记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哭。我用手抹掉了眼泪,失去温度的泪水
沁入了手掌上的血缝中,其实这些肉体的疼痛对我来说都微不足道,那尖锐的、剧
烈的疼痛来自被包裹在打工妹外表下,却有着高尚思想的灵魂。
难道我真的也该像阿珍那样,找一个打工仔结婚,然后和他超生一堆小崽子,
过那些邋遢、庸俗的生活?天啊!我可是个大学生,而她们跟文盲差不多,我的理
想、追求怎么能跟她们的相提并论。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我还记得我留在上海不是为了住在这样的贫民窟等待结婚、
生崽,我是为了能像我的同学一样,能到淮海路巴黎春天挥霍,能到衡山路去和那
些搽了法国香水的老外做爱。然而我现在已经开始羡慕快要嫁给洗车工的阿珍,我
真为自己恶心。
(四)
好不容易我才从快要洗的工作服里找到了那张写着色盲电邮地址的纸片,“sexblind@sexworld.com”
写在“蟮丝”、“烤夫”的正中。有一个金钱堆成的陷阱总比困在垃圾成堆的现实
里强,我决定继续我的网络冒险,不过就是个地址,他能拿我怎么样呢?而且我给
他的是莫靖榆的地址。靖榆是我最要好的大学同学,我的全副家当还寄放在她家,
不过我当然没对她说我现在的境遇,我只说我老是要出差,东西放在出租屋里不安
全。
“章惠,你能相信那个叫莫靖榆的人吗?。”色盲即刻就叫了我的真名,不再
是以前的网名——晶子。
“我能相信你,为什么不能相信她。”
“那好吧,我会寄给你一张你名字的信用卡,里面有3 万块,而且还有2 万块
的透支限额。
另外还有一份我们公司的合同,一式两份,你填好以后寄回来给我,邮资是我
这边付的。“他的话像是痴人说梦一样充满诱惑力以及虚无感。
“希望你的口齿不像你的眼睛那样有毛病。我不希望别人玩弄我的理想。”我
告诫自己不能急匆匆地享受这样的美梦,尽管我知道,如果我不马上陶醉其中,可
能转瞬我就失去了它。
“我们做的是正当生意,是讲信誉的。相信我的眼力,能发现你,证明了我的
鉴赏能力非同一般。你一般什么时候上网?你如果开始为我们工作了,有时我得通
知你一些东西。”
“嗯,我的工作时间很不固定,所以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的承诺实现了以
后吧。”
“行踪飘忽的女人总是美丽的。我没说错吧?”
“你真狡猾。”我觉得他越来越可爱了,给了我一个如此美妙的承诺,还给我
如此恰到好处的恭维,我不禁对着屏幕笑了起来,快要忘记了泪水是苦涩的了。
果然,色盲是个守信用的人,一天之后,我给靖榆打电话,问她是不是有我的
信时,她给了肯定的回答。UPS 象征信赖的褐色信封里,一件都没少地装了他说的
那些东西。靖榆问我是什么东西,我说是一个无聊的追求者寄来的,以为有钱我就
会跟他好。“哇塞,竟然有这样的追求者,你真的好幸福哦。要换了我,早就嫁给
他了。”我正害怕她从我简单的衣着里怀疑我话语的真实性,看见她散发着羡慕的
红色瞳人,我知道她100%地相信了。
色盲给的是一个比较少见的City Bank 的Master卡,又过了一天的晚上,做完
了所有的事情以后我才有时间到外滩去验证我的美梦。穿着有点掉棉絮的滑雪衫的
我,走进这样富丽堂皇的银行,忍不住心惊胆战,双腿发软。万一这是一张假卡,
又或者是一张偷来的卡,放在我面前的将会是一个怎样的未来,“身份不明的打工
妹盗用信用卡被抓获”,明天这样的新闻随《新民晚报》流遍上海的大街小巷时,
那个色盲会不会笑得大牙都掉了呢?
“小姐,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长着一口整齐白牙齿的工作人员向我走过
来。我想他是想通过这样的话把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礼貌地请出去。
“我来办点事。”让我把冒险进行到底吧,反正被遣返家乡的结果也不会比现
在的境况差多少。
我亮出我的信用卡,“我想取点钱。你们的卡似乎不在上海金卡工程之列。办
起事来很不方便。”
说不定本来是盗卡,只要我唬人的派头够大,别人还不会发现呢!上海就是个
欺软怕硬的城市,对金钱的敬畏到达极至。
“哦,这边请坐。”他马上换了极专业的笑容,“原来是章小姐,没想到你会
这么晚来。”他拿了我的卡,看到了我的名字。“其实在很多地方都有我们的业务
网点,只不过没有国有银行这么为人们熟悉罢了,而且如果你购买一些世界知名品
牌,像CD、Chanel、Shiseido等,无论在哪里,都能使用我们的卡,还有终身保修。”
我吃惊地看着他,奇怪他为什么知道我。
“哦,前几天贵公司来办卡的时候交代过,你可能对我们的信用卡不太熟悉,
特地叫我们一定要向你说明。”
“也不是不熟悉,其实和其他卡没什么不同的,只是突然换了用这样的卡,有
点不习惯。就像你经常用LANCOME 的香水,突然换了KENZO 的,得习惯几天。”我
朝他犀利地笑了一下,好久没对别人颐指气使了,有说不出的舒心。
大概没有人像色盲一样的守信,他说的金额一点都不少。不过我只取了2000元,
我没想到贫穷多时的自己,在看到一大堆钱的时候还能保持如此的清醒。“我不习
惯带现金出门,你知道,现在的治安不好。”兜里揣着钱的我确实与以前不同,连
对工作人员的那嫣然一笑都能泛出殷实的风骚,不再是心虚的、苍白无力的。
走在黄浦江边,江风吹拂下,我的心竟然一点点地坚硬起来。是的,曾经多少
次我梦想自己中了彩票,得到一大笔钱,我就会去挥霍,连带那点易逝的青春。每
每这样想,我都会热血沸腾,夜不能寐。现在梦想成真了,虽然几万块离我的百万
巨奖还远得很,但已经是我那点工资的一百倍了。这个时候我却没有什么挥霍的大
计。在一个流动公厕里,我把钱塞进了鞋子,仍然用一块的零钱坐了公车,回到那
阴暗、寒冷的翁记。
(五)
一个星期之后,我搬家了。我比阿珍更早离开翁记的小房子,我搬到了三站路
以外的五角场。
但是我仍然每天到翁记上班,早出晚归。我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还要到那里去工
作,难道真的是有点自虐倾向?还是为了微不足道的300 块?按色盲公司的合同,
我每天为他们写大概2000字的连载,就可以得到2000块。我大可不必白天做牛做马,
晚上开夜车写文章,但我还是选择了这样一种疲惫的生活。相比而言,我似乎更喜
欢白天作为洗碗妹的自己,她那些钱赚得清白、干净。晚上,我像魔鬼一样,把白
天在厨房的各种工作场景幻化为色欲横流的小说情节,那些花得起钱看这样小说的
上等人可能看厌了那些白领色情小说,社会底层蚁民的性福生活大大地满足了他们
猎奇的心态。
我买了一台SONY最新型号的手提电脑,不是因为我很了解它的性能,单单因为
我很喜欢它三折叠Z 字的外型,有时我会带着它到网吧去,享受别人艳羡的目光。
除此以外,我的生活似乎没有比以前更大的开销,我没买什么奢侈品,觉得那些东
西不符合我白天的身份,而晚上我没有时间去消遣。我从这样的黑白衔接上取得了
平衡,尽管我夜晚像魔鬼,用淫词艳语腐蚀人的灵魂(当然他们觉得很high,就像
吸鸦片),但白天我的加倍努力工作救赎了我的罪。
直到陈刚的再次出现,这样的平衡被打破了。
那已经是12月的一天了,因为是圣诞节,所以夜市做到很晚才收。我回到家都
已经1 点多了,为了能有清醒的头脑写字,我打着热水器,先洗个澡。正当我享受
着热水的冲刷,快要恢复精力的时候,震天的敲门声响起,把我吓了一跳。我默不
作声,半夜三更的,不会是什么好人。但是门外的人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快
开门,我们知道你在。我们是警察,再不开门就撞了。”
一听是警察,我不敢怠慢,赶紧围了条浴巾就出来开门。
门一开,头一个进来的警察就瞪着我仅遮住重要部位的浴巾。“咳,你的身份
证呢?拿出来看一下。”他的一双贼眼不住地往我胸口钻。我进里屋拿了身份证给
他看,他就趁势堵在里屋门口,不让我出去。“不是上海人啊。你的暂住证呢?你
干什么的?”他一边打量我的屋子一边说。我撸了一下还在滴水的头发,摩擦着起
了鸡皮疙瘩的手臂,用发抖的声音说:“在小吃店洗碗。”我只希望这样冰冷的问
话能快点结束。
“没有副业?”他不怀好意地看着我,嘴角的一丝笑意很淫亵。我知道他把我
看成什么了——妓女。“没有暂住证可是要罚款的。你有钱吗?”他开始向我靠近,
“不过看你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在他乡,也怪可怜的,罚你的钱我还不太忍心呢!”
“你想干什么?”我浑身开始发抖,面对这个身材魁梧的警察,我可以说弱小
得不堪一击,我得把握先声夺人的机会。
“没想干什么,你不是很熟悉办事的方式的吗?不过也是金钱的交易嘛。”他
真的以为我是个妓女。“谈得拢,不罚你钱,也不碍你的生意。”他在暗示我拿身
体去做交易。
“我想你弄错了,我只会做饭,不会做其他的事。”我向床边靠过去,枕头底
下放着一把长刀,没有它,我晚上几乎不能睡。
“队长,四周看过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从外面又跑进来一个
人,傻头傻脑的,让正在讲数的警察下不了台。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调戏过我的
小保安——陈刚。
“咦,惠惠,原来是你住在这里啊?”他看见是我马上更加活泼起来。我却更
加担忧,一个男人已经让我难以应付了,再来一个,我不知道结局会怎样。
“你认识她?”队长发话了。
“对,她是中原一家小饭馆送外卖的。”因为讨厌他的缘故,虽然我每天仍然
要到五角场送外卖,但是我总是绕路,避开他站岗的天桥。
“送外卖的有必要穿成这样吗?”队长开始失望了,“你翻过她垃圾桶了吗?
没有安全套?”
“没有。”我不知道陈刚为什么那么肯定。
“那……你帮她办好暂住证的罚款。我还得到别处检查一下,你也不要耽搁太
久,过会儿在楼下集中。”队长觉得多呆一分钟都更丢脸,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我的
屋子。
“你……”我正在揣度他支走队长的居心。
“你赶快把衣服穿好吧,等会儿可得着凉了。”他一边说一边退到大门口,
“我站这儿等你。”
我十分怀疑,抽出长刀拿在手里,走回浴室,把门栓得死死的,才敢把浴巾卸
了下来。穿了一条秋裤的我还是没什么安全感,就把准备洗的牛仔裤重新套上,别
好扣子,拉好拉链还不放心,系上牢固的皮带才敢战战兢兢地出来。
从楼道射进屋的灯光把陈刚的影子投进屋里来,但他的人却规规矩矩地站在门
外。“呵呵,好久都没见到你了。你不到那边送外卖了吗?”他笑嘻嘻地说着,两
道眉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
“嗯,最近没送了。”我左手尴尬地抵在身后,不知道该把刀往哪藏。“进来
坐吧。”我心里清楚,我欠他两个人情了。
“你刚搬来的吧,我以前查房从来没见过你。”
“这是我一个亲戚的旧房子,就便宜租给我了。”
我把他让进屋。“什么声音,金属。”我一背身,长刀打到铁门上,发出咣当
一声。“没什么,楼上常东敲西敲的。呵呵,里面请。”我让他在里屋坐下,“我
去给你倒杯水吧。”
“不用客气了,不过你的刀是可以放下来了。”他狡黠地笑着,得意洋洋的神
情令我对他的所有耐心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叮当一声,我把刀扔在地上。“说吧,
你想怎么样?敲诈我多少赶快报上来,我没工夫和你瞎搞。”
“你说罚款啊?不用罚了。反正是我们是熟人,还罚什么呢?”
“谁跟你认识,你不要见人就扮熟。谁跟你熟。”我思量大概过会儿他也会像
队长一样提出性方面的要求。
“我说不罚就不罚。这点权利我还是有的。”他好像不高兴了。“认识我,以
后没人敢再来这里查房。你不相信吗?”我特讨厌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芝麻绿豆小
官,我本来想说:“罚就罚,你他妈的还以为我罚不起吗?”不过我不想让他知道
我原来是个魔鬼,我想在他面前保持点纯洁的优越感。“你手下一定也罩着不少小
姐啦,你如果不及时行乐,等会儿你的队长办完事,找不到你,你还不死定了?”
“你说什么?”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在我这儿你可享受不到那么多的花样哦。半夜出来跑一趟,划不来。”不知
道为什么,我很想惹怒他,让他像头狮子一样地冲出我的家门,那样我会心安理得
些,我不希望在这个城市里欠任何人东西,也不愿意接受他们白给的好心。
“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啊你?以后有麻烦你别来找我!”他果然入套了,站起来
跺着脚说:“是我他妈自己作践自己,关心了一条瞎了眼的死狗。”他使劲甩门而
去,并且把脚步弄得很重,仿佛整座楼都在摇晃。通过这样的震荡,我的天平又恢
复了平衡,你骂也骂了,这就没什么谁欠谁的了。
(六)
城市在变化,一如人心一样的多端。政府拆了很多棚屋,花了很多钱,在城市
的中央建了很多绿地。就像贪欲一样,城市的扩张也是无休无止的。地铁一号线二
号线还来三号线,城市中央的虚荣像毒药一样,通过血管般的地铁流到了边缘地带,
让那里更好地归化。
“我们的饭店很快就要拆了,我想你们翁记也快了吧?”我和阿珍去剪头发,
碰见了街对过茶餐厅的绣绣。
“不会吧,老板从来没说过要拆。”阿珍应道。
“当然不会告诉你们啦,哪天他自己一个人跑路了,连工资都可以不发给你们
呢!要不是我和我们老板关系密切,哪里能知道这么快的消息。”绣绣扭捏做作地
摆弄着她刚涂好的指甲。
“那你还不是得下岗了,臭美什么啊?”我冷笑着说。
“哎哟,有些人天生就运气,人家老板说了,要在五角场开间发廊,搞不好我
还是老板娘呢!”
谁不知道发廊是什么意思?不过看她那风骚的样子,去做小姐再合适不过。
“喂,绣绣,你这骚货还没打扮好啊?快点啦,要不然就迟到了,叫些大老板
们等要死快了。”
茶餐厅的崔老板从幕帘后面出来,一边骂一边提裤子,“妈的,害我紧赶慢赶
的,还没过瘾,你倒在这里晃晃悠悠,欠揍啊?”
“好啦好啦。不修了。”骚女人连忙站起来,“买单买单。”
“三十。”洗头妹说。
“作死啊?你那个花花绿绿的脑袋要三十块?你充富婆啊?”崔老板一巴掌打
在女人的头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在里面给小姐多少钱啦?我才花你三十,人家变个姿
势你就乐得拿张一百块去塞人家的缝了。”女人叫嚷着。“你大爷,造反啊?你还
不是我花钱供着的,你得意个屁,我他妈操你还免费呢!”崔老板一把扯着刚染好
的红毛,“跟我走。你今天晚上不给我好好表现,看你明天去吃西北风。”
“老板,还没付钱呢?”洗头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给你十块,其他的没有了,你去剪那骚娘们儿的头发顶数吧。”崔老板扔下
张钞票,好像害怕人家真的剪一样,揪着女人就出去了。
“绣绣好可怜啊。”我看见阿珍的眼睛里有泪水。
“她有什么好可怜的,都是自找的。”我好奇地往幕帘里瞥了一眼,我想那小
姐一定很喜欢像崔老板这样赶时间的客人。
“你说我们的店真的会拆吗?”
“不知道,要拆也没办法。”我连自己都不会同情,还能同情谁呢?
阿珍的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没过几天,翁老板就辞退了阿珍和几个干闲事的
小工,理由是翁记的一半店面要被政府征用,我很奇怪他为什么没辞退我。
有一天清晨,我去菜场采购原材料,因为比平常顺利,所以提早了一点回到翁
记。正想直奔厨房赶快开始做早市,却停驻在厨房门边上。我听见里面有人大声地
说:“哦,怪不得让她一个女人去做采购了,又不能抬不能搬的,原来是为了塞钱
到她口袋里呢!”那是厨子伟哥。
另外一个人说:“她跟老板的关系原来早就不一般了。老板背着老板娘,在外
面搞了间房子金屋藏娇呢!”那是过去常常欺负我的阿明。
“哇,是谁说的?”
“就是阿珍,你知道的,她和阿惠最要好了,她说的肯定没错。那天她被炒的
时候哭着说的。
她说她从来都当阿惠是她的姊妹,之前她问阿惠关于拆迁的事,阿惠还装傻,
其实早就知道了。老板炒她的时候,还对她说确实是为了照顾阿惠,说什么其他人
都是有气有力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不能找到口饭吃,而阿惠是一个女人。“
“阿珍也是女人啊?”
“是呀,当时阿珍也这么说。可是老板有很多借口,他说你有男人养了,虽然
阿昌的车行也拆了,但是他很快就能找到新的工作了。你叫阿惠一个女人怎么过,
难道要逼她去做小姐吗?”
“老板真这么有人情味就不会炒人了。真是的。自己都叫了几百回小姐了,还
帮阿惠扎贞节牌坊,真无耻。”
“还好我那时收得快,差点也得罪阿惠了,说不定也被炒了,想起来都后怕。”
阿明用夸张的口气说。
我觉得全身的力气一下子都飞走了,靠在墙上,看着长满冻疮的手一点点地松
开,装满蔬菜、肉类的箩筐慢慢地下滑。“阿明,快来帮忙。”我的力气就在箩筐
快跌落到地面的刹那回来了。
“噢。”阿明从厨房出来,“以后这些脏活累活我们干就行了。”他和伟哥相
视着讪笑。
“行,我以后会关照你的。”我用眼角扫了他一下,“也谢谢你这么关心我的
私生活。”我想他以后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再说我和老板的事了。果然,我在翁记的
地位一下子提高了很多,他们虽然嘴上不再说了,但是暗地里明明白白地把我当作
老板的二奶来敬畏,我还真感谢阿珍的谎言,不愧是我的好姊妹。
(七)
快要过年了,附近的学生和民工都走得七七八八,饭店的生意也越来越差了。
老板减少了工资,除了我对此没什么反应之外,大家开始消极怠工了。因为只有我
为了救赎,人家可是为了活命。但是那十个固定送到五角场的外卖一直都没变过,
甚至连周末也一样,其实他们不必到中原来买外卖,大老远的,大家都不方便。不
过现在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呢?连一个富比很多白领的色情小说家都要当送外卖的。
突然我想起我认识一个叫陈刚的人,不知道这个粗鲁的苏北男人是不是也回家
过年呢?我特意到厨房多拿了一个便当,才出发的。当我看见他在天桥上喘着粗气
小跑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觉得很温暖。
“喂,没冻死你吗?”我看着他红得发紫并且干裂的嘴唇,却像看见了玫瑰花。
“惠惠?”他很吃惊。
“喂,不要乱叫,我还没和你熟到那种程度。”我把便当递给他,“给你吃的,
趁还是热的快点吃。”
“哦,谢谢。”他接过来,打开盖子,“嗯,好香。”然后就跟个民工似的蹲
在地上狼吞虎咽起来。
“我去送外卖了,你慢慢吃。”我走下天桥,回头看他时,他还在怔怔地看着
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我又会突然出现。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有些时候对他们这
些小人物,我会有很多爱心,很多耐心,但更多的时候我厌恶他们,没有文化,素
质低下。
我才刚刚走出那家要了十个便当的公司门口,就看见陈刚斜在那里等我。其实
穿着冬季深色制服的他很好看,只是嘴角还沾着米饭。
“吃得这么快,不怕噎死。”我把塑料筐挂在手臂上,把冻冰冰的双手放到口
袋里,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故意扭了一下腰,用塑料筐撞了他一下。
“呵呵,你为什么每句话都带个死字啊?真的那么想我死吗?”他又殷勤地跟
了上来。
我把头扭到一边,不让他看见我的脸,因为我在幸福地笑,我不想让他知道我
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觉得幸福。“是呀,恨不得每天用便当把你撑死。”
“呵呵,呵呵。”他一直笑,“呵呵。”
“你过年回家吗?”我站在他的天桥上,拿很小的石头砸桥底来往的车辆。
“大概回不去了,因为越是年末治安越是不好。大家都赶着捞点钱回家过年。
我是请不出假来的了。等到正月回去也没多大意思,团年饭都没吃上。所以不打算
回去了。你呢?”
“还没想好。”本来我想告诉他我也不回去,可是又不想这么轻易地就告诉他。
“我还以为你会来找我呢!”
“你都不高兴见到我,为什么我还去自讨没趣呢?”
“我什么时候说不高兴了?”
“你拿话挖苦我,我受不了。”
“那我现在就受不了再和你说话了。”我朝一辆电车的辫子上扔了一块大石头,
啪的,闪起了火花,不过车子倒没停下来。
“喂,你干什么?”他抓住我另一只正准备再扔的手,虽然他抓着我的手腕,
我还是把那块大得像砖头的石块丢了下去,砸在水泥马路上。
“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我挣脱他的手,拿回便当筐,就走下天桥。
“惠惠,你怎么总是喜怒无常的。”他追下来,“你不是说要每天拿便当撑死
我的吗?你说话可算话?”
“不再和你说话了。”我大步地往前走,我觉得我对他的耐心维持不到一个小
时。
“喂,那你刚才是和谁说话?”
“和笨蛋。”
“我去找你吧。”
“不要。”
“我偏去。”
“我不开门。”
“我破门而入。”
“感情和欲望真的完全不相干吗?”我经常半夜和色盲聊天。他给了我一个他
们网站的免费登录ID,不过我一次都没去过,因为我觉得看了太多别人的东西,写
出来的小说都有别人的影子。但我知道他们的中文名字叫“色界”。
“你说呢?你不是写了很多欲望吗?五花八门,真想不通你的小脑袋瓜能想得
出这么多的东西。”通常他都是个倾听者。
“你记得《杀手里昂》里面的小女孩是怎么确定自己爱上了里昂的吗?她说想
起里昂,胃里会有一团暖气徘徊,很舒服。”
“然后里昂说:”恭喜你的胃病好。‘“
“对啊,有时候我觉得爱情确实就是那样一种感觉。很干净,没有一点欲望的
玷污。”
“你不该这样想,欲望一点也不脏。你每天写那么多的欲望,如果你认为它们
很脏,你的负罪感一定很重。”色盲总能知道我的心。
“才没有呢。大家需要我写,我就写。”
“告诉我,章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罪呢?”
“才没有。”
“当你看到那些未成年的青少年模仿你写的小说情节的时候,你不会吗?当你
看到那些十多岁的女生遭人强奸的时候,你不会吗?甚至当你知道那些有为青年因
为营运色情网站而毁了前程的时候,你还不会吗?”
“不会。”
“你不看报纸不上新闻网站,就是不想知道这些残酷的消息。魔鬼是不喜欢照
镜子的……”
我关机的速度还是比不上色盲的速度,他还是敲下了“魔鬼”两个字,我的胃
剧烈地疼起来。
(八)
“阿惠,你等一会儿,我还有些话要和你说。”翁老板当着大家的面对我说。
那时已经很晚了,我看得出他是故意在大家面前说的。
“阿惠,其实我对你也不错吧?”老板等人都走了以后,坐在一张桌子旁边,
十分疲惫地说。
“这个我知道。”
“你坐下来。我要说的话还多呢!”
“哦。”我想他如果要对我提无理要求早就提了,也不必等到现在。
“前段时间炒了些人,我觉得你是很能干的,又老实,从来不耍小花招。所以
才留下了你,还让你做采购。这些天减了工资,你也还是一样卖力,我觉得你真的
是我翁记不可多得的伙计。”
“老板,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哎,最近的一些闲言碎语你也该听到了,当然我们是当事人,自然最清楚。
本来也没什么的,不过让我老婆知道了,特别不高兴。”
“我懂了。能碰上你这样的老板也算是我的幸运了。我明天就不会再来了。”
其实这工作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但是我觉出了无限的遗憾。
“不,并不着急,你可以做到春节,工资我还是会给你的。不过你得去找新的
工作了,我只是想提早让你有个准备。不至于像阿珍那样。”阿昌在车行关门后不
久就染上了赌博,输光了一切,还让阿珍出去当小姐赚钱让他回本。
“我知道了。”说真的,翁老板绝对比有些私企、外企的老板有人情味,尽管
他是个妻管严。
“我只是不明白,我已经很重用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制造这样的闲言碎语来保
持自己的地位呢?阿明说你亲口承认我们有染。”老板的眼睛那样无辜。
“我……”我张口结舌,还要说是阿珍的错吗?或者阿明的?“对不起。我不
知道事情会弄成这样。”
“算了,怪谁都没用了,你赶紧找工作吧,千万别学那些贪钱的人,不是老实
赚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指不定哪天那些黑心钱就把你给害了。”我连连点头,
可是心依然那么坚硬,本来我该感动得热泪盈眶的,而事实上眼睛却干涩得疼痛。
“惠惠。”我在楼底看见了正在等我下班的陈刚。“你今天这么晚啊?”
“年末嘛。”我比平常累一百倍,几乎没有力气和他说话了,不过我的耐性比
平常都要好,因为我快要失去翁记——一个洗脱罪名的地方,所以我需要一个新的
救赎方式。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找你吧。”说到真正的泡妞技巧,陈刚可以说
一窍不通。
“没事,正好你陪陪我吧。”我把他拉进屋,“我想有个人陪着。”说这话的
时候,我觉得眼睛突然之间湿润了。
“哦。”他坐下之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哦。我以后每天要站12小时的岗,
因为过年了,其他的人都回家了。我正好趁加班双薪,能多赚好多钱。”
“嗯。”
“或者过完年,我们就能出去玩一次了。你喜欢到哪里?不过不能花太多钱。”
“随便吧,今晚不说钱好吗?”我已经被太多钱的教训烦扰着,不想再让它来
敲击我脆弱的神经了。
“呵呵,今天南京来的小王中了彩票,真够运气,两块钱中了十块,五倍……”
看见我连连摇头,他就说不下去了。“我们大队的伙食改善了不少,你以后不用每
天中午都跑得急急的来给我送饭了,免得你太累。”我还在继续摇头。
我的胃口已经被什么王家卫、村上春树调教得很好了,对什么彩票、便当这样
的话题十分反胃。可是你能对一个小学水平的人说这些吗?他一般只看周星驰和
《知音》。
“你们以前在宿舍里干什么啊?”为了表现我对谈话的兴趣,我得找些让他滔
滔不绝的话题,那样即便我不出声,也像是在十分投入地听。
“呵呵,打牌啊,瞎聊啊,看电视啊。”他似乎是怎样都不会滔滔不绝的人。
“那不是挺有趣的吗?为什么现在老跑我这来呢?”我在引导他说出某些他早
就该说的话。
“呵呵。”他不作声。
“没话了?”
“呵呵。”
“那你走吧。”我真的觉得很累,想睡觉了。
“哦。你早点休息。”他真的站起身,要走了。
“你们在宿舍不看黄色碟片吗?”我突然这样问,目的在猎奇之外。
“呵呵,以前看,认识你以后就不看了。”他仍然去开门。
“再见。”我冲他摆了摆手,看来他不是不懂,只是为着某种我很害怕知道的
原因。
(九)
自从老板叫我收钱以来,好久不用洗菜、洗碗的小手恢复得差不多了,如果继
续保养,很快就能恢复原来的样子了,当然这花了不少钱,买了很多护肤品。我正
在沾沾自喜的时候,阿明大叫了一声把我吓着了,“老板娘!”
接着我看见老板娘拿着一碗浓汤朝我这边过来了。“老板娘,你来了。”我不
得不堆笑着说。
“阿惠啊,听说你最近身子不太好,喝碗汤补一补吧。”她那藏在笑里的刀直
指我的双眼,我马上明白她话里所指,莫不是哪个多事之人又传出我怀孕的谣言。
“不用客气了。我身体很好。”我用手去挡她快塞到我脸上的汤碗。
“哎呀。”其实她在滚烫的汤水倒到我手上之前就已经做作地尖叫起来了。那
是浮着厚厚一层油的浓汤,专门拿来煮米线的,连生猪肉都能烫熟。
我知道那些买护肤品的钱付诸一炬了,虽然十指连心的疼痛骤然贯穿全身,我
却没有发出一声由衷的尖叫,我一边甩手一边跳开几步。
“我不是故意的,阿明你也看到的,我好心拿碗汤给她喝,她自己不领情才打
翻的。”老板娘冲着从厨房走出来的翁老板穷叫。
“阿惠,你没事吧,赶快用冷水冲冲。”翁老板当着他老婆的面就抓住我的手
腕,塞到冷水龙头下猛冲,那种骤热骤冷的折磨还是没有让我呻吟出来,尽管觉得
一层皮都冲掉了,我还是强忍住了。
“没什么。”我抽回手,我不想成为老板和他老婆之间相互挑衅的筹码,“一
点小事,老板娘也只是关心我。”仔细看看,被烫到的是右手,五个指头有四个不
能幸免,独剩下大拇指。“我自己去涂点东西消毒。”我慢慢地走向厨房,阿明他
们本来想看一场女人之间的撕打,现在也悻悻地散开了。
“笨手笨脚的,我说过嘛,早就该炒她了,你这个死鬼老是不听。”老板娘对
于这样忍气吞声的结果很不满意,想继续滋事。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之后,我已经不
会争吵了,没有必须维护的自尊,还为什么而战呢?我没有一纸婚姻、一段爱情需
要捍卫,这样看来我是理亏了。
我到酒柜拿了一瓶炒菜用的大曲,发现一只手没法拧开盖子。“让我来吧。”
老板还是跟了进来,“是我对不起你。”
“没有,如果你还想让我活命的话,就让我自己来吧。”我对他摇摇头,拿还
能用力的大拇指抠住瓶颈,左手使劲地拧,哪怕拧断了一根手指我也要在这个男人
面前打开瓶盖。
“你明天开始别来上班了,不过中午还是得来送外卖,我给你这个月的工钱。”
他的话像顺着手指流下的曲酒一样带来火辣辣的感觉。
(十)
“陈刚!”我用左手挽着便当筐,用起满水泡的右手去拍他肩膀,“快看,魔
爪!”我特意把手指张开往他脸上凑。
“要死啦,你怎么搞的?”他不由分说,拿他的大手爪紧我的手,仔细地端详
起来。“乖乖,好可怜,怎么弄成这样?”
“呵呵,和老板娘争风吃醋,被人家泼硫酸弄的。”我转动我的手腕,让他从
各个方位欣赏我前卫的艺术作品。
“别开玩笑了,马上跟我去医院。”他拉着我就往桥下走。
“用不着了,慢慢等水泡自己吸干了就行了。”
“不行。”他固执起来像头蛮牛。
“你还站岗了你?”
“不管了。”他又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耍赖,我只能由他去,反正又不是没领
略过他的没风度。
“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医院啊?”医生在那边摇头,陈刚就拿眼睛狠狠地瞪我,
我还冲他做鬼脸,看他如此紧张真让我得意。
“马上得处理一下。”医生开始摆弄他那些最吓人的东西——酒精、棉球、镊
子,“得把死皮清理掉,来把手给我。”他下了道死命令,我无辜地瞧着陈刚,巴
望着他来解救我,谁知道他马上响应医生的号召,站在我身边,抓住我的手送到医
生面前。
“很疼的吧?”我浑身发抖。
“没有你烫到的时候疼。”医生毫无感觉地拿带锯齿的皮钳硬生生地撕扯我的
水泡,要不是陈刚捏着我的手,我还真没有力气支撑。看见自己的表皮被撕开,露
出鲜红鲜红的新肉,说不出是恶心还是痛心,我眼睛里的体液和水泡里的体液一同
流了出来。
“很疼吧?”陈刚看着我,“别看了。”他的另一只手把我搂到他胸前,让我
把脸埋在里面,离开血腥的画面。但是更铭心的痛接踵而来,医生往伤口上涂抹酒
精消毒。我的左手条件反射地揪住陈刚大腿上的肉,死命地掐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刚说:“你的手好松松了,我都被你掐瘀了。”
“搞完了吗?”我还是不敢去看自己的手,躲在他怀里多好啊。
“医生都走了好一会儿了。”
“哦?”我慢慢把头伸出来,果然医生已经走了,我再瞅瞅自己的手,被包得
像僵尸一样,四个手指全都栓在一起,不过从隐隐的疼痛中可以想见它的支离破碎。
“我看我受的伤并不比你小。”他拼命地揉自己的腿,“也不知道心疼,一个
劲儿地死掐。”
“嘻嘻,嘻嘻。”
“现在知道笑了,这么大的人了,跟人打架的时候不知道哭,上医院就知道哭,
像个小孩。”
他拿他那脏兮兮的衣袖来帮我擦眼泪,我居然没有避开。
“我们走吧,你偷懒跑出来别让人逮到了。”
“别动,你的手不许放下来。”
“为什么?”
“医生说了,要把手放高一点才能好得快。”
“嗯,多难看,像举手投降一样。不要了。”
“不行,医生说的。一定要举着,你累,我帮你举着。”有时我真拿他没办法,
谁叫我行动不便呢,只能任他摆布。我不想去知道为什么他对我这么好,既然他一
直不肯说,我也不会去问清楚。
自从我的手受了伤以后,陈刚就把他的班调了过来,从凌晨开始一直到傍晚,
他都会呆站在那天桥上。我猜他大概一直都在想我,因为好多次,中午我去送外卖
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是盯着我来的方向的。傍晚他下班后就会到我家来,给我做晚饭,
虽然很难吃,不过吃多了也就习惯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个月的生理期来势汹汹,我忍不住多吃了几颗芬必得,
躺在床上,疼得奄奄一息之后药力发作,迷迷糊糊就睡死过去。
隐约中听见陈刚在叫门,“惠惠,你怎么了?开开门。”我很想起来,可是药
吃得太多了一点,没有办法移动身体,我也很想说句话,告诉他我没什么要紧事,
只是睡不醒罢了。然而梦魇般的无能为力。
砰——我知道他肯定会破门而入的,他说过他会这样做的。
“你怎么了?”他带着一阵冷风从外面进来,“发烧了吗?”在他的印象中所
有的不舒服都是发烧。
“还好,没有发烧。”
“哪里不舒服啊?啊,你怎么流血了?”他突然吃惊地看着我沾了血迹的床单。
“没什么,你回去吧。”我实在羞愧,经血让一个男生看到了,真让人无地自
容。
“起来。”他硬生生地把我从床上抱起来,放到一边的破沙发上,把厚厚的被
子当头压下来。
“你干吗?你走啊!你走吧!”我形式主义地用手推他。
“别吵,再吵我就打你了。”他很凶地说完,就把我的床单卸下来,“你不许
乱动。”然后他走到浴室去了。“你的洗衣粉在哪里?”
“你别洗啦,这么冷的,明天我自己洗。”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真的不好描述。
“医生说了,你的手不能沾水的。快说在哪里,不然等会儿我就专门打你的右
手。”
“就在墙角那个架子上。”紧接着浴室响起了冰冷的水流声,和热火朝天的揉
搓洗涤声。我忍不住,卷着被子,悄悄地走过去。
他弓着背,伏在水池边上,大半个身子都埋进去了,挽高衣袖露出的手臂已经
变得通红,可是血迹还是那样顽固。
我伸出双手去,从背后把他抱住了,脸贴在他背上开始哭泣。
“喂,这里到处是水,你跑来干什么,快出去。”他摇晃身子,想把我像一只
跳蚤一样甩掉,不过我是说什么都不会松手的了。
“喂,你这样叫我怎么洗?想把我的手冻掉就直说。”他停下手里的活,威胁
我。
“先洗我,好不好?”除了自己,我还能用什么来报答他呢?我用脸颊摸索他
的脊背,感受到他一阵阵的悸动。
“惠惠,别开玩笑了,你还生病呢!”他用很平静的语气掩饰他激动的肢体语
言。
“你才有毛病呢!”跟他一起呆久了,我的脾气被调教得很好。他见我松开了
手,自己乖乖地回到房间里,就长长地舒了口气。
当然我没有他想的那样顺从,我回到房间就开始脱衣服,一件一件艰难地脱,
内衣实在没法用一只手解开,所以就留下来了。
“我真的想洗澡,都多久没洗了!”我把他堵在浴室门口。
“你,这是干吗?要着凉的。”他故意不看我,盯着自己的鞋尖说。
“你不是很关心我的吗?我想洗澡了你都不帮忙。”我也耍赖了,上去就搂着
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你帮我解开嘛!”
“好吧。洗澡就得老实一点,别乱动。”他放下拧干了的床单,开始用四个指
头小心地去摆弄那个搭钩。他的指头冰凉,却像火柴一样,点燃了我的欲望,那欲
望到底与爱情有没有关系呢?
“好像很复杂,怎么这么难打开?”他弄了有一会儿了,还是不得要领,看来
是真的不会。
最后还是得我口头指点他才解开了他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你等会儿再开水。”
他突然跑了出去,“我去找个套子。”还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懂呢,还是懂一点的。
结果他找来的套子让我啼笑皆非。他拿了个塑料袋进来,“来快点套好。”
“不是你用吗?”我躲到一边,想知道他到底怎么套上去。
“小黄猫,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你的手不能沾水,快点包好。”
“哼。就你最清白。”我顺从地让他把那个套子套在手上。“你不许走开,你
得帮我搓背、拧毛巾。”他总是低头,不是看地板就是看他的制服扣子。
“我这么难看吗?”我一边洗澡一边问他,“身材有那么差吗?让你惨不忍睹!”
“没有啦。”他形式了一下,瞟了我一眼。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诱惑过一个男人,
他却这样羞辱我,欲望渐渐变成了肝火。
“你这算什么嘛!就会装清高,以后别来这儿,我不让你再来了。”我朝他身
上泼水,“快点滚。”
“惠惠,你知道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我……”他躲避着水滴。
“你什么,你就是耍我。”
“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所以……所以我想等到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一下
子像被子弹打中了一样。要命,他的答案并不只是“我喜欢你”这么简单,还有那
句可怕的“我想娶你”。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模糊,他是怎样把我当个婴儿一样洗干净,帮我里里外外都
穿整齐,帮我铺好新床单,把我抱到床上,喂我吃饭。我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他说
要娶我的一刹那。这个根本不知晓我藏了手提电脑、高档化妆品、存款不知几多的
信用卡的苏北男人,他想娶我,那是他的妄想吗?在我那低俗的小说里,也有一个
保安的角色,可是他和那个送外卖的女人已经有过无数次的苟合,完全不能和陈刚
重合。哎,为什么不给我点面子,去做那个只要快感的男人。
(十一)
我又开始绕路,不想经过陈刚的天桥。就只是一个保安,两三天我就能把他忘
得干干净净。
我又开始和色盲交往甚密起来,只有通过他,我才能恢复我高贵的习惯,看先
锋电影、谈论名牌、调侃时政。他说得很对,我是一只魔鬼,只能与魔鬼为伍,如
果经常和陈刚呆在一起,无异于频频照镜子,自取其辱。
“我靠,你挂了彩,你老板还叫你送外卖啊?真他妈没人性。”路上被人调侃
是经常的事了,我也没觉得意外,意外的是这个调侃我的老头和我走进了同一座楼
房,上到同一个楼层。
“哦,你的外卖就是送到这儿?”他似乎不像坏人。
“黄总,你今天怎么来了?”平常跟我结帐的reception 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世界变化的脚步实在太快了,看不出来这个其貌不扬、衣着简陋、谈吐粗俗的人是
个CEO.“呵呵,这位小姐天天给我们这儿送饭吗?”黄总上下打量我,“你一个月
多少钱啊?”
“黄总问的是什么价钱啊?人家可是小饭店的正经伙计。”reception 掩嘴窃
笑。
“我问的是正当工钱,你思想不正哦。”黄总跟这个reception 关系不一般。
“300.”我习惯了回答各种问题。
“那马上别干了,跟我干吧。”我猜不透他那个“干”字是什么意思。
“我说真的,你这么辛苦,到我公司做杂务好不好?保证你双休,而且我给你
600 块。怎么样?”他说得像真的一样。
“是技术部那边需要人吗?以前美菱不是做了很久的吗?” reception不给我
说话的间隙,我知道她看不起我。
“她前段时间和一个客户勾搭上,现在不干了,大概被包了吧。怎么样,你干
不干?说不定你也会碰到个有特殊癖好的有钱人。”他放肆地大笑起来。
“做杂务是指什么啊?”我确实需要一份新的工作,虽然我不缺钱。
“打扫卫生,偶尔送送货,绝对比你现在的工作轻松。”他的话充满诱惑力,
听得我飘飘然。
“好吧。”
“看看,lily,我就喜欢和打工妹做交易,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总是扭扭捏捏,
不爽。”接受这样性质不明的工作,我还没有完全的把握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但是
回头想想,当初进翁记的时候,我不是一样怀疑过老板的动机吗?结果呢?而且他
说的技术部,似乎该是一些技术人员工作的地方,和知识分子一起总该比以前安全
吧。
(十二)
我离开翁记的时候留了一个电话给老板,是他问我要的。“以后要遇到难题,
就来找我吧。”
他说得很诚恳,我觉得鼻子有点酸,“我还会回来看看的,希望你生意越来越
好。”告别了翁记,我其实可以躲在家里,做个地道的SOHO,名副其实地呼吸都市
娇奢纵欲的空气。是那种一直缠绕我的惴惴让我无法安心享受。
工作的地方是个地道的软件公司,在长乐路一座私家别墅里,两层楼,还有花
园。我觉得我变成了一个有着上海30年代贵族血统的女人,当我用抹布擦拭那些被
岁月打磨得发亮的楼梯扶手时,我能看到自己像月历上美女一般的圆脸在反光里闪
烁。他们对我都很友善,虽然那种尊敬带着无法掩饰的优越感,但我还是很乐意接
受。
每天的工作也很轻松,在他们上班前打扫好卫生,把一天的报纸、杂志分好门
类,然后在茶水间帮他们冲冲咖啡,或者到洗手间及时清理一下就好了。哦,忘了
描述这些“他们”,或许因为我是这里唯一的女性,所以他们才会对我特别尊重。
他们都很年轻,都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估摸都是本科以上的学历,毕竟上海这
样的人才高地,能到这样环境的公司工作的档次一定不低。早晨我去擦灰尘的时候,
在他们的电脑桌上看到他们的嗜好——徐若瑄、妮可·基德曼、莫文蔚、孙燕姿,
各种各样的女人都有,似乎他们都很饥渴。
给我最深印象的是厉喆的桌面,上面压了一张很大的《重庆森林》的海报,王
菲坐在沙发上,身体绷得很直,手里的飞机模型欲丢不丢,边上还有人用鲜红的水
笔写了“SEX ”。经过题点,觉得这样的画面比起别的搔首弄姿的性感明星更具有
情欲的味道。虽然王菲穿得很保守,但味道是通过色彩、光线、动作的混合产生的。
厉喆是这里的头头,他介绍自己的时候不许我叫他厉总,因为怕冲了黄总。他怕我
不好懂他的名字,他说:“你就叫我吉吉好了。还比较亲切。”我只是笑,不答。
在这里,我觉得我的笑容都优雅起来。
“其实叫你做清洁工真不合适,我觉得你能当我们的reception 了,哦!就是
前台。”他几乎每次见到我在洗手间里打扫时都要这样说。他最喜欢的看的杂志是
《现代艺术》,经常叫我给他送上去。这和色盲很像,看了《现代艺术》我才知道
色盲扫描寄给我的很多图片都是从上面来的,像那张我非常喜欢的,拿来做壁纸的
《赵半狄和熊猫眯》。他最喜欢的咖啡是不加糖也不加伴侣的。他最喜欢的便器是
最靠里面的那个。我觉得他的一切都是那么高雅,包括那个最靠里面的便器,很多
时候我都特地把它擦得最白。
我的手已经渐渐好起来了,不过新皮和老皮的颜色差异很大,显得很难看,所
以我总是把它收着。有天让厉喆看见了,他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惊叫,“你的皮
肤怎么会有天然的绘画,看这多像一只小猫的脚印。实在太难得了。”此后他就经
常拿着我的手欣赏,观察那些皮肤的变化,颜色、质感。被他讲多了,我常不自觉
地露出手指,似乎想别人观赏一样,仿佛经他华丽辞藻的渲染后,一只烫伤几近毁
容的手变成了一件艺术品。
“你到底怎么花掉我给你的钱呢?”色盲问我。
“几乎没花过。我的收入已经够我花的了。”
“我的希望落空了。本来我还以为能用我的钱把你打扮成我希望要的样子。”
“呵呵,那是什么样子?”
“哀怨,眼神靡丽。穿Triumph 的内衣,涂Redearth唇彩,用KENZO 香水和Maybelline
的指甲油。”
“你心里最想要的女人就是这样的?没有面相、身材的要求吗?对她的手没有
特殊的要求吗?”
“没有了,只要那个人是你,只要你的外包装符合上面的要求。”
“你在那样的地方工作是不是时刻都很饥渴呢?”
“如果说不是不就证明你的小说写得不成功吗?”
“呵呵,除了我的刺激,应该还有很多人不停地刺激你的。”
“别人都无法刺激我,除了你。”
“你犯了当魔鬼的大忌。你不该让一个人把你克制住,你得始终拥有博爱的胸
怀。”
“别人确实没意思,乏味。我只想得到你。”
“我不会属于任何人。”我想起陈刚说的那句话,和色盲说的这句话异曲同工。
我常常和那些送报纸的人一起登上住宅的楼梯,他们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东西,
而我不知道。
公司总是把货物包裹得很好,并且敲上封缄,还告诫我千万不能弄开了,因为
客户可以因此而退货。虽然很好奇,但我还是没有拆开过一次,管它是什么呢,每
次从客户的脸上看见笑容时,我都相信我是一个给他们带来快乐的天使。
我们的客户到处都有,金桥、徐家汇、陆家嘴、虹桥,他们年轻而富有,有时
还会请我喝茶,吃小甜点。
(十三)
大年三十晚上,我拒绝陈刚的到来,没有答应和他一起包饺子过年夜。和他在
一起让我觉得越来越沉重。他向我提起过等他有一万块的存款的时候就娶我,让我
做家庭主妇,给他生小孩。一万块在我眼里算什么?他从来没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就自己开始天马行空地乱想将来。所以他的几乎每一句话都令我发笑。
我也拒绝了色盲提出的见面要求,我不想和一个与我有金钱交易的人发生关系,
虽然我挺喜欢他,但我做的是意识中的娼妇,不是事实上的,我仍然虚伪地认为自
己是冰清玉洁的。他似乎很生气,骂了我是贱货,装清高。随他吧,爱怎么骂就怎
么骂吧,反正骂的完全有道理。
给家里打完电话,我一个人静静地呆坐着,回想这一年来我过的生活,似乎很
荒诞,但确确实实发生了。我唯一感谢的人是翁老板,他和他的翁记教会了我很多
东西。这时电话铃响起来,但不是翁老板,是厉喆。
“你一个人吗?”他好像喝醉了。
“你还好吧?”他以前没给我打过电话。
“你在哪里?我想到你那儿去。告诉我,我马上就开车去。”
“你喝酒了吗?还开车?”
“快点告诉我。”
放下电话,我就下楼到马路边上等他,不一会儿就看见他的Passat车打着极亮
的灯开过来了。
“你怎么了?”他还没靠过来我就已经闻到了冲天的酒气。
“章惠,陪我过年好吗?”他扑入我怀里,一阵Cologne 的味道从毛衣深处发
散出来,“我失恋了。今晚我是没人收留的小狗。”他的脸是湿的。
“这,我的屋子可容不下你这样的贵客。”
“你不能拒绝我。我什么都有,有钱、有车、有房,女人我也有很多。”他的
手开始使劲地捏我,“你凭什么拒绝我!”的确,我对他怀有好感,没有办法拒绝
他。
我放了热水给他泡澡,希望他能清醒一点。可能是他太醉了,一向挑剔的他没
有嫌弃浴缸太脏,整个人一下子就躺进去了。我拿毛巾给他搓背,Cologne 的味道
经过热气的蒸腾弥漫了整个浴室。他是第二个进入这个浴室的男人,而且我对他也
怀有好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和他之间失去了一种平等,他总是用一种俯
视的态度看我,一切的给予都是帝王般的宠幸,让我浑身不自在。我甚至更喜欢在
公司里,那个和我有着一定距离的他,那时候他好像还能平等地对待我。
“章惠给我好好地搓干净了。你不是很懂怎么侍弄男人的吗?就别他妈的装矜
持了。”他的出言不逊我可以原谅,因为他喝醉了。但是他的眼神明白地告诉我他
是故意的。
“你把我看成什么了?我收留你是因为我同情你,你这算什么?”我心里觉得
很委屈。
“呵呵,章惠你如果没有我,你靠谁养啊?你得意什么。在我面前你装什么淑
女?你那点坏水我还能不清楚。”他用他湿漉漉的手臂粗暴地揽住我,弄得我衣服
全都湿了。
“你干什么?”我开始反感他的一切了,平时优雅的举止底下竟然私藏着这么
一副低劣的嘴脸。我开始用手掰开他的手指,但全都像铁箍一样,死死的,一点都
掰不动。“你别以为自己有钱就什么都可以干了?”原来来自一个伪君子的威胁比
上次那个寻花柳的警察要恐怖得多,因为我看不透他那层华丽的包装下是多么虎狼
的内核。
“别希望我像个绅士一样对你,章惠!你就是个娼妇,是个淫魔。落谁手里,
都可以好好虐待一把。凭什么我要温柔地待你。我告诉你,我来这就是来虐待你的。
你不是受虐狂吗?我来满足你吧。”他的话像利箭一样,字字射中了我的痛处,使
我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或许这个时候我哭了的话,他可能会放过我,可是坚硬
的感觉让我流不出眼泪,我依然无法同情自己,谁愿意为一个魔鬼掉眼泪呢!
“怎么?兴致来了?为什么不反抗呢?”他对我的顺从也很不满,“我早就看
出来了,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对我觊觎已久。今天让你遂了心愿,是不是特乐
啊?不过让你很失望,我是不会给你快感的,我要给你痛苦,让你这天下第一荡妇
一辈子都记得我。”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熟悉,似乎在我那些小说里出现了一百次,那些劫掠的动作,
那些污秽的话语,那些低贱的姿势。我没想过这些想象出来的情节有一天会发生在
自己身上。什么是即时报应,此刻我是切身体会到了。
早晨,新年的阳光照到我的脸上,给我带来了自己嘴角莫名其妙的一丝微笑。
我咕噜地爬起来,尽管房间仍然弥漫着刺鼻的男性味道,地板上狼籍着各种东西:
打碎的茶杯、撕坏的内衣、弄脏的被子;尽管我觉得浑身布满了尖锐的疼痛和彻骨
的寒冷,我仍然觉得有一种轻松的情绪慢慢扩散开。我随便披了件衣服,就急不可
耐地拿出手提电脑。从来没有像今天写得这么流畅,不用想象,不用愧疚,我甚至
有点感谢厉喆,他给我带来了一种新的平衡。
(十四)
“我得向你道歉。”色盲很郑重其事地说。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你骂了我是贱货吗?”我渐渐觉得我得到的钱也是血汗
钱,和那些出卖劳力的人没什么区别,那色盲就像是我老板,老板偶尔脾气不好,
骂你两句的,事后有必要向你道歉吗?
“是的。但更严重的是我在意识里强奸了你,给你带来了很大的伤害。我真的
不该那样做,只是实在忍不住,我觉得你太遥不可及了,高高在上,让我觉得自己
太猥琐了,一时不能遏止住这样的念头。实在不应该。”意识里的犯罪能算犯罪吗?
可以判刑吗?我解嘲地笑笑。
“是吗?我听着还挺高兴的。你看过《挪威的森林》吗?知道里面的绿子对渡
边君的唯一请求是什么?”
“知道。希望渡边君把她当做手淫的对象。”
“她的态度很认真,只是意识里,而且还不许真的放进去。”
“我就知道你喜欢那样变态的女生。”
“你永远都是最了解我的。”这个时候我想起一个人,他一点都不了解我,却
说要娶我,并不是向我求婚,而是主观地说要“娶”我,不是求我“嫁”给他。
“你不想尝试一下和我在意识里做爱吗?”色盲有些时候还是不得要领。
“最近不行,生理期来了。不过你要是一厢情愿地幻想,我允许。”
我决定去看看陈刚。
当我看见那个陌生的保安站在天桥上时,我的心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似的一阵
收缩。我不敢上前去询问陈刚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缺乏勇气,也顾虑重
重。我不知道他的任何联系方式,每当我需要他的时候我总能在这里找到他,但是
今天他竟然没有来。他回家过年了吗?他说过他不回去的。我开始在天桥上徘徊,
不时看看底下的车流,匆匆仍旧太匆匆,没有一点为谁停留的意思。我不时也看看
那个新来的保安,他拖着一条长长的棍子,腰间还配了对讲机,这些东西陈刚都没
有。莫非他被人辞退了,或者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毕竟他要挣一万块钱来娶我。也
许他会人间蒸发一段时间,然后突然哪天,开着Passat,穿着Valentino 西服,飘
散着Cologne 味道来到我面前,带给我11支玫瑰和铂金戒指,然后单膝跪下,说:
“惠惠,嫁给我吧。”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出声,但是马上又推翻了所有的幻想。
不能让他像厉喆一样的虚伪,陈刚就是陈刚,永远用衣袖擦汗,永远不善言辞,有
我的时候永远不看三级片。你看,我怎么突然之间给他那么多永恒的评语,谁知道
他会不会永远这样呢?说不定明天他就变得跟厉喆一样,成为精雕细刻的流氓。
我又看了新来的保安一眼,比起陈刚,这只不过是个三流的货色,没有他那魁
梧的身材,没有他那间尺的双眉。那个新来的保安也盯着我看,很好奇的目光。终
于,他向我走过来。
“你是陈刚的女朋友?”他开口说话了,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呃,我……”
“你叫章惠对不对?”他脸上出现了为难的表情,“陈刚,他……”
“他怎么了?”他希望我明白他的表情,他想不开口就让我知道,可惜我不够
聪明,我必须他说出口。
“你不是就住在附近吗?”看来陈刚把我们的事说了出去。“你没听说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赶快说啊?”我很着急,不经意抓住了那人的衣袖。
“最近,这里出事情了。你难道一点都没听说吗?”他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陈刚,他,他牺牲了。就前两天,报纸上都登了,你怎么还不知道。”
牺牲?牺牲是什么?我想了很久,才明白。牺牲就是能让一个人的一切全都成
为“永远”的东西。
“他一直都很想立功,因为如果记了功的话,前途就不仅仅是在街头当保安了。
最近他常常说要赚够老婆本,干得特别拼命。谁想到这么好的人没有好报呢!”
我想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努力不去相信那人说的话,可是那些话全都是冲着
我来的。难道不是我害了他吗?难道不是因为我嫌他穷,嫌他没文化,不懂浪漫,
没有情趣吗?可是我在他面前扮演的不过是一个洗碗妹,凭什么要求他那么多呢!
我实在支持不住,一下子觉得垮掉了,就势坐倒在地上。
“你还好吧,擦擦眼泪吧。节哀顺变。”那人给我递了手帕,可是陈刚不会用
手帕给我擦眼泪,他永远只会用他的衣袖。我朝那人摆了摆手,用自己的衣袖使劲
地擦拭眼睛,直到它发红发痛。
“本来,他不会死的,事情见报后,大家都在讨论,为什么保安连一般的装备
都没有,哪怕有一根电棍,事情都不会变成这样。”
“他有没有什么东西留给我?哪怕是一套制服。”我喜欢他穿着冬季的深色制
服,斜在墙上等我的样子;我更喜欢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像只大蝙蝠一样,从
天桥上飞奔下来的样子,跑得像一只小疯狗。
(十五)
我从众多的社会新闻里面拣出了关于陈刚牺牲的那条新闻,眼角还是不可避免
地扫到了“南非9 个月大女婴遭强奸”、“亚洲雏妓成为旅游买点”那样一条条伤
痕般的标题。
当然报道写得千篇一律的不偏不倚,四平八稳,既歌颂了他的勇敢,也没对政
府不给他们配备以及只让他们单独巡逻过多地指责。虽然报道把陈刚吹到天上去了,
没有一点缺点,一辈子做过无数的好事,可我更喜欢那个会在天桥上调戏女孩子的
他。为了让人们感到生死之间强烈的对比,为了让人们惋惜,报道还把他的一张证
件照放得很大,而且还经过艺术处理,像一个由影星扮演的警察一样英姿飒爽。这
让我产生了虚幻的感觉,觉得他不过在演一出戏,导演在杀青之前安排了他的死亡,
当导演叫CUT 的时候,他会重新站起来,对我笑,说很多消磨我耐心的话,他还是
会让我生气,让我恐惧。
我把他的照片打印了出来,放在一个木质的相框里。我把他的深色制服挂在房
间正中,敞开窗子,穿堂风就让他生动起来,让我的浮想也能随之连篇。
“我不打算再写了。”我跟色盲说。
“为什么?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你嫌钱太少了?我还可以给你涨点。”
“不是的。是因为我一个最好的朋友最近死了。”
“哦,我很遗憾。你情绪不太好是吧?那最近你可以休息一下,等你心情缓过
来以后,我们再谈工作的事吧。”
“不,我考虑很久了,我不想再写了。”
“你决定的事我也无法改变,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能让我见你一面吗?没
有了雇佣关系之后,我们像朋友一样见面,好吗?”
“好吧。”我发现在这个城市,我已经没有一个可以说得上是朋友的人,除了
色盲,而且我们一直心意相通。其实我也一直很想褪去我们之间的那种金钱关系。
那样的话,可以更深入地发展。另外还有一个更深刻的企图:色盲一直都是我和上
等生活衔接的通道,我现在想走过这条通道,去追求象样的生活。
当然,见他之前,我用金钱把自己彻底地洗干净了。我到美发中心剪掉蓄了3
年的长发,烫了一头蓬乱的短发。之后到淮海路买了Triumph 无肩带的胸罩和蕾斯
半透明的内裤、Redearth白色的唇彩、KENZO 香水和Maybelline透明的指甲油。出
门之前,站在家里的镜子前,我一点都认不出自己,那个镜中的女人是多么令人赏
心悦目。
衡山路曾经是我一度极其向往的地方,我觉得我会在那里找到自己的幸福。一
切都是那么合乎天意和缘分。无须任何言语,我认出了他,他的Valentino 和Cologne
的味道很张扬,我很肯定他开的是黑色的Passat2.8V6 ,这样一个优雅的男人站在
真爱门口,我觉得他就是我的真爱。
“我叫厉喆,两个吉的喆,你还是叫我吉吉比较好听,那样会比较亲切。”他
笑容可掬地说,“章惠,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一样美的女人。”
“如果我说我喜欢叫你喆,你会有意见吗?”我轻轻地拢了一下耳边的卷发。
“当然求之不得了。你看,时间过得真是快啊!转眼连真爱都要打烊了,你说
接下来我们到哪里好呢?”
“是呀,到哪里去好呢?”
“不如到我家坐坐吧。我们还有好多话题没有谈完呢!”
“做做什么?”我朝他笑了笑,他马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急急地伸出双手
搂着我的腰,带着我往外走。
“如果可以,真希望你搬来跟我一起住。”他整理好我的衣服,打开车内的灯,
意犹未尽地看着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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