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白发
作者：孔雀
君不见，
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返；
君不见，
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没有诗，就没有太白。但是要让狂人来说，没有太白，诗就失去了至少八分
色。
从来爱好武艺的人，一般都看不起文人；文章做得好的人，又都一般看不起
武夫。因此自古以来，能把武艺和诗词文章结合在一起的人，不说没有，至少寥
若星辰。
１
“少白哥哥，为什么你的头发是白的？”
“哎……因为我的头发本来就是白的！”
“但是我和其他人的头发为什么却是黑的呢？”
“因为你们的头发本来就是黑的！”
“听妈妈说，等我们老了，头发就会变白，到那时候，我的头发就和你的一
样了！”
“也许到了那时候，我的头发却老得变黑了呢！呵呵……”
“呵呵……”
少白的父亲是江南一个出名的铁匠，虽然只是一个铁匠，但是他的名声并不
比造出了“龙泉剑”的欧冶子小。他专门给人铸造兵器，所以他的名字叫铁兵。
铁兵给儿子取名为少白，并不是因为他仰慕太白。其实他非但斗大的字不认
识一箩筐，而且就连李白是谁都不知道。他的眼里只有金铁和兵器，和他做伴的
也只沉重的锤子和炎炎的炉火。十年前，他老婆替他生了个儿子，但是他儿子却
害死了他老婆。也许是老天要惩罚那孩子，所以孩子一出生不久就生了一场大病，
九死一生，命是捡回来了。然而头发却变得一片雪白。
铁兵看见儿子少年白了头，所以就叫他“少白”。
２
他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枕着父亲生平的最后一把剑，一边数着天上的星星，
一边回忆着童年的往事。
最让他难忘的就是那个经常问有为什么头发是白色的青丝妹妹。
青丝之所以会叫青丝，是因为他的头发正好和少白成了强烈的对比。青丝的
父亲是村子里惟一的秀才，读了一肚子的诗书，却连考了三十年都未中功名。终
于心灰意冷，回到小村开了个学馆，少白就是他的学生之一。
或许是因为少白没有娘，或许是少白的头发是白色的，也或许是少白的名字
叫少白。先生总是特别疼他。
但是少白知道是什么原因，因为先生交给他的诗书，他总是能过耳不忘。而
且他和先生一样，特别喜欢太白的诗。
少白最喜欢的就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返；君不见高
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几句，也许就是因为那里面有“白发”两个
字。世间的事有时其实很简单，简单得有点让人不相信。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回忆！父亲、青丝、先生、小村子都在九年前
的战乱中永远的从这个世界消失。那一年，青丝刚好是把头发盘起来的岁数，先
生已经把她许给了他。
但是他们虽然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却也永远的活在了他的心里，就像是
刀刻的一样清晰和深刻。
然而，再深刻再清晰也只不过是回忆。虽然有许多的欢乐，却也一样有许多
的痛苦。痛苦会像酒一样，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挥发；而痛苦却会像墨汁一样，
随着年代的久远而渐渐深浓。
记性太好了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有时候的确是这样的。
这些年来，数星星成了少白最喜欢做的一件事，他另外最喜欢的做的一件事
就是读诗；而且是一边读诗，一边琢磨剑法。
３
少白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拿起剑，他当然也更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是公
孙大娘的传人。父亲在战乱的时候被抓走了，只留给了他一本剑谱。
太白的传人学大娘的剑法，会是什么样子呢？
本来他自己以为只不过是好玩。渐渐的他觉得剑跟诗好象是紧密的联系在一
起的，剑和诗都是很高雅的东西。
但是如果有一天高雅的东西和死亡联系在了一起，就不会显得可爱了。
春风送暖，十里扬花十里柳，大运河中波渺渺，船来船往，穿行如梭。然而
少白却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本来不认识的人，却似曾相识，只因为那一头惹眼的青丝。
那个女子坐在一艘官船上，依着窗儿，望着岸边青青的杨柳。也许是因为她
的皮肤特别白，所以才使她的头发显得特别黑；又也许是因为她的头发特别黑，
才映衬得它的皮肤特别的白。
她的肤色虽然看起来没有一点的血色，但是那只是更加衬出了她那犹如仙女
般高贵的气质。她是上帝最雅致的作品之一！
少白忽然想起了青丝，他一直以为她那一头绿云般的秀发是上天对她特别的
恩赐。这些年来，他再也没有遇到第二个女子有这样的头发——除了这个脸白得
没有血色的女子外。
４
少白将手中的宝剑舞动了起来，忽然将它抛起，一阵清脆悠远的吟声响起在
春浓的大运河。吟声中，剑已经在少白手中飞舞，就如同是一条天上的神龙在舞
蹈；它又就像是一面明晃晃的镜子，映着蓝天白云杨柳春水，幻化出无穷的缤纷。
这才是剑术，才是共公孙大娘的传人，这才是太白的传人！
如果说太白是诗仙没有错，那么说少白是剑仙也就不会有错了。
他的剑术是那样的高雅，不带一点人世间的俗气，那是天上的剑术。因为那
不是杀人的剑法。
剑造出来本来就不是为了杀人的，那只不过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种装饰；
只要让公孙大娘这样的人舞出来让人们欣赏，就像欣赏太白的诗一样。
剑本来就是这样高雅，就想是诗。
因此，一把剑只要沾了血就不再是一把好剑；一个人只要用剑来杀了人，就
再也不配用剑。更不用谈什么“剑仙”“剑圣”了！
忽然，剑已经到了水里，分开了碧绿的春波，少白就在剑上。
江南春波绿，乘剑会佳人。
这才是剑仙的所为！
有着青丝一样青丝的女子望着少白舞剑，一直默默的，见少白骑着剑向自己
飘来，她忽然笑了，就像一朵淡雅的小白花悄然在春风里绽开。
一笑百媚生，百花无颜色。
这才是上帝的精品！
少白就那样乘剑，飞进了少女的窗子。
５
“为什么你的头发是白的？”
“哎……因为我的头发本来就是白的！”
“但是我和其他人的头发为什么却是黑的呢？”
“因为你们的头发本来就是黑的！”
“等我老了，头发就会变白，到那时候，我的头发就和你的一样了！”
“也许到了那时候，我的头发却老得变黑了呢！呵呵……”
“呵呵……你叫什么名字？”
“少白！你呢？”
“青丝！今年十八！”
这简直就和十八年前一样，难道是上天给少白特别的恩赐？
“你为什么要叫青丝！”
少白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从小就叫青丝呀！”
青丝差点吓哭了。
少白叹了口气，爱上了青丝。
一度春风，花开了，却结出了孽果。
６
并不是上天的恩赐，而是上天又对少白开了一次玩笑。
青丝是安南大将军迎娶的新娘，安南大将军就是铁兵，少白的父亲！
少白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然而阔别了九年的父亲就生生的站在他
面前。
铁兵并没有死，一代兵器大师，经过六年的征战，终于凯旋归来，取了新妻，
又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然而儿子竟然爱上了自己的未婚妻，未婚妻又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儿子！
真是造孽！二十八年前，也是这个儿子，害死了他的妻子；二十八年后的今
天，又是这个儿子，私通了他的未婚妻。
一切都是造化，造化要作弄你，你有什么办法？
然而，血总是浓于水的，儿子毕竟是儿子；未婚妻还毕竟是未婚妻！他摆摆
手，已经有气无力：“你们走吧，走……”
青丝没有哭闹，少白更没有哭，他们都没有走。少白只是对着父亲拜了几拜，
拔出了他的剑，舞了起来。
剑光虽然暗淡无采，剑势虽然微弱，但是剑意却越发显得深沉了！
剑中有诗，公孙大娘的剑，谪仙太白的诗。
青丝望着少白，忽然吟起了太白的《将进酒》：“
君不见，
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返；
君不见，
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
“雪”变成了“血”，少白的血，父亲虽然原谅了他，他却不能原谅自己，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伤害父亲了！
宝剑划破咽喉，流血化做了风声，染红了他的半片白发。他的剑虽然沾了血，
却还是一把好剑；他虽然用剑杀了人，却仍旧是一个剑仙。
青丝还是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望着少白，一头上天恩赐的无二青丝慢慢的变
成了白发，就好象有人把白色染料泼在她的头顶，染料慢慢从发根流到发梢一般。
当最后一丝青丝也变成了白发，青丝已倒在了少白的怀里。
少白缓缓地合上了眼，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朝如青丝暮成雪的真意。
与君同携手，窗前观浪花；一朝乘风去，青丝成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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