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重提（二）

                              作者：孔雀

    从成都辗转逃到上海，就过了两个多月，一路上虽然饥一餐、饱一顿的，却
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桥来的腿伤也基本上好了。不过，腿伤好了以后，他变了很
多。在村子里的时候，他是很开朗的一人，整天都唱着山歌。可是，自从到了上
海，他就变得很阴郁，通常好几天都一句话不说，更后来，他成了一个令人闻名
丧胆的冷血杀手。

    直到我研究心理学以后，我才明白，他之所以会这样，完全是因为他的腿伤，
因为他成了瘸子，他为自己是一个瘸子而自卑、自暴自弃。他需要发泄！

    我的兄弟，都是那可恶的解放军，让你变成这样的。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们！

    到了上海以后，我们暂时的安定下来，三星和我去码头做搬运工，桥来在住
处养伤，顺便照顾魁首。在码头干活虽然又累又受气，但，所得的工钱却足够我
们四人维持温饱。那个时候，我们的理想并没有比以前更远大，因此，可以过上
那样的生活，大家似乎都很满足。

    本来，我们也许会一直在上海生活下去。但是，小满的出现改变了我们的计
划，也改变了我们的一生。她对我的影响尤其重大，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不可能
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脑科医生。然而，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们也许真的就会在上海
安定的生活下去，做一群平凡的人，三星他们也就不会扔下我一人去另一世界。
因此，虽然，我并不后悔遇到小满，但，我却宁愿没有遇到小满。

    到上海半个月后，桥来的伤完全好了，他也和我一起到码头上去做工，虽然
腿脚有点不便，但干起活来并不比三星和我差，而三星和我在整个搬运工的队伍
里，是最厉害的，并且从来没有半句牢骚。因此，领队也从来不为难我们。

    但因为桥来和我们一起上工了，魁首便没有人陪伴。虽然，我们再三叮嘱他
不要出门乱跑，可他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他成了一个头脑不健全的人，
已经不知道什么危险，更不知道我们是一群逃犯。因此，当我们去上工以后，魁
首便常常一个人去外面和一些小孩子玩。和小孩子在一起玩，虽然会被他们捉弄，
却没有危险。我们知道以后，也都不加以反对。

    可是，有一天，我们放工回去以后，却找不到魁首，问那些经常和他在一起
的孩子，也都说不知道去哪里了。我们都非常着急，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那时
候，我们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一心想找要找到魁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便
分头去找。

    找了整整一夜，跑了大半个上海滩，却哪里有魁首的影子。

    第二天，我第一个回到住处，却看见魁首躺在床上，脸红扑扑的，睡得像个
孩子。那一刻，我柔肠百结，心里面流着泪，脸上却不由的笑了。许多年以后，
每当看到我自己的孩子和孙子沉睡的情形，我都会不由的想起这一幕——我知道，
魁首其实是幸福的！

    我不忍心吵醒他，拉来一条凳子，坐在床前静静地望着他。不一会，桥来也
回来了。我向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吵醒魁首。桥来望了望床上的魁首，
脸上绽放了笑容——那是他腿伤以后唯一一次真正的笑了，他笑的时候，我才蓦
然发觉，他笑起来竟是那样的纯真！直到现在，每当我回想起他那时的笑容，都
会被深深的感动着！

    桥来转身去做早饭了，又过了一会儿，三星也回来了。我还来不及制止，他
就已经冲到床边，将魁首从床上提了起来，猛地抽了他两个耳光。魁首顿时醒了，
捂着自己的脸，很委屈地望着三星，说：“三星哥，你干什么打我？”

    三星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怒声说道：“你他吗的昨天死到那里去了，害我
们找了你一整夜！”

    魁首本来一直都很怕三星，这时候却笑了起来，说：“我昨天去玩了，还带
了好吃的东西给你们吃。”说着连鞋也顾不得穿，就跑下床，打开箱子，翻了一
阵，从里面捧出一只大碗，碗里是满满一大碗面条。他笑嘻嘻的走到我们面前，
很是得意地说：“这个可好吃了，我怕晚上被耗子偷吃，所以藏在箱子里头。”
他舔了舔嘴唇，又说：“你们快来趁热吃吧！姐姐说凉就不好吃了。”

    三星又是一个耳光，魁首身子一晃，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破了，面汤
洒了一地。魁首望着地上的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三星怒道：“你哭什么！
你这面是不是偷来的？我们……”

    魁首一边哭，一边自顾自的说：“昨天，我出去玩，遇到一个漂亮的姐姐，
姐姐请我去吃面，面很好吃，我就想带回来给你们吃……我没有偷……没有偷…
…你不要打我……我很痛的！”

    我的眼睛顿时热了，泪水跟着溢出，模糊了视线，朦胧中，我看见三星狠狠
地抽了几个耳光，大声骂道：“我他妈真是混蛋！”

    魁首赶紧走到他面前，伸手摸着他的脸，说：“三星哥，你不要打自己，很
痛的！”三星一把抱住他，失声痛哭起来！桥来和我也走过去，我们四个人搂在
一起，哭成了一团。

    忽然，三星推开了我们，哽咽道：“走，我们吃面去！”说完领先蹲下去，
抓起地上的面条往嘴里塞。我和桥来也不由地跟着蹲下去，抓起面条吃起来，魁
首也跟着我们一起吃。我们四个人一起蹲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吃掉在地上和
着泥沙的面条。

    那面条在箱子里闷了一夜，早已经馊了，又有泥沙，然而，那以后，我吃遍
天下美食，却没有任何一种可以和这些面条相比。这一顿早饭是这辈子最让我感
动和怀念的！如果，上苍可以把我兄弟们还给我，我真希望每天都可以和他们一
起吃这样的面条。

    那天放工以后，住处多了一个姑娘。她就是魁首说的“漂亮姐姐”，也就是
小满。小满其实并不是很漂亮的姑娘，却让人一见到就觉得非常亲切、非常喜欢。
至少我们四个人都非常喜欢她。

    她是一个医生，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也很亲和的姑娘。在上海滩那样人情
淡漠的地方，她的善良尤其显得可贵；在四个亡命天涯的逃犯心目中，她的亲和
尤其显得温暖。

    后来，她和我们熟悉了。并且经常来我们的住处，主要是来看魁首，顺便带
一些书给我看。当他知道我曾经学过一点医（那是从小跟着二叔公学的一点药理，
能采些草药，二叔公去世后，村子里治病的担子就落到我肩上。）后，就开始带
一些医学方面的书给我看，并且不厌其烦的给我讲解。这是我走上医学道路的一
个重要开始，是她引导我走上来的，并且一直在我的精神深处鼓励我克服一个又
一个难关，尽管，我后来决定选择脑科是因为魁首。

    我不想过多的叙述她，这一辈子，我最不愿意对人说的人就是小满，我宁愿
把她藏在心底深处，作为我自己的私产，直到我带着这份私产离开这个无情而且
孤独的世界。

    我不否认，我爱她！我更不想隐瞒，三星和桥来甚至魁首也爱她，因为我们
都爱她，所以，决定了以后我们在上海滩的愤怒和厮杀。可是，我知道，即使我
们都不爱她，我们也会为她年轻的灵魂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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