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忍受
作者:哭泣的雨滴
(一)
“这种日子实在太痛苦了,我不能再忍受了,决不能!”黑暗中,当祥子贪
婪的在她身上起伏、喘息时,僵尸一样的她在此时,或者说在此时更加坚定了自
己的想法。这是他又一次半夜三更的闯入了她的卧室,更准确地说,是他们曾经
的卧室,分居已经有半年了,而这种无理的闯入已经不止一次发生了。
她厌恶自己的丈夫是从婚后开始的,女人和男人的不同就在于,若女人的心
理若没有了这个人,那她也会从身体上拒绝他。男人不会,即使对一个女人失去
了兴趣,也绝不会对她的身体失去兴趣,如果可能的话。而偏偏,她的丈夫对她
来说,看不见最好,看见了就心烦。下了班,她不愿回家,那种没有沟通和交流
的相处,像有人勒住了自己的脖子,或是心口上像有一块大石头,总是不能舒畅
地喘一口气。总之就是:憋闷!
祥的呼吸开始更加急促,动作也突然地急促,她知道快结束了。而眼泪留下
的时候,祥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趴在了她的身上,她用力地推开了他,披上睡衣
走向卫生间,哗哗的水声像是淋在了祥的心上,他躺在这张他熟悉的床上,却觉
得分外的陌生,他不知道,也不理解为什么日子就过成了这个样子?他满足了,
却更加难过,他开始号啕大哭,寂静的夜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但是没有流血的伤
口,让她苦不堪言。
凌晨两点半,本应是好梦相伴的时刻,可在她的家中,却是这样的一番景象。
是啊,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平心而论,祥的确是个好丈夫,但是对她来说,他就是自己脚上一双不合脚
的鞋子,如穿在适合的脚上,应是很舒适的。可是,她就是这样每天穿着这双不
合脚的鞋子,累得气喘吁吁,或许她认为,自己或是他能有所转变,或是再磨合
一个阶段,他们能互相适应。总不能稍有不适就去拿“绿卡”吧,尽管婚姻不能
勉强,但也不能太草率。每次受刑一样的和他行房事使她总是能下定决心,可是
她还不够大胆,在自由与舆论中间她渴望自由,但又害怕舆论。她生在这个开放
的年代,却不能把自己置于浪尖上,接受周遭人等的品评。这需要勇气。所以每
次的决定都是刚刚露头,就被世俗吞没。而这次不同,她认为自己的忍耐力已经
超限度了,没有必要再顾虑什么了,如果还要这样继续下去,她宁愿去死。她想
到这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勇士,一个要去英勇就义的勇士,她也理解了一个
视死如归的人傲视死亡时,死亡似乎就成了一个壮举,不是离开,而是升华。对,
自己不能再害怕了,这种无爱无欲的生活只能让她迅速老去,这种不能带给她任
何温暖和爱的家和丈夫,存在只能是一种悲哀。
尽管,她此时想起了单位的一个同事,女的,被丈夫休了的那个,每天眼睛
都是红红的,租了一个房子,冷和冷清是这个家的主旋律。这些还不是让她想起
就打冷颤的原因,她会想到她的这个同事,女同事每天甚至每刻都活在满脸皱纹,
眼睛里都是利刃的“资深”的老同事的嘴里……她们不避讳任何人,除了“当事
人”外,唾沫星子能溅到任何一个角落……这个时候,她打了一个喷嚏,关了水
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不是花季的少女了,但也是一个女人值得骄傲的年
龄,可是,同样是怒放的鲜花,她却比别人少了一样东西——灵韵。
祥已不再大哭,他目光呆滞,仰脸朝天,她进来后开了台灯,看见祥的样子,
是用余光,她好像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正眼看过他了。所以,她更是不能忍受她进
入她的身体,像吃了苍蝇。“你还不走?”冷冷地丢过去一句话,给他。她想明
天一早再通知他她的决定,大半夜的,她不想搅了邻居们,和这美丽的夜,破坏
美丽总是一件残忍的事。可是他像没有听见,沉默……还是沉默……床对面的挂
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又有节奏。似乎这世上的一切都和它没有关系,就是世界大
战它也还是这样滴答有致。
“为什么?”祥大吼。还是那样的仰脸朝天。
“……”她哆嗦了一下。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他的声音很无辜。
“……”她皱了皱眉头。
“你倒是说呀!”他蹭地坐起来,火一样的目光烧灼着她。
“……”
看来,等不到月亮落下去了。她想。
(二)
这张牌到底还是出了,说出来就如同一直卡在喉咙中的一块鱼骨一下子吐了
出来,通畅极了。至于祥会怎样,那就不关她的事了,她的任务完成了。这个无
眠之夜。她不能把他听到“判决”时的眼神从脑海里驱走,……他像被高压电击
中了,面如死灰。就是那种土灰色。在这之前,她只是从小说中看到这样形容人
面色的字眼,在这之前,她也不知道这种面色是什么样的。这个晚上,在他的脸
上,她读到了……
这是个沉重的打击,致命的打击,对他来说,她知道。其实对自己而言,这
何尝不是呢?本来,这就是一把双刃剑,刺向对方的同时,也会伤到自己,唯一
不同的是,她除了感到痛苦以外,还感受到了解脱,对,是解脱。
“不!”他咆哮他怒吼他发疯一般摇撼着她的双肩,他想如果她是一张纸,
他会把她撕得粉碎,粉碎。她的长发随着她的双肩前后摆动,湿漉漉的,挡住她
的双颊。
“我已经决定了。”他抬起眼注视着他,语气平静的像鱼缸中的游来游去的
鱼。她轻轻地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肩上拂去,像拂去落在衣服上的尘埃。
……
夜是短的,这是她以前的看法。夜是静谧的,她一直这样认为。今晚,就在
今晚,一切都改变了。原来,夜是漫长的,是乏味的。是恐怖的。
“明天我会搬走。”
“不,我不让你走!”他抱住自己的头,带着哭腔吼道。
“你会同意的。与其经历这苍白的婚姻,不如大家好聚好散。”
她没有流泪,这个时候。只有将死之人说话时的平静和从容。
“或许我离开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但是,我不离开你,是我们这一
辈子最大的不幸。”顿了顿,她接着说,“我会愈来愈不能接受你,或者说是忍
受。你愈来愈会体会到没有反馈的付出是一件最痛苦的事。如果这样,我们就是
互相折磨,互相折磨你懂吗?——一直到死。”
他的哭泣,像是在为她伴奏。
“本来,我想我自己有问题,经过一段时间会好起来,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我不能欺骗自己,我不能每天和一个我已经不爱的人同床共枕,更不能肌肤相亲。
这样对谁都是不公平的。——请你原谅。”
还是他的哭泣,近乎绝望的哭泣……
“对你来说,是突然了一些,对我来说,是……”
“你不要再说了,”他终于听不下去了,“我知道,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我就那么让你讨厌?你说,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你说?”
她又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他。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你还能睡得着是吗?你的心怎么就那么狠?”他不能够理解。
“离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是不是让我今晚就离开?”平静,依旧是那么平静。
“好吧,我去睡。但我要告诉你,离婚也可以,这个家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
你要记住了,张晶晶!“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他就这样走出了这扇门,这扇门就这样关上了…
…她听到他称呼她的名字,他们一吵架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称呼她,连名带姓一
起叫,而不是甜蜜的叫她“晶晶”,她也猜出他恼羞之后的结果就是成怒。他还
是很了解这个人的,看来人们说得对,人们是因为不了解而结婚,因为了解而离
婚。
她想象着离婚后的她的日子,没有物质的富足,她会用她微薄的薪水养活自
己,要租房子,要一个人换煤气,一个人修水龙头,一个人换灯管……其实又一
想,平时不也是一个人弄吗?不同的是,为自己做事不会觉得委屈,一个大男人,
一点没有责任感,除了吃饭睡觉是自己主动去做,剩下的他做过什么?
这些都没什么,就是老太太的咀嚼,就是把自己嚼碎了也没什么,这样想着,
她还是打了一个冷颤。
她没有睡,也不困,她相信他也没有睡。即便他再缺心肺,今夜他也不会睡。
因为她了解他。他也会伤心难过,但是他想得更多的是应该怎样保全他的财产,
他绝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识他五年,在一起生活三年,足够清晰地把他
的样子印在这一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中。哪怕是他的骨髓都格外清晰。
朦胧中,窗外变得有些蓝色,黑蓝的那种,又过了一会,天边泛起了红霞,
蓝色渐渐褪去,变白变亮。她同黑夜一起醒来,这是第一次。原来,夜的内容是
如此的丰富,她还要上班,没有困意,却很疲惫,像一夜没睡输红眼的赌鬼,眼
圈都是黑的。
是的,黑夜过去了,但是什么样的天气就不知道了。
(三)
白天还是晴空万里,到了晚上,竟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想着明天是
自己的大喜日子,怎么下起雨了?正当张晶晶看着小雨有些不开心时,妈妈过来
说:“没关系的,明天就晴了。”妈妈的细心让张晶晶有些不好意思,“没有,
妈,我不担心。下雨也没关系。咱们睡吧!”
一夜,张晶晶都忐忑的听着外面的雨声,谁希望自己一生中这么重要的日子
是大雨滂沱呢?老人说,这样不吉利。有什么办法,谁能管得了老天爷呢?
果然,第二天一早,雨还在下,而且看这架势是没有晴天的意思。穿好了婚
纱,化好了妆的张晶晶坐在自己的床上,没有一点喜庆的意思。家里的人愈来愈
多,小孩子互相追逐玩耍着,大人们也都互聊着家常,等着迎亲的车队。
一阵鞭炮声中,祥来了,有宾相的照顾,没有被雨淋到。脸上是装出来的笑
容。一切都听从司仪的安排,先是把新郎提来的猪肉,插着葱的两瓶水递给丈母
娘,丈母娘拿起大刀把那十斤的猪肉一砍两半,留一半,还要给男方拿回去一半。
这叫“离娘肉”,插着葱的两瓶水是表示一清二白。新郎和迎亲的主要人物坐在
女方准备好的糕点水果的桌前开始象征性的吃一些。只见摄像师的镜头始终不离
开新郎,摄影师的闪光灯频频闪烁。然后是要把新娘子接走了,接走之前,得先
能进去新娘子的闺房,因为门被里边的人给锁住了,需要新郎的红包才能打得开
这把锁。少了不行,空的就更不行。准备拿红包的都是些小孩子,这是他们最愿
意做的一件事,又热闹又好玩,男宾相尤其敬业,好话说了三千六,希望能叩开
这道门,总之,里边的拒开声音,外边的祈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人们的笑声
并没有因为外面的天气而受到影响,张晶晶却不同,她坐在那里,好像结婚的不
是她,她看看外面的雨,不禁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有点黯淡,也没有迫不急待的
欣喜。女人最漂亮最美丽的瞬间不就是穿上婚纱的这一刹那么?女人最得意,最
骄傲的时刻不就是等着心爱的人迎娶她的这一刻吗?她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
雨还在下,门终于被开开了,男宾相要在一屋子的美女中准确的找到哪个是
女宾相,找错了是不行的,一定要有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把准备了一路的拿在手
里的写有宾相的胸花戴在女宾相的胸前。然后是女宾门开始“折磨”新郎,首先
要对着新娘三鞠躬,角度小了不行,也不会让你角度小,因为娘家人,特别是新
娘的好友们会帮助新郎完成这三个九十度的大鞠躬。有按头的,有按肩膀的。想
不低头都不行。每个人都在笑,新郎还不住地说:“求饶了,各位姑奶奶。”
“那能行么?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又是一阵哄笑。张晶晶也禁不住笑了。
“晶晶,我来接你了,咱们回家吧!”
“先找鞋,先找鞋。”还没等张晶晶说话,众姐妹齐声说。
“晶晶,在哪呢?走个后门?”
“晶晶,不能告诉他,得让他自己找。”又没等晶晶开口,已经有人替他说
了,其实就藏在婚纱下了,趁人不备,晶晶向心爱的人使了个眼色,不巧被女宾
相看到了。“晶晶,你也太便宜他了,他现在不辛苦点,以后就没机会了。”
“可不是吗?到底是一家人。”大家都在谴责晶晶,晶晶不觉脸都红了,“行了,
他都找半天了。”
穿上了鞋,祥把晶晶抱了起来,“走啰!”晶晶双手搂住了祥,刚要俯在他
胸上,司仪说话了,“抓钱!抓钱!”晶晶回手把洒在床上的银币抓起来少半,
“少抓点,多给娘家留点。”也不知是谁说的了,反正好多人都在说。晶晶把抓
起的钱递给了宾相,宾相放在了新娘的包里,刚要走,又有人说,还没拿镜子呢?
宾相又把那个圆镜子递给了新娘。一个小孩子问他的妈妈:“妈妈,新娘子为什
么要拿镜子呀?”“是为了避邪。”“什么叫避邪?”小孩子还是不懂,“你长
大了就明白了。”“……”小孩子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噘起了小嘴。
祥抱着自己的新娘,一直到彩车上,两个宾相争着撑起伞,为这对新人撑起
一方无风无雨的天空,可新娘的洁白的婚纱还是多少被雨水淋湿了。送行的队伍
浩浩荡荡,最高兴的还是小孩子,说着笑着,互相比着谁拿的红包多。迎亲的车
队就要开走时,晶晶回头看见了妈妈端着一盆水,泼在了地上……
两行泪花落在盛妆的晶晶的脸上。“大姑娘出门哭是喜。”宾相边掏出纸巾
给晶晶拭泪,一边说道。
雨水打湿了彩车上的鲜花,水流顺着车窗滚落,一直到客人们都走了,他们
进了洞房,雨还是在汹涌的下着。
(四)
起床后的晶晶没有去上班,她提着自己刚刚简单收拾好的行李——一个旅行
箱,出了门。她没有带走任何他的东西,包括结婚戒指。她走出家门时,他坐在
方厅的沙发上,凄惨地看着她,没有挽留。没有说再见。她顺手把钥匙放在了茶
几上的“一只手”的手心中,这是一个工艺品,应该是陶制的,修长的手指格外
好看,像是在托住什么,又想要抓住什么。这是他们习惯放钥匙的地方,一串钥
匙坠落在冰凉的手心中的清凉声响,是晶晶走出这个家之前听到的唯一一声响,
晶晶想,这是她最后一次把钥匙放在这了,这也是她最后一次关上这个房子的房
门了。她没有看上他一眼,哪怕是一眼,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目光就没有
从她身上离开过。是那种无助的、挽留的目光。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已经留
不住她了。
下了楼,她走向公用电话亭,“喂!孙主任吗?我想跟您请个假……”
请完假,她朝自己的好朋友雷雷家走去。在雷雷家的楼下,她看到了雷雷家
的阳台,而且她觉得里边一定是暖融融的,她在楼下停住了,站在那愣愣的,想
回去,转过身后,又站住了,她能去哪呢?娘家太远了,上班不方便。在这个城
市她的朋友很少。所以她又转了回来,几次三番。她还是朝楼上走去。
“谁呀?”几声门铃响过,屋里传出雷雷的声音,“雷雷,是我。晶晶。”
“我刚要去上班,”开门看见了提着箱子的晶晶,一脸的狐疑,“你要出差
吗?”
“我想把箱子放你这,回头我来拿。”
“发生什么事了?和你那口子吵架了?”雷雷连珠炮似的问着晶晶,从晶晶
的眼里,她知道她不是出差。而是出事了。
二话不说,雷雷把晶晶的箱子提进了屋,“谁呀?”雷雷的丈夫在卫生间问
道。“噢,是晶晶。你怎么还不快点,要迟到了。”
“就好。”
“雷雷,我就不坐了,先去上班吧,回来再跟你说。”
“还上什么班?你要先告诉我。”
“晶晶来了,”从卫生间出来的雷雷的丈夫——顾伟向晶晶打招呼。
“啊,打扰了,”晶晶局促地回答。
“没关系,你们聊,我先上班了。”她没有看到晶晶提来的大箱子。
“你知道什么?”她说着努努嘴,意思是,你看那箱子,出问题了。
“怎么了?”顾伟看了看了箱子又看了她们,似乎明白了。
“那就先住我们家吧,”雷雷说,“是啊是啊。”顾伟附和着。
“不,我现在就去找房子,今天应该找得到。”
“周末再去吧,今天先去上班。啊!这两天就先住这。”雷雷关切地说。
“那……好吧。”雷雷犹豫了一下。不然,就是她坚持去找房子的话,雷雷
也会陪着她,还要耽误工作。所以,晶晶答应了。
可是她还是不想去上班,雷雷夫妻俩走了,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要仔细地思
考一下,她需要静下来梳理一下往事……
(五)
晶晶终于躺在了红彤彤的带喜字的床上,由于下雨,本来是初夏的天气却像
初秋,再加上娘家离新房又远,晶晶本来就晕车,又应酬参加婚礼的客人们,像
打了一场大战役一般,可算是可以躺下来歇一歇了。换下了敬酒时穿的红色套装,
穿上了新的睡衣,来不及卸装就钻进了被窝,连打了几个喷嚏,还觉得头痛,发
冷。这还是在婚宴上亏得司仪的一张嘴,才免了他们敬酒的辛苦,不用每桌每人
都敬到,也不用答对那些小伙子,因为他们不会轻易地喝下那杯酒,总要难为一
下新郎和新娘。这也是一种习俗。但是今天若要这样,晶晶就得晕倒在宴席上。
司仪很好,他把他们俩叫到典礼席上,斟满了酒,说:“各位来宾,各位娘家的
客人,婆家的客人,新郎的朋友,新娘的同事,让我们一起举杯,为这对幸福的
新人的结合,为他们今后的幸福生活,为了这个美好的日子——干杯!”就听下
面酒杯相互碰撞的声音,人们的欢呼声,乐曲声,响作一团……接着司仪在乐曲
的伴奏下唱起了这首“祝酒歌”,别说,司仪还真是有两下子,能说,还能唱,
表情丰富,又有幽默感。站在前边端着酒的晶晶想。
躺下才觉得不是很舒服,因为盘起的头发,被发胶牢牢地粘在一起,硬硬的,
像是戴了个头盔。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能静静的躺在这盖着暖暖的被子,
晶晶就不会觉得那么难受了。
祥知道今天她太累了,他自己也很累,也躺在了床上。这就是她的洞房花烛
夜,没有令人心醉的事情发生,后来晶晶想,这算不算是个遗憾呢?少女时憧憬
的洞房花烛夜就是这样吗?别人的洞房花烛夜也是这样的吗?
半夜里,她不断地咳嗽,把身子蜷作一团,“祥——”她小声地喊他。
鼾声。
“祥——”她又用手推了推他。
“怎么了?”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好像感冒了,你去给我倒杯水,拿点药好吗?”
鼾声。
他也累了,她想。她挣扎着起来,走到厨房,发现暖瓶是今天刚摆在那的还
没有用过。算了,她想。有瑟瑟索索地躺倒了床上。忍忍吧,明天就好了。他的
鼾声让她睡不着,本来她也睡不着。她注视他的背影,这就是她的老公了。生命
的后半部分将要与这人一起度过了。一个女人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了一个男人。想
想真是不可思议。二十几年都不认识的一个人,然后就认识了,经过两年的时间
的恋爱,就一起生活了,还要生活一辈子。这难道不是冒险吗?两年的时间不短
了,但了解一个人却不是这么短的时间能够做到的。万一这个人又很多的缺点她
没有发现,万一这个人以后变坏怎么办?万一她对自己不够好?万一……离婚?
她为自己在新婚之夜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可多少晶晶觉得婚姻有些不把
握。
朦朦胧胧地,她也不知自己睡着没有。迷迷糊糊地想了好多。外边的雨好像
停了。
(六)
她就这样一直在雷雷家的床上躺到中午,不饿也不困。脑子里像一个杂乱不
堪的屋子,都无从下手收拾,她决定出去找房子。走在街上,并不是因为不是周
末,街上的人就少,这是她以前不知道的。原来有这么多人不上班有时间逛街。
都是下岗的吗?她这样想到?兴许是出来办事的呢?哪有那么多下岗的?况且,
下岗的也没钱逛街,吃饭都成问题呢!
还想这么多,自己的事还没处理好呢?晶晶马上自责道。很多时候,晶晶觉
得一个人的意识里是有两个人的灵魂,因为她往往觉得自己对一件事情的看法总
有不同的理解,先是一个观点,然后又有另外的一个观点冒出来驳倒了前者。就
好像她脑子里的两个“我”在斗争。她常常为自己的这两个“我”搅得不知所措。
她也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好笑。哪有什么两个“我”!还是想想上哪找房子吧!
第一反应是街头电线杆子上或是公共汽车站的可以贴广告的地方。再就是去
中介所。她有意识的注意了她所经过的电线杆子,并没有什么广告,真是奇怪,
平时总能看到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广告,如“一针见效”“有房出租”一类的,
等自己想找的时候偏偏看不见了。“中介所”在哪呢?从来没有跟这个行业的任
何人、事打过交道,也不了解这行的规矩呀!问题是现在连“中介所”的大门朝
哪边开都不知道哇!
突然之间,她觉得很无助,突然之间,她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是,转
念又一想,这点困难算什么?不是想得到自由吗?自由就在手边,抓住就行。想
到这,她不觉加快了脚步。在脑海里努力搜索着关于“中介所”的任何信息。
……
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晶晶一无所获。不知是沮丧还是难过,晶晶所看见的
一切都是灰色的,树叶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太阳好像也是灰色的。一种近
乎绝望的感受遍及晶晶的全身,甚至是晶晶的每个最细小的末梢神经。
婚姻的失败对一个女人还说,无疑是灭顶之灾,晶晶知道这一点,但晶晶还
是决定选择了,她一下子觉得自己被醍醐灌顶,好些问题和道理就在这一瞬间大
彻大悟了。她学会了理解,一个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可以被理解的,尽管有时
可以不被谅解。晶晶觉得自己从头到脚从内到外从肉体到灵魂都褪了一层皮,经
历了婚姻,再感性的女人也会开始变得理性,经历了痛苦的历炼,晶晶觉得自己
深刻了,或许这就是成熟。
如果一个人要成熟需要如此艰难的过程,那么我宁愿单纯,简单。晶晶如是
想。
美满的婚姻是人人都渴望的,却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同样,爱情是可欲不
可求的,幸福的婚姻一样求不来。晶晶认了,或许这是上苍已经安排好了的结局,
谁都无力改变。
“再亲一下吗!”一对情侣从晶晶旁边走过,女孩子撒娇的努着小嘴对搂着
她的男朋友昵喃道。男孩子歪过头深情地注视着自己的甜心,四片青春的嘴唇碰
在了一起,无比的幸福从女孩的眼角眉梢荡漾开,晶晶侧目注视这两颗年轻的心。
注视着两个心碰撞出的亮光,像激光一样刺痛了晶晶的眼,静静的心像是被一根
细而软的尖刺刺了一下,眼前有些晕,胸腔中有些痉挛。
情侣擦肩而过,晶晶却转身站住了,她为他们感到幸福,又有些为他们担忧。
难道不是吗?婚姻是一座城堡,看起来坚不可摧,实际上不堪一击。脆弱的像是
一只只鸡蛋,虽然攥在手里攥不碎,轻轻一磕就溃不成军……
晶晶知道自己未免有些太过悲观,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吓唬自己,或者把事情
想的太糟糕。那么多的家庭不都是好好的吗?尽管现在听说谁谁离婚了,眼睛都
不再眨一下。可毕竟还有幸福的。谁又知道呢?幸不幸福谁也不写在脸上。不是
有句话说吗:婚姻就像鞋子,舒不舒服只有脚知道。
灰色的太阳渐渐向西边倒去,街上多了些行色匆匆的人群,下班的放学的。
女孩子们的眼睛里写满了马上和心爱的男朋友见面的欣喜,中年的妇女的眼睛里
映出了今晚家中餐桌上的饭菜。小伙子频频看表,怕迟到后遭女友的白眼。还有
年轻的少妇脸上散发着像小鸟归巢的急切……
她呢?下意识的她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街道两旁
的餐馆门口依旧停满了小汽车,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那家饭馆生意怎么那么好。
她每天下班路过时都会这样想一想。想着想着她觉得不对,这是往哪走呢?那扇
门已经不属于她了,这条路要学着淡忘。她颓然的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咸咸的东西进入到晶晶的嘴里。路人依旧匆匆,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她的不幸,
她的苦楚,不是人们变得漠然,而是漠然本身本来就存在。
(七)
这个时间雷雷应该回来了,雷雷的家不远,她却走了很长时间。她不想把自
己的情绪带给那个平静的家庭。雷雷是幸福的,至少现在是。顾伟是个儒雅的知
识分子,中文系的高材生。雷雷却总也不能读懂顾伟写的诗。晶晶不明白这样两
个人是怎样协调的。居然也相安无事。或许志趣相投容易系住两个人的心,但性
格迥异的两个人谁说就不是最理想的组合呢?
……门铃声刚响过,雷雷的脸就出现在门里,“上哪去了你这是?我正着急
呢。”边说边给晶晶拿了一双拖鞋从鞋柜里。
“没去哪,出去转转。”一丝笑容从晶晶的脸上勉强地挤了出来。
“吃饭喽!”顾伟从厨房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出来了,腰间还系着一条
围裙,文质彬彬的眼睛从眼镜后面透射出一丝稚气的目光,加上这条围裙格外不
协调,但很可爱。这样的景象在晶晶的家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一种家的感觉强烈
的泛起在晶晶的意识里。倒不是做丈夫的做一顿饭就怎样了,而是这种合作的婚
姻才是健康的婚姻。才是好的婚姻。不然,“好”字就不是一个“女子”加一个
“男子”构成的了。
饭桌上,熔融的爱意像春日的朝阳照耀着这间小屋,看着雷雷和顾伟晶晶说
不出的羡慕。
雷雷什么都没问,甚至没有提到祥。这让晶晶很感动。
雷雷给晶晶换了干净的床单,喋喋不休的告诉晶晶这在哪放着,那在哪?周
到的像个妈,可不是吗?祥从来没有给过她这份周到和关爱,似乎晶晶照顾他是
天经地义的,晶晶的出现只是一种传递的驿站,晶晶只不过是从祥的妈妈那里接
过了一根照顾祥的接力棒。完成婆婆未竟的事业而已。错就错在祥的妈妈不应该
只生他一个,是不是所有的独生子都是这个样子的呢?
祥不该娶老婆,找个保姆就够了,不,还要能陪她睡觉的保姆。
一阵急促的电话响起,晶晶看了一眼正在擦地的雷雷,顾伟刚要去接电话,
雷雷说,我来接。
“喂,找哪位?”
“……”
“喂!说话?”
“雷雷吗?我是——祥。”
雷雷的目光马上移到晶晶的身上,然后开始语无伦次。
“啊——啊是你呀,有——有事吗?”
“我知道晶晶会在你那,”
“你听我说——”
“你不用说,我知道,我知道她会在你那。谢谢你!过几天我会去接她。你
跟她说,我会照顾好自己。让她——也照顾好自己。我没事了,晚——晚安!”
“嘟——嘟!”
“晚安。”雷雷对着电话线的嘟嘟声说了一声晚安。挂了电话,雷雷竟有些
六神无主。
“是他。”雷雷的话语里竟有些怯生生。
“哦,我猜到了。”
“他没说什么。”雷雷还是有些紧张。
“我困了,雷雷。”晶晶叉开了话题。
“好,你睡吧。”
雷雷轻轻地带上门出去了。晶晶看着这个陌生的床,陌生的墙壁。竟有些清
醒。看来陌生能让人清醒。难怪好多人会在失败后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而
且能重新站起来。
原来,她曾经的那个家,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熟悉的,像熟悉自己身上
哪个地方长了痣一样。而正是这种熟悉让她窒息。
她看了一眼这间小屋的门,没有玻璃,严严实实的把自己与外边隔绝开来,
连方厅的灯光都不能从门缝里透出来,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不用再害
怕半夜这扇门会被撞开,不会担心有人来伤害她。
这应该是一个安静的夜。祥和的夜。
晶晶闭上了双眼,沉沉欲睡。是啊,她是该好好的睡上一觉了。
(八)
晶晶一早起来就把高高盘起的头发给洗了,尽管美发师说她做的头发可以坚
持一周,“三天回门”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见她的大头鬼,太痛苦了。回门也没
关系,反正是会自己的妈妈家,又不是去见公婆。
“你怎么把头发给洗了?”
当祥起床的时候,她的头发都已经干了,柔顺的散在晶晶的肩上。
“太难受了。”
“不是说不让洗吗?”祥伸了个懒腰,“亲爱的,我饿了。”
“没事。早饭做好了,我还寻思收拾完屋子再叫你呢。”
晶晶在打扫昨天的“战场”,要不是下雨,不会这么脏。好在屋子不是很大,
不过这也够收拾的。地板上虽然铺上了家用电器的包装纸,但还是弄脏了一些地
方。晶晶要先把这些纸盒子拾起扔掉,然后再擦地,把新婚的东西重新摆放,电
视机的位置放的也不好,她试图调整一下角度,就听玻璃掉在地上的声音,电视
是调过来了,晶晶低头一看,是自己从娘家一直拿在手里的那个镜子。镜面朝上,
平整整的躺在黑色大理石的地面上。从中心裂开了若干道纹,也不知是谁把这镜
子放在了这,晶晶没有看到。
“怎么了?”在卫生间的祥大声问道。
“噢,没什么,是镜子,镜子掉地上了。碎了。”晶晶不以为然的轻描淡写。
本来也没什么吗。晶晶想。
“什么?”什还在卫生间传来,说么的时候,祥就提着裤子站在了镜子边上。
晶晶取来了扫帚和撮子,把镜子的残骸装了进去。
“你知不知道,镜子是不能碎的,不吉利。”祥说着就坐在了沙发上,语气
里分明地是责备,还有不悦。
“有什么不吉利,没事。”晶晶把碎镜子倒进了厨房的垃圾袋中说。还是不
以为然。
“反正也碎了。……吃饭吧。”祥打开了电视,无目的的用遥控器搜索着频
道。
晶晶赶紧把煮好的牛奶和煎的不老不嫩的鸡蛋放在了茶几上。
新婚的第一顿早饭就笼罩了一丝阴云。
晶晶看出祥有些不高兴,故意说:“你看天晴了!你去把窗户打开好吗?”
祥像没有听见似的。几分钟之后,他还是去了。
“哐”的一声,潮热的气流涌了进来。
晶晶刷碗的手停了一下。没说什么。不要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吵嘴,这是
妈妈在她出嫁前的一天晚上对晶晶说的话。晶晶也想别让新婚不开心。
“一会儿去还婚纱吧!今天天又好。”晶晶洗过碗进来对祥说。
“好吧。”眼睛还是盯在电视机上。听起来若无其事了。
……
还好,镜子事件慢慢淡忘了,日子还是在幸福中度过。
(九)
“啊——不要!”晶晶出了一头的冷汗,坐起来的手还在空中抓着什么?
“晶晶!”雷雷推门进来。知道她做噩梦了。
“没事,吵醒你了。”晶晶带着歉意地说道。
“没事就好,睡吧。”看着雷雷的背影走出房间,晶晶掩面啜泣。
晶晶再没能睡着,眼睁睁的看着黑夜离开……
祥举着那个破碎的镜子狰狞的对晶晶吼道:“看看你干的好事!看看你干的
好事。”然后祥用碎镜片划自己的脸,然后血淋淋的手伸向晶晶,朝着晶晶的脸
划着……
刚才的噩梦像驱不走的苍蝇,让晶晶欲忘不能。
祥现在睡着了吗?晶晶想。
明天怎么办?还要去找房子。
(十)
晶晶准备好了早饭,雷雷夫妇也起床了,看晶晶已经做好了饭,晶晶先开口
说:“不知合不合口?”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
“没事,习惯了。对了,雷雷,中介所你知道吗?”
“中介所?你知道吗?”雷雷转身问顾伟。
“噢,广场后边的那条街上有一些。”
“你要干吗?找房子?”雷雷问。
“是啊。”
“不急,你先住着。”雷雷实际上是想阻拦晶晶,因为祥在电话里说的话告
诉雷雷,他们散不了。她的意思是拖几天,晶晶想通了,祥来接她,自己再撮合
一下,这事不就解决了吗?
“我不能总在这打扰你们。”其实晶晶这话也是心理话,另外,雷雷家的和
睦,宁静对晶晶来说也是一种折磨,不是晶晶心态有问题,看不得人家的好,而
是自己与这种氛围格格不入。再者,这根本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应该早早安顿
下来比较好。晶晶明白雷雷话里的意思,但雷雷没有明白晶晶是铁了心的。
“明天是星期六,我们陪你一起去。”
“是啊是啊。反正明天我们都没么事。”顾伟总是应和着自己的妻子。这份
默挈正是夫妻间最重要的。
晶晶笑了笑。“也好。”
(十一)
一到单位,晶晶先来到孙主任的办公室,“主任早。”
“来了,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你爱人昨天打过电话找你,怎么,他不知道你没上班?”
“他知道,后来他跟我说了,他给忘了。”晶晶撒了谎,看起来还挺像。
“噢,这么回事。那就好好上班吧。”孙主任的脸上露出了惯常的微笑。这
微笑看起来很舒服,让人感觉他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就像小时候的班主任对每个
学生的笑。让每个学生都觉得老师是最喜欢自己的。
“那我走了,主任。谢谢您。”
从主任的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要经过三个部门,每间屋子里都传
出了大声说笑的声音。每间办公室传出的声音晶晶都能真切地听清。因为每扇门
都是开着的。这似乎是机关的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什么其他
的原因。除了侃大山,就是在谈论这些天热播的电视连续剧。当然她还听见了关
于那个离了婚的女人的话题。
“你们知道吗?”一个煞有介事的声音,故意压低了嗓门,其实还是很大声。
“什么呀?”马上有人附和。
“那个谁的丈夫还不错,给了她几万块钱。就把她给打发了。”他还故意没
有提到姓甚名谁,好像给人留面子了,其实呢?
“是吗?不错了。有的一分钱不给呢!”一个酸溜溜的声音。他似乎一下子
就知道前面那个人说的是谁?真是心有灵犀呀!
“那有什么用哇!你看多惨。”这个似乎还有点同情心。
晶晶从这扇门经过时稍稍停了一下,好像这些人说的就是她,她的脸上火辣
辣的。然后低着头快步走过。
那些人还在嚼着,门口有人经过他们都丝毫没有发现。
只是一天没有来上班,单位好像有些不一样了。马上晶晶又觉着没什么不一
样。这种机关单位几十年都没变过,就这一天能有什么变化。
她的桌子被对面的赵大姐擦过了。晶晶道了声谢。
“小张,昨天病了?”赵大姐的话里不能说没有关心,但跟多的是想知道晶
晶昨天的去向。窥探别人的隐私似乎是这个群体的共同嗜好。即便是楼上的谁打
了一个喷嚏,楼下的人也一定要搞清楚是谁打的,为什么打?是感冒?还是过敏
性鼻炎?
晶晶大学毕业后,就在这里工作,什么事情都是习惯了就好了。所以晶晶也
习惯了这种关心的意味。
“啊,有点不舒服。没事。”晶晶顺着赵大姐的话随口说了几句。
“我看你今天早上从另外一个方向来的?”赵大姐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问
道。但实际上她急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晶晶一征。真是个细心的人哪。晶晶想,这要是在解放前一定是个好地下党。
如此明察秋毫。
“你看见了?”晶晶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
“噢,没有,我好像看见了,随便问问。”赵大姐也觉得有些不合适。好像
自己的那点心思被人看穿了,多少有些局促。
“没什么,我去同学家了。有点事。”晶晶也觉得不能辜负了人家的关心。
兴许人家真的是随便问问呢?自己不说好像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似的。晶晶
这样回答不知是说的真话还是敷衍。管他呢?
……
下班的时候,晶晶故意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朝着雷雷家走去。
(十二)
“晶晶,过些日子爸爸妈妈要来住一阵子。”
“好哇!什么时候来,我们去接他们。”
“还没定。”
婚后的这种正面交锋还没有进行过,不过婆婆不是个很和善的人,虽是北方
人,却具有南方人身上的精明。晶晶在和祥恋爱时就已经充分感受到了。但那时
还不同,毕竟没过门,不管是准婆婆还是准儿媳,大家还是容易相处的。现在过
了门,也应该没什么。晶晶想。
晶晶又想到了单位里的那些深谙婆媳之道的同事来,在他们看来,婆媳关系
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协调的关系,婆媳之间永远横亘着一条深深的鸿沟,不可逾越。
在做媳妇的同事嘴里,婆婆没有一个好的。天天“我老婆婆如何如何……”做了
婆婆的老同事却认为年轻人不够懂事。总之,这个话题常说常新,总之,大家都
觉得自己是对的,都是对方不好。
晶晶能够处理好这个关系,老人吗,多体谅体谅,哪有那么恐怖。不过关于
这个问题,晶晶还是花了一些心思琢磨了的。好像生活中没听见谁家的丈母娘和
姑爷之间的矛盾如何地不可调和,而老婆婆和儿媳妇之间的烽火总是常年不断。
难道不应该好好想想吗?如今自己即将面对这个问题,怎么把住婆婆的脉,让自
己的丈夫不难做人,婆婆也高兴,还真有些难度。
晶晶先要做的事情是把另一间房打扫了一番,恭候着公婆的光临。
……
火车站的人永远都不会少,各色人等,不同的年龄,地位,身份的人汇集于
此,有接站的,有送行的,有要离开这座城市的,有刚从外地回来的……最讨厌
的是一些不知是被拐来的还是自甘堕落的脏兮兮的年龄不等的小孩子们,他们的
主要工作地点常年不变,就是火车站。他们唯一谋生的手段就是用尊严和无耻换
取实际的利益。有的二话不说,跪在你的脚下“梆梆梆”的开始把额头往坚硬的
水泥地面上磕,把你的心都要磕出血来,最里还念念有词,什么祝你发大财祝你
平安一类的过年嗑。你要是还无动于衷,他们的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就会更大,
然后长跪不起,两只小手拿着一些零钱,不知是刚刚被人施舍的,还是自己事先
准备好的,两只过早被世俗污染了的眼睛邪恶的盯着你,嘴里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根本听不清他在念叨什么,不论是谁,是当时的这个人,遇到这样的情景会动
恻隐之心?更多的是厌恶,所以有人禁不住这种厌恶的骚扰慷慨解囊。或者起身
离开,你不走,我走。
看看这些可怜的孩子,和那些被父母娇宠着的宝宝相比,他们的命运就太悲
惨了。他们的一生就这样被定格了?兴许那个孩子真的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兴许
这个孩子的家庭是显赫的,富贵的?这个小乞丐若是知道了,不得剐了这个人贩
子!一生的荣华富贵就被他们给断送了。至少,即便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他还
可以去接受教育,沿着正常孩子成长的轨迹去完成他们的生命之旅。可这些对他
们来说都是太奢侈的事情。
更加令人奇怪的是,这样的人不但没有减少,而是有增无减。不知是人贩子
多了,还是穷人多了,都不得不得出卖孩子糊口!
一个小乞丐在晶晶和祥的身边逡巡着,正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火车呼啸而至,把祥的父母带到了他们眼前,寒暄声里他们已经到了家。在
家附近的晶晶每天下班都看得见的那家生意极好的饭馆就算是给公婆接风了。公
婆看见自己的儿子眼睛中的光芒都是灿烂的,晶晶理解这种感情,就这一个孩子
还不在自己的膝下尽孝心,大学毕业来到这座城市工作。
看到公婆和自己的丈夫脸上的笑容晶晶特别的满足。总算这第一关大家皆大
欢喜。饭菜也还可口。晶晶不再那么紧张。
接下来就是在一个屋檐下同呼吸了,这个局面可是不好控制的。可晶晶还是
满怀信心。下班后高高兴兴的去买了公婆爱吃的菜,噔噔噔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声
声做响。一听就是归心似箭的那种。
进了门一看,就差自己了,他们父子三人正坐在方厅看电视,有说有笑。晶
晶把家钥匙放在那只“手”里,脱了外衣就进了厨房。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不时
地从厨房传来,一阵开心的笑声也清晰的从方厅传出。晶晶虽一个人,但手脚麻
利的很,两荤两素,加一汤半小时后都摆在了饭桌上,婆婆不停地给自己的宝贝
儿子往碗里夹着菜,“多吃点,看你都瘦了。”婆婆心疼地说。“我看他胖了。”
公公不同意老伴的话。
“我没瘦,妈你也吃。”说着祥和晶晶互相看了一眼。晶晶觉得被刚才的饭
噎着了,赶紧喝了一口西红柿鸡蛋汤,顺了顺。
“爸妈你们也多吃点,也不知可不可口。”
“挺好挺好!”公公赶紧接着晶晶的话说道,“是吧,老婆子。”
婆婆撇了撇嘴,“还行,就是鱼咸了点。”
“下回我少放点盐。”晶晶诚心诚意地说。
“就是,下回你别做这么咸,我妈口轻你不知道。”祥训斥地对晶晶说。
婆婆的话晶晶没觉得刺耳,可祥的话多少让晶晶觉得自己离祥有些远。这声
音也像是从天边传来,但又一想,算了,祥也不是故意的。
“爸妈,把你们的衣服都换下来吧,坐车脏。”马上就刷完碗的晶晶对公婆
说。
晶晶把内衣外衣分开来,先把内衣服放进了洗衣机,按动了按钮,洗衣机开
始兢兢业业的工作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洗衣机发出警报,告诉晶晶洗完了。晶
晶又把外衣放了进去。嗡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点衣服也用洗衣机,这全自动的又费水又费电。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
子。”晶晶在卫生间听到婆婆的声音。“快看电视吧,你又唠叨什么?”这是公
公的声音。
“晶晶,把水位调低点,省点水!”这是祥的声音,声调明显偏高。
“知道了。”晶晶晾衣服的手停在了半空,然后回了一句。她相信她的话里
没有一点不快的意味,尽管晶晶真的有点不太痛快了。到底是娘俩,自己是外人。
别瞎想,晶晶对自己说。老人吗,就是爱唠叨。就让她说吧。当没听见就得。
(十三)
来开门的是顾伟,“雷雷还没回来吗?”
“她刚打过电话,说要晚一点,她还问你回来了吗?我说没有。”
晶晶一下子就觉得空气里有点异样的东西在飘浮着。
“我正做饭呢,你歇一会吧。”
“不累,我来帮你吧。”
“嗯,也好。”顾伟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晶晶洗过手,帮着顾伟洗菜。顾伟炒。两个人配合得像是一对老搭档,原本
两个人相配合,连做饭都变得很又情趣。这也是晶晶在以前的婚姻生活中没有感
受到的。一个菜完毕,继续另一个,顾伟倒油,晶晶把葱花递给他。无意中,他
们俩的手接触了一下,一种怪怪的感觉,让他们俩相视一笑。“糊了!”晶晶大
喊。把愣神的顾伟喊了回来,他们俩手忙脚乱的把肉和菜一起倒进了锅里。“肯
定不能好吃了。”顾伟带着歉意地说。
“能好吃。”晶晶冲他笑了笑。
献给爱丽斯的乐曲响了起来,“雷雷回来了。”说着顾伟跑去开门,他们家
的门铃声真好听。晶晶想。
“晶晶回来了吗?”气还没喘匀的雷雷进门就问顾伟。
“我回来了。”晶晶没等顾伟回答,就从厨房跑了出来。
饭桌上,雷雷发现有一盘菜炒糊了,顾伟说是自己不小心。晶晶低头不语。
他们约好明天去找房子。
(十四)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在顾伟的带领下,中介所很快找到了,一进门,正看见
一个貌似老板的人和客户争执着什么。透过缭绕的香烟的烟雾,和其他人闲聊的
嘈杂声,晶晶三人似乎听出了一点他们争执的端倪:原来,这个人经过这个中介
所的中介租到了一处房子,两下交涉买卖成交。交了半年的房租。可住进去才发
现所有的家用电器都是坏的。于是租房的人勃然大怒,想要退钱。中介所居然不
承认,说如果退钱也可以,但要扣掉一个月的租金,因为属于乙方违约。但乙方
认为不能是他们违约,因为责任不在自己。双方正争执不下……
见此情景,晶晶向顾伟和雷雷使了个眼色,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出了门,
晶晶说:“咱们去另外一家吧,这家太恐怖了。”雷雷说:“是啊,以前也没跟
这个地方打过交道,光听说中介有骗人的,但没见过呀。晶晶,别找了,还是现
在我们家住着吧。”
“可不是吗,咱们算计不过他们的。”
晶晶也觉得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还是再去另外一家看看,不能都
是这个样子吧。”其实晶晶心里也有些打鼓,可事已至此,小卒子过了河就已没
有回头路了,只有勇往直前了。
雷雷见晶晶执意要去,就依了她,她也知道她的强脾气,上来那劲八头牛都
拉不会去。
前边不远处,果然又有一家“信誉”中介所,出现在他们眼前,晶晶就像抓
到了救命的稻草,快步走上前去。顾伟和雷雷在他后边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这家没有刚才那家的杂乱和喧嚣,而是让晶晶多少有种安全的感觉。屋子不
大,进门就看见一张桌子,桌子那边端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貌相倒还周正,戴副
宽边的眼睛,正在打电话。晶晶心想,中介所的生意还不错,都挺忙。眼镜看见
有生意来,用手示意他们坐下。只听眼镜说:“看房不花钱,成交后交纳一个月
的房租,对,我们的地址是……”
“我看这家还可以,”雷雷小声地对晶晶说。
“但愿如此。”晶晶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需要办哪种业务呢?是租房还是买房?还是…
…”眼镜的电话打完了,用职业性的歉意的口吻对他们三人说。
还没等他把经营范围说完,晶晶打断说:“我租房。”
“租房是吧。”说着,他拉开抽屉,找着什么,“我给你看我们的记录,地
段,价钱,大小,楼房还是平房,这上面都写着呢,你可以先看看,如有合适的,
我可以帮你和房主联系看房。”说着他就已经找出了三大本厚厚的本子递给了晶
晶。
晶晶接过了这个三大本子的信息,像是接过钥匙一样。总算是有点眉目了。
雷雷和她一起看,顾伟也帮着找。原来,还有这么多人有房子租。翻开这个本子,
里边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但一条一条的信息却很清晰,各种必要因素全都登记
的清清楚楚。有的已经打上了红勾,这可能是已经租出去了的。晶晶想。
“你们找没有打勾的,打了勾的是已经出租了的。”眼镜补充了一句。
一时间,晶晶看着这么多的房子,好像都在像她招手,竟不知如何选择了。
有的地段的还可以,但有太贵了,远一点的又不方便。
“你可以先跟我说说你的标准,比如说大小了,地段了,价钱了。我可以帮
你推荐几个。”
到底是生意人,我想什么她都猜得到。晶晶困惑的问题都被他说了。
晶晶说了自己的要求:“我一个人住,不要离市中心太远的,一居室就可以
了。”
“哦,倒还有几个符合你的要求。”他走过来,熟练地翻着这几个纸都软了
的本子。迅速的找到了几个,然后分别讲述着他们的优点,如数家珍一样,晶晶
都没能跟上他的语速。他就说完了。
“这几个你可以参考一下。”他又回到了桌子后面。
“这几个看起来还可以。”雷雷说道。
晶晶说:“那怎么收费的?”
“看房不收费,可以看三个。成交后你需要付一个月的房租给我。怎么样,
有合适的吗?”
“那你跟这个房主联系一下吧。”晶晶用手指着她看中的那条信息。
“好,你稍等一下。”说着,眼镜从抽屉里又拿出了另外一个本子,外表看
起来和晶晶看的没什么区别。但实际上也没大区别,眼镜后拿出的只不过比这个
本子中多了一个房主的电话号码。这是最微小的差别却是最关键的一点。晶晶想。
“喂,王小姐吗?我是中介的赵先生。”哦,原来他姓赵。
“对,你现在有时间吗?有人要看房。”他接着说着,“下午哇,能不能再
早一点。人家在这等着呢。……对,11点,行。那就这么定了啊。”说完赵先生
挂了电话,“11点,我们去她家。”赵先生对晶晶说。
“好的。”说着晶晶看看表,现在是十点,“那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晶晶有些迫不及待了。“现在走,也可以。”赵先生犹豫了一下,因为他知道要
去的地方离这并不很远,做公共汽车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路程。不过,剩下的时间
没办法打法,“要不这样,去早了我们也进不去,你们再坐会?”赵先生试探地
说道。
“那我们就再坐会。”是雷雷说。
“不打扰吗?”晶晶对赵先生说。
“不打扰。”赵先生礼貌的说。
(十五)
晶晶一行四人在赵先生的带领下来到了这位王小姐的家,敲了敲门,王小姐
开了门,这是一个富态的中年妇女,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可能是嫁了个好老公
吧,说不定是自己能挣呢!谁知道。晶晶看到这个王小姐时,这是她留给晶晶的
第一印象。
“你来了一会了。”赵先生对王小姐说。
“啊,我也刚到。进来看看吧。”王小姐看了一眼赵先生,也看了看晶晶三
个人。
“谁住哇?”边关门,她便问到。
“我住。”晶晶像是一个受训的小学生。
进了门,晶晶看到这是一个不错的房子,装修过,虽然是几年前的样式,但
很干净,有一种长期没人住的气味弥漫在这间屋子里。家具、大大的双人床都还
在,应该是曾经的新房。
“我这房子一直空着了,没打算租,也不差这点钱。但房子不能总空着,就
算是找个人照应一下这房子。还有我那么多的芦荟,总得有个人给浇浇水什么的。”
晶晶这才看到方厅中摆放着十几盆郁郁葱葱的庐荟。“这庐荟长的真好。”
晶晶不禁脱口夸赞到。“这都是我那口子养的,我们家还有好多花,我都叫不上
名字,搬家的时候,这些都搬不走了,就放在这了,想起来了就来给他们浇点水,
好在这东西皮是,好伺候。”王小姐答道。
晶晶所看到的和在中介所登记的信息比较相符,还挺满意。最让晶晶满意的
还是屋子里什么日常所需的都有,只拎着自己的箱子就可以住了。
晶晶决定租下这套房。
(十六)
“晶晶,妈在这的时候,你先别天天洗澡。老人看了觉得浪费。”
要睡觉的时候,祥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煞有介事地说。
“怎么了?”晶晶一愣,一想,肯定是婆婆当着祥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你就先委屈一下,啊。”祥说完转身睡去。
那就再将就一下吧。晶晶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这段日子来,晶晶每天都是陪着笑脸,好吃好喝地招待,唯恐让婆婆不高兴。
可洗个澡也要受限制。这还是在自己家呢!晶晶已经够忍让的了,她可以理解老
人节约,一辈子惯了,但是,她不能容忍她总在祥面前说这说那。祥以前还觉得
自己这样的生活习惯好呢,现在怎么不这样认为了?
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自从两位老人来,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唯老妈的
话是从,今天告诉自己应这样,明天告诉自己应那样。他还当自己是自己的老婆
吗?晶晶一直在忍让,也从来没有在祥的面前流露出什么,更没有在祥的面前唠
叨婆婆的这样那样。可还不行,晶晶算看出来了,她怎样做婆婆都不会说个好。
她就是看不惯自己,即便是有代沟,也不至于此呀,晶晶越想越委屈。祥的背影
有些陌生,他的鼾声倒是韵律有致。晶晶起身去卫生间。婆婆的房间灯还亮着,
老两口还在打扑克牌,应该是。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一大爱好,虽然有时因此争吵
或是赌气不理对方,但是这又好像是一个调味剂,下次很快就忘了,又接着玩。
一开始,晶晶见到两位老人因玩牌生气还劝劝,后来发现劝是多余的,他们吵架
不会过夜,也不往心里去,好像根本就不曾发生。或许这一辈子他们就是在吵吵
和和中过来的,这或许就是这两个老人维系婚姻的一个法宝。
躺到床上,晶晶想还要继续忍受吗?如果他们一时半会不走,总有一天自己
会不能保持若无其事状。万一哪一天自己控制不住了,自己的丈夫又不站在自己
这一边,怎么办?晶晶不是那种小性子的人,会因为生活中的小事而影响了夫妻
感情,可就是这些小事情似乎更有杀伤力,它会更磨折人的灵魂,打乱你生活的
阵脚,把你的生活搅的一团糟,其实,不管婆婆多么刁钻,只要丈夫能体谅自己,
哪怕背地里让她觉得自己是他的老婆,给她点安慰,这就足够了,可事实并不是
这样,晶晶就是觉得委屈,她甚至不知自己在这个家中算什么。
有时想想,这个老太太根本不是无心的,她总在儿子面前说自己这样不好,
那样不好。对他有什么好处?好在不是在一起过,否则,这如何是好。不过话又
说回来了,这不是早晚的事吗?就这一个儿子,不跟着他们跟着谁?
还是忍忍吧。总要有个磨合期的。她相信婆婆会喜欢自己的。此时晶晶觉得
自己怎么那么像Q 呀,不过安慰了一下自己以后,倒还真的很快就进入梦乡了。
(十六)
一早晶晶被灿烂的朝阳唤醒,慵懒地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这个新家,自己
会在这里开始她的新生活,胸中的那股浊气像雾一样被阳光驱散,晶晶长长的什
了个懒腰,真是舒服哇!
而且,祥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她真的自由了,不用再看婆婆的脸色,不用
刻意地为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晶晶觉得自己太累了。
一个人的生活虽有些孤寂,但是自在,随意。晶晶把自己昨晚被雨淋湿的衣
服放进了洗衣机,昨晚的雨好大,晶晶虽然带了雨伞,可还是被淋的狼狈不堪。
晶晶每天都注意看天气预报,因为她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这是一直以来她养成
的习惯。看着自己的同事纷纷被老公或男朋友接走,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承受风
雨,鼻子有些发酸。
那天,也是个大雨滂沱的傍晚,晶晶看着外面的雨被风吹得找不到下落的方
向,办公室的人都在为这场突来的大雨而发感慨。
“看来,这雨得下一阵子。”有人说。
“怎么回家呀!”另一个无可奈何地叹道。
“我男朋友来会来接我。”一个骄傲的声音,这是刚分来的女大学生。
“真幸福哇!有男朋友接。”女大学生对面的小伙子说。
“张晶晶,你老公不来接你?”晶晶对面的赵大姐说。
“刚结婚的小两口,能不来吗?”另一个岁数也不小的周大姐说,“不像咱
们,都老夫老妻的了,哪有年轻人的热情了?”这话听起来倒是满在理的,可怎
么觉得有些怪怪的。让晶晶觉得老女人真可怜,别人不把自己当宝,自己竟也没
了自信。
晶晶笑而不答,她也想,她一出单位的大门肯定能看见一把打伞下站着自己
心爱的祥。
正想着,有人说:“看,那个人是不是来接你来了?”坐在窗口的小伙子喊
道。晶晶以为是在对自己说,刚抬头看,只见那个女大学生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真的是他。”小伙子竟有些伤感,要是那个男的不来,自己还能表现一下。他
的心思好像被赵大姐看出了,“怎么着,你还有什么想法呀?”说完,大伙都笑
了,小伙子竟有些不好意思,“没有,看你们说的,关心革命同志嘛。”大伙的
笑声更大了。
晶晶有些失望,看着大家都准备回家了,晶晶想要不要再等等,兴许祥在路
上呢。
“你老公来没来接你?”赵大姐临出门问了一句晶晶。
“啊,——快,快了。”不问还好,一问晶晶觉得好委屈。一阵细碎的雨点
敲击着玻璃,雨下的还是那么大。
晶晶决定自己回家了,祥是不会来了。撑起伞走出了办公室,一股风吹进晶
晶的心里,好半天没有缓过来。伞也一下子被风吹得折了过去,晶晶赶忙顺着风
把伞正过来,自己却被大雨浇个正着。走到公共汽车站也不过几分钟的路,晶晶
的裤子就已经湿透了,因为雨伞根本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在这大风大雨的天气里。
晶晶裹紧了衣服,瑟瑟地站在风雨中,说不出的委屈。兴许是祥有事吧,我又没
告诉他让他来接我,晶晶又变成了阿Q.
公共汽车站上都是人,好不容易等来一趟车,晶晶没有挤上去,于是又站在
那等第二辆车,天已完全黑了下来,突然间一道亮光,紧接着就是“咔嚓”一声
响,晶晶哆嗦了一下,她的衣服也快湿透了。一双双渴盼的眼睛望着车来的方向,
而公共汽车就像死了一样,迟迟不来。
谢天谢地,满是人的大破车终于蹒跚的来了,人们又是蜂拥而上,雨水就趁
着人们上车的这个时间毫不客气的亲吻着每一个人的头、脸和身上的每一个地方,
前边的人收伞的雨滴滴在身上都不算什么了。晶晶是最后一个挤上了车,车门好
不容易关上了。如果公共汽车不是钢铁做的,一定会被挤变形,晶晶现在就觉得
汽车已经变形了,汽车发动的声音告诉人们它已经不堪重负了。
湿漉漉的衣服沾在身上又凉又不舒服,额头上的水顺着头发淌了下来,晶晶
连打了几个喷嚏。
到了家,雨已经不大了,晶晶的脚步慢了下来,祥回来了吗?他有没有带伞?
有没有被淋湿?这是晶晶战在风雨闪电中的时候想的,她又想了一下。
一步,两步,晶晶拖着疲惫的脚步上着楼梯。打开门,祥正在为电视里一个
刚刚没踢进的球生气呢?眼睛都粘在了屏幕上。没有听到晶晶回来的关门声。
“你早回来了?”
“你回来了,下午没什么事我提前就回来了。真臭!气死我了!”
晶晶直接进了卫生间,觉得头有些晕。穿着睡衣又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一看,
什么都没有了,“你没买点菜?”晶晶对看电视的丈夫说。
“没菜了吗?没菜你为什么没买点?”
晶晶心头的一把火被丈夫得这句话一下子就点着了。
“砰”的一声,晶晶关上了冰箱门,走进屋“哐”把电视关上了。气冲冲地
看着祥。
“你干什么?”祥正在兴头上,一把推开了晶晶,又把电视打开了。
晶晶就又给关上了。
“吴小祥,你太过分了!”
“怎么了我?”祥好像很无辜。火气倒不小,“你别一回来就找事。我这看
电视呢我怎么了我?”
“对,你没怎么?都是我不好。你看吧,我不打搅你了。”
晶晶不想跟他吵,进了卧室,锁上了门,一扇门把晶晶和祥分在两边。晶晶
终于痛痛快快地哭出了声。门外精彩的足球比赛又开始了。
……
洗衣机的报警声响了起来,晶晶从回忆中回来,走进卫生间把洗好的衣服拿
出来,晾上了。
昨天的雨也很大,晶晶到点后第一个走出了办公室,撑起伞勇敢的迎接风雨,
对身旁的被接走的幸福的小鸟视而不见,没什么。我一个人同样可以回家。想着
这些,晶晶大步地走向车站。
不在期盼,便也不再失落。晶晶想,没什么了不起,一个人的伞下同样是一
个世界。负累得太多,反倒承受不起。
(十七)
三年后……
“喂,找哪位?”赵大姐今年底就要退休了。脸上早早的写满了快退休的失
落,只是家庭妇女的作风在她身上有增无减。办公室的电话在快下班的时候响起。
“找你的。”赵大姐把电话递给了晶晶。“女的。”然后神秘兮兮的补充了
一句。
“谢谢。”晶晶道过谢后接起了电话。
“是雷雷呀,今天怎么想起我了?”晶晶很高兴。
“下班没事,干嘛?又……好,一会见。”晶晶真是拿雷雷没办法,关心她
嘛。可晶晶不想刚出城就又进城。雷雷这已经是第N 回给晶晶牵线搭桥了,也不
知雷雷从哪搜罗的这些人?
“晶晶,有合适的就别错过了。”赵大姐抬起头关切地说着,有些像自言自
语,又好像是语重心长,“总一个人也不是办法呀?”
晶晶不得不佩服这个老革命同志,她不知道她从哪句话中听出了她要去相亲。
“我一个同学。”晶晶不想声张。也不是小女孩了。
“我知道。”赵大姐拉着长声说,“都过去好几年了,有些事该放就得放一
放,什么东西老背在身上也累呀!”
晶晶倒是为赵大姐的这句话有些感动,她知道赵大姐的这句话是从心里说的,
不像有些人的关心是从嗓子眼里说出的。
其实赵大姐是个好人。晶晶想。
这几年,晶晶也不知看了多少,条件也都不错,可就是没有了初恋时的那种
感觉,看着办公室里新毕业的大学生都轻松的找到爱情,自己觉得真的老了,爱
情已经不再垂青自己了,或者说是自己把不住爱情的脉,还会再有爱情吗?晶晶
常常这样问自己。
爱情对晶晶而言,就像是一朵带刺的玫瑰,晶晶有些害怕她的美丽和美丽中
的疼痛。
时针指向了五点半,“晶晶,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些。快走吧,别晚了。”赵
大姐这时给晶晶的感觉不像是赵大姐,而是赵大妈,晶晶鼻子一阵发酸。
“谢谢,赵大姐。”晶晶感激的说。
“快走吧,祝你好运——姑娘!”赵大姐还学着电视里的口吻说了一句这样
的话。
“哎!”
答应着,晶晶朝着有爱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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