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活着
作者:苦笑留芒
大众版
一、耍流氓
人们活着,我也活着,猴子也活着。有一种生活是我所不能理解的。那样活
着的人有知识,不得意,但无论如何也不愿去死。
我能够理解一个人不停地忙碌,没有一刻时间去思考。他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因为各种原因,很多人不了解一些事情,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他们可以很忙
或是很闲,有可能生活得很好。
还有一些人了解了一些事情,因为他们喜欢思考。于是最终他们遇到一个问
题,这个问题我理解,但也回答不了。
人都想着能比别人强就行,看不起别人又怕被人瞧不起。于是就有太多非干
不可的事情,不干被人瞧不起就究极痛苦,干不好也被人瞧不起亦究极痛苦,如
此弄得我成天郁闷不已。
这是另一个世界中的故事,也许和梦有关,和我们的现实无关。那个世界里
有个叫刘芒的,他彻悟以后就离家当了个体户。刘芒在某文化馆里开了间游艺厅。
这活儿轻省,坐着收钱就行,不用搭理人,虽然挣的少但对一个物质上的犬儒主
义者来说也真得感谢上苍了。
觉着比别人强就会很快活,可刘芒不想那样儿,他如何快活地活着呢,只有
坚持不懈地耍流氓。刘儿本来热爱艺术,但他没有才华,其实这一点儿不重要,
要紧的是人家不要他那种艺术,没人承认怎么会快乐呢?刘芒想献身科研,他脑
子又确实不灵,其实这也不重要,要紧的是没人赞扬他的热情,只会叫他笨蛋,
那能快乐吗?这年头都得去挣钱,不喜欢挣钱的就很痛苦。刘芒精心制定了一套
自己的价值标准(他确实是这方面的高手,真比别人强),可做起来更痛苦,因
为这样一来就彻底失去了类聚群分的可能(我认为那是人生最大满足之一)。最
后刘芒决心自己不要快乐了,只要能让别人快乐就行。可他这种人别人都是敬而
远之,能让什么好东西快乐呢!于是不想快乐以后就老想着死,可还偏偏有不少
人非要他活着不可,这可难办了,刘芒心眼儿好还有点儿骨气(虽然心好不了哪
去,骨气也就那么一点儿点儿)所以他没办法彻底虚无而只能终极痛苦。后来刘
芒看了本儿盗版的日本漫画儿又读了部盗版小说就顿悟了,他还是要快乐,要快
乐就是要干个体耍流氓。他所真正追求的不是幸福而是自由,这年月自由就是干
个体耍流氓。
刘儿能耍流氓便很快活,别人叫他流氓是应该的,他只消说:记住喽,我就
叫这名儿。
别人就记住了,后来可能因不同的理由再来找他,他可能会挨打或搞到新朋
友,打架和朋友他都很喜欢。刘儿不知道这样活着好还是不好,因为他认为生和
死乃是同一的。他也不知道别人那样活着好不好,因为别人认为生比死好,死最
不好,怕死但生终是一死,死后烟骨无留。但是刘儿很爱耍流氓,这年头耍流氓
的范围很广,只是有些不算流氓罪,有些根本不算罪。直抒胸臆是耍流氓,心里
想什么不能直接说,得先用大量语言和行动进行铺垫,待水到渠成之时方才脱口
而出,仿佛原本并不是那么想的,而只想那般言语那般行动罢了,此为高洁之品
行也,若刚想到就脱口而出,便是无赖小人,流氓也。当今君子皆信之,但须知
那般言语那般行动诚然高洁之至,而那般胸臆却也未必龌龊。倘那般胸臆本是龌
龊,水到渠成之胸臆便不龌龊了吗?君若说非得先那般言语那般行动之后方可生
出那般胸臆来,这乃是屁话。试想本无那般胸臆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肯与你
那般言语那般行动!君要无奈说:孩子,你该象基督那般爱一切人。我是有所爱,
也真想爱一切人,可更多人让我爱不起来倒恨之切齿。综上所述,直抒胸臆是耍
流氓,拉关系亦是耍流氓,你说这可怎么办。人想互相亲近才想在一起,人在一
起是为了相互亲近,可想亲谁和亲谁都是耍流氓,而且孤芳自赏抵抗他人非议者
更是耍流氓。我写小说是耍流氓,画画儿是耍流氓,唱唱歌儿还是耍流氓。有些
时候说真话是耍流氓,又有时候撒谎是耍流氓;有些地方好好干工作是耍流氓,
又有的地方是不好好干是耍流氓;有时候你帮了一把是耍流氓,有时候你不管了
又是耍流氓。总之是非曲直无定论,有时候耍流氓不是流氓,不肯流氓才是耍流
氓,无论你做什么就不同标准而言你都是耍流氓。
也就是说,不管是谁其实都耍着流氓,只有好流氓和坏流氓的区别。而绝大
多数人都坚持自己从未耍过任何形式的流氓——他们装丫挺,他们也不承认有所
谓好流氓,他们最恨流氓,因为不分在一群嘛。刘儿彻悟之后就一心想做个好的
流氓,但象他这般都快三十了才贸贸然从事流氓事业的实在无多,如君所料,开
展起来颇为艰难。
二、蓝色的少女和KOF 女孩儿
刘儿自幼好奇服,但并不扎眼非常,尚属清爽,人生得不俊,看长了倒也顺
眼,膂力一般,谈吐平凡。他有个老婆在念研究生,念完了硕士念博士,没的可
念了就教书,反正能凑合活着。刘儿就天生没长这脑子,按他现在的话说就是当
流氓的命,流氓者,无业游民也。他没钱还雇人看摊儿,平时都闲着又没老婆在
身边儿,就总上街去寻姑娘耍流氓。
他开始想得挺好,挨骂不要紧,练练脸皮厚,要当流氓哪能不厚脸皮呢,有
能搭顾上的就带家去。可过了半年他连声儿招呼都没打,别人不是冲着耍流氓就
已招得不少姑娘要死要活了。
这是因为刘儿去耍流氓是要交几个真正的朋友,他有他的标准。街上的漂亮
女人也就是多看几眼,很多人刘儿都不想理。
刘儿也想招招男的,但他不想把全世界的男人都打一遍,虽然他不怕被打死
(这一点他不愧为真流氓,他就是基于这一点才去做流氓的),和许多人打架都
是很没意思的事。
事实上刘儿这样的流氓是很难与人交往的。如此这般,刘儿的快乐还是很少,
但他不再郁闷不已,他有耍流氓的美妙幻想。
刘儿找木匠做了把流氓马扎儿,此物上面轻巧,折起后易抓握,木腿有些分
量比普通型多了两道儿加固条,还装有扣带,折起扣紧便是一件打人的钝器,当
然放开后依然是个座位。这马扎儿还有个专用的黑皮套,套上后严严实实四四方
方看不出是个啥东西,双肩背,样子挺酷。刘儿每天早晨背了马扎儿跑到山上去
练一趟马扎儿格斗术,然后再背到街上坐下看姑娘。
这条街不是繁华地方,马路挺宽,但车人不多,路边是些小店,最显眼的建
筑就是那个文化馆,里面有刘儿的游戏厅。这天刘儿坐在路边儿不由自主地发起
呆来。
他的眼前一片苍茫。刘儿总是看见灰白的世界,他并不是色盲,只是觉得很
多东西的颜色并无意义。人流似乎越来越密,行动似乎越来越快,一切都在变得
朦胧寂静。街上的人奇形怪状,动作也都古怪离奇,好似成了没魂儿的木偶。世
界是这样的吗。也许吧。
刘儿常常这样想。在这灰色的人流中,他看到一个透明的姑娘在穿行着。
那少女象蓝色的玻璃,在人群中闪着微光。她只有这一种颜色,近乎透明的
蓝,这个灰白的世界也只有这一种彩色。少女似乎在人流中穿行,也可能原地没
动,人们不断地从她穿过,从她身体的不同部位,她从不曾转动过。
刘儿好象站起身来,朝着少女飘过去。他本想躲过前面的人,但他们走得太
快了。随后刘儿发现不用那么做,因为他们从刘儿的面前穿过去了。刘儿来到少
女的背后,人们从少女身后穿出再穿过刘儿的身体,他没感到什么。刘儿伸出手
“喂”了一声。
“诶?”
她转过身来,面无表情,但很清楚她知道我是在叫她。
“我想为你死。”(这很真诚,很可能是流氓话。)
“还是让我死吧。”
她回答时仍然面无表情,但可以看到眼里闪着光,这表示她知道我是和她同
样的人,她很感动。这样少女就仿佛成了另一个裸露的人。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通常都是倾听者,当我开口的时
候,气氛就变得尴尬无聊了。蓝色玻璃一样的她是透明的,同样一无所有,没有
过去,没有将来,没有要隐藏的,也没什么要表达。而我终究是个男人,所以还
是由我来。
刘儿吻了她,不带任何感情,从眼睛到胯下。
在我们的这个时代,爱被一层一层地剥落了,只剩下性的内核。渴望爱的人,
也就是渴望性的人。这样的性就是可能的爱。
刘儿的感动在吻之前过去了,这个世界在吻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过了个把小时,刘儿感到无聊。他站起来背上马扎儿溜达到游戏厅去。
今儿个游戏厅里还蛮热闹,格斗王99前面聚了好些人。来了一个漂亮妹妹,
正用使鞭子的女性新角色WHIP痛宰一群男生。这女孩儿短夹克牛仔裤,生得纤腰
丰乳,面容活泼可爱,发式与WHIP一般无二。刘儿一看高兴了,赶紧到柜台准备,
可不能放跑了这等尤物。
刘儿有全套的奇卜力动画VCD ,其中多数封皮儿是原装的,里面也就是原版
动画,但有几张高田勋的和一些改编作品另有一套打印的封皮儿,里面装的却是
盗版精品毛片儿。
丫将这些混在一起借给女孩子,人家看了目瞪口呆却以为是装错了盒儿。刘
儿在各处放了这种VCD ,以备钓鱼之用。
待那女孩儿兴尽罢手,刘儿赶忙走上前去,拨开众人,抢先搭话。
“厉害厉害,小姐真是难得一见的高手,今日光临鄙店真乃蓬荜生辉呀。本
店对高手都有优惠,请到柜台领招待券儿吧。”
刘儿便把妹妹带到柜台。
“小姐,这是一张十个币的招待券儿,以后你来还有。上面有我的呼号儿。”
“谢谢,真好,还有这种美事儿。”妹妹接过招待券儿看了一眼。
“嘿,这名字真逗,‘刘芒’。”
“哈,我就叫这名字。我们还有个动画俱乐部,不知你喜不喜欢宫崎骏。”
“喜欢啊,你有他的片子吗?”
“这儿就有一套,现在就能借你,你留一下姓名和电话。”
女孩儿眼睛一亮就答应了。
那妹妹走后,刘儿奇怪怎么这么顺。
晚上刘儿在家里看书,猛地又无聊起来。他在屋里穷溜达,然后背上马扎儿,
后来又打开电视。刘儿非常讨厌电视节目(这很悲哀,但就该讨厌),但这会儿
背着马扎儿看起来,屎蛋连续剧也似乎有点儿意思。后来他还是给关上了。
约莫到了十点钟,刘儿决定给那妹妹打个电话。拨了一下占线,又拨了一下
占线,待会儿再拨还占线。等拨通了是个假号码。
这下动画片儿全白搭了,幸好刘儿有很多套相同的片子,他以前就遇上过这
事儿。
也有女孩儿来还片子的,刘儿就死问那几个打印封皮儿的特别节目。题材怎
么样啊,画面怎么样啊,有何感想等等穷追不舍,人家说其实还没看,他就说好
片子不能不看非让人再拿回去不可,弄得女孩子什么色儿的都有。人家多半就和
他彻底拜拜了,有真拿回去的,下次再还时,刘儿就要安排大节目了,但是来还
片子的都变成了男生。
还有的姑娘把脖儿一横:“我早知道,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这话很无
聊,很没劲。
但刘儿也觉得很好玩儿。每当到了这个阶段,刘儿便没有任何期待了,好玩
儿的都已过去。
刘儿想下次要是运气好在哪碰上那个妹妹,一定要和她说清楚,他并没有别
的意思,只希望她常到店里来,玩儿格斗王免费。那样不怕这一带的男生不争着
到他店里扔钱。
刘儿梦到那个蓝色的女孩儿。她张开翅膀飞向夜空,穿过一个个蓝色的洞窟,
在荒芜的月宫上不停地舞蹈。
这个梦有些恐怖,后来又不恐怖了。金色的洪水冲毁一切,这梦不再是蓝色
的了,女孩儿也不再是蓝色的。她肌肤白皙可人,肢体丰盈轻灵,在那洪水之上
裸舞。脸上有了一个异样的表情,分明是笑容。这似乎又恐怖了。
三、街上的朋友
刘儿在街上也有一些朋友。有个盲人在文化馆一层开了个按摩所儿,他偶尔
会去街上弹唱。这位老兄喜欢迷幻摇滚和诗歌,盲校中文系毕业后曾身背吉它游
历于大江南北卖唱为生,如今是个高级按摩师。他写歌儿自弹自唱,兴致一来就
到街上唱两段儿,有的是老歌儿,有的是自己的新作,可能是想觅个知音。此人
最大的愿望就是组个乐队。刘儿第一个朋友就是他。一次刘儿背着马扎儿在街上
溜达,正碰上这位老兄的激情演唱。
最近总有个年轻人来路口儿画画儿,他说刘儿是个很好的模特儿。刘儿的眼
神、面容和身材都很有特点,禁琢磨。他给人画素描像是要收钱的,但他一看见
刘儿就不顾眼前的生意非要免费给刘儿画一个不可。后来他还给刘儿画了很多像,
刘儿也闲,就常给他当模特儿。这位年轻人一心想当画家,却与美院无缘,只正
式受过一点儿工美装饰画的培训,现一人来京谋生。他在这条街上摆摊儿,主要
是给路人画像挣点儿钱,也出售一些临摹的油画,还常带几幅非卖的展品,也是
想觅个知音。刘儿不是他的知音,但成了他的朋友,后来刘儿介绍他去影剧院作
了美工。
刘儿很羡慕他们,因为他们有自己的追求。他们不算很有才华,恐怕一辈子
出不了名。
但他们有足以维持其自信的天分,能够始终如一地朝着一个方向去努力,刘
儿以为这样就很好。
刘儿常请他们喝酒,虽然他总是没多少话。他们也介绍一些自己的朋友给刘
儿认识,其中多是些打散工为生的诗人。刘儿觉得这种诗人很惨,他只羡慕搞音
乐的和玩儿美术的。
这些人常搞些聚会,刘儿有时也跟着去。刘儿对象征派诗歌不感兴趣,只在
盲老兄唱歌儿助兴时拼命大呼小叫一番。也有几个出言豪爽的风趣人物,刘儿很
爱听他们侃俄国文学。难得的抽象派画展刘儿也看不懂,但他是一次不落的。
盲人可以和任何人谈音乐,诗人可以和任何人谈文学,而画家可以和诗人谈
美术,刘儿总是认真地听着,偶尔发表一些真挚又不着边际的想法。盲歌手是个
现实的人,很成熟,画家朴实还有几分天真,而诗人总在发着牢骚并且自己十分
明白。刘儿开始也跟着发些牢骚,后来觉得自己没水平就不说了。
盲老哥盼着能找个主音吉它,说比找个女朋友还难。这是实话,你身边总有
很多女人,你要是坚持不懈地说:我爱你,她就很可能成为你的女朋友;要是你
坚持不懈地说:求你做我的新娘吧,她就很可能嫁给你。但如果你只想跟人家睡
觉而不付出别的,那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了。我以为这很怪,婚姻怎么会比性
更简单。还有一句不着边儿的话,我梦想只要是足够善良的女人就会爱上笨小子。
我们寻找付出的对象,也可能成为付出的对象,如果是后者发生了,我们就要当
好这个角色。盲老哥词儿写得不错但琴实在不行,他想找个投缘的出色吉它手来
编曲,然后只唱自己的歌儿,开摇滚演唱会。我看他这辈子是没戏了。他自己倒
也没抱什么希望,现在有稳定的收入,没事儿侃侃时事开开心,还说指不定哪天
又云游去了。他这人很有本事,很能适应社会,从来不靠别人,一点儿不把自己
的残疾当回事儿,刘儿很佩服他的乐观坚强。
画家的世界观是顺其自然,他为人真诚谦和,是个十足的乐天儿派。刘儿最
喜欢他,因为画家真的了解他一些想法,有共鸣。他成见很少又有灵气,所以能
赞同刘儿一部分带天真色彩的审美观。他对艺术很执着,带着点儿学院气,专攻
刘儿认为全无意义可言的抽象画儿。刘儿也喜欢抽象,可只能接受有具象依据的,
所以刘儿喜欢他画的静物和儿童。画家只会画学院味儿的肥女人,刘儿嫌不性感,
他更喜欢学服装的画的春宫小人儿。画家很会苦中作乐,而且还意外地有点儿经
济头脑。他计划着靠装饰壁画赚点儿钱,甚至有一搭无一搭地去跟别人炒股票。
刘儿认为只要有个机会,画家就能发笔小财,还可能真会成个知名的艺术家。那
样一来,画家这样的就是刘儿最想当的人了。但是画家有个缺点,就是在女人面
前太腼腆,不然早就该搂着个老婆了。
刘儿的老婆没事儿就大老远的从宿舍跑回来跟刘儿睡觉。他们在一起就象小
孩儿似的。
刘儿真喜欢小孩儿的世界。年少时,女孩儿看一个傲气的男生不顺眼,就可
以叫上几个男孩儿截住他,指着他鼻子对那帮男生说;给我打丫挺的!这些毛小
子便会一拥而上拳打脚踢,那小子比划两下也就趴下了。接着就会给他蹲屁蹲儿
——举高后放手使之做自由落体运动,坐飞机——使之反手并尽力上推其腕,看
瓜——使之坐于地上弯腰低头至双眼贴近其胯下一瓜状物止,等等。执不同意见
者就是可以这样肆意发泄,淋漓尽致。
前些日子日本议会好象也可以这样打架,但就不好看了。刘儿现在也想找人
打这样纯真的架,可总是没机会。善良的孩子也可以联合起来打作恶的孩子,有
机会赢的。但少年的世界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世界,因为往往是坏孩子的势力占优
势。刘儿以为那样还是比他的世界好,因为你知道要反抗谁,还可以尽全力去反
抗。
刘儿深深记得儿时的伙伴儿,但都已失去了联系,他也不想去找他们,因为
人总是要变得无话可说。刘儿很少和同学联络,虽然大学有他非常讨厌的人,也
有他非常喜欢的人。
他们偶尔会聚一聚,讨厌的人喜欢的人都会来。他们会套些关系谈点儿生意,
刘儿就默默地听着;也会谈起些往事或取笑些人,刘儿就高兴地起哄出洋相。几
天前他们来找刘儿喝酒,刘儿送了他们很远,还在路上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追小偷儿。刘儿深深地记住了那女人的形体,她的腿很长,跑得真快。他想起小
时候班上有个跑得很快的女孩儿,她非常高非常瘦,开朗又很有个性,当过大队
干部也受过学校处分。刘儿想起自己曾和她一同值过周,他记得她胳膊上别着三
道杠儿斜靠在墙上的样子,还有他们俩去检查男女厕所卫生时的情景。刘儿上初
中后就把她忘了,可是有一次做梦却梦见了她。他梦见姨妈告诉他那女孩儿是他
的远房表妹,他叫着表妹想抓住她的手,她嫣然一笑转身跑了,刘儿肯定追不上,
因为他从小儿就跑不快。刘儿的手碰到了她下垂的领子,一下子摸着了她的项脊,
那滑腻的感觉使刘儿的心砰砰的跳了起来。他又梦见一个女人泡在齐胸的池塘里,
刘儿下去吻了她的嘴唇。接着刘儿起来上厕所,他很久没有半夜起来了。
刘儿还想起初中时一个要好的女生,她在桌旁弯腰给刘儿讲习题的时候,刘
儿从连衣裙的领口看到了她下垂的乳房。她考上了一所很远的重点高中。新年时
刘儿收到的唯一一张贺年片儿就是她寄的,上面写着她没有忘记他,因为他是班
上唯一一个正直的人。
街上的朋友、刘儿的老婆、同学都会和刘儿聊天,有时也会为他的流氓事业
出谋划策,但是他们从不把自己列入行动行列之中,刘儿觉得他们都不是自己的
同志。
四、山上
每天早晨刘儿都要到西山脚下胡比划一通流氓马扎儿。等他折腾完了要下山
时,总要凝望对面的峭壁,他很想爬上去,那笔直的巨大岩石充满了诱惑。刘儿
觉得西山有股灵气。
觉得此山有灵气的不只刘儿一个人,而且其中有位古人,据称百万年前就率
弟子来此隐居了。西山上住着一种有名字的猴儿,别处是没有的。他们乃是本国
上古流氓的一支,按照与现在发现的原始人稍有不同的方向进化到了今天。如果
刘儿真的爬了上去,他就有可能看到这些猴儿,也就有可能变成一只猴儿。
由于西山猴儿的出生率太低,他们一直面临着绝种的危险,但他们似乎并不
在乎这种命运,所以出生率总是很低。依他们的生存条件,出生率本应高得吓人,
可要是真高了上去,他们就会大大方方地从山上下来,成为城里的民工,有的还
能当经理。(但要做个割尾巴的手术。)
西山猴儿热爱生活、热爱艺术、讨厌工作,都是标准的流氓。这是一个大同
世界,他们猴儿猴儿平等,共同劳动共同生活,男耕女织,朝作暮息。入夜于村
中燃火堆,众猴儿围坐,夫子讲学,少女歌舞(西山猴儿特有一种长尾舞甚美)。
自元祖圣人至此起,西山猴儿就恪守祖训,始终如一地过着这种生活。以前曾有
个民俗学者宣称发现了本国又一个少数民族,然后又说自己是说胡话。他倾其心
血著述《西山猴族》。(原本名为《西山族》,因他们有尾巴似乎不是人而是猴
儿,想改为猴儿族,但总不能写成动物学著作。后著者更为深入地领会了其民族
特性,欣然定名为《西山猴族》。)后来他却放弃了发表的愿望,最后携书稿上
山入了伙。这说明西山猴儿其实是很好客的,只是为了保全种族才被迫与世隔绝。
猴儿民们藏有许多典籍以及各种文字的译本,其中有一部史诗,讲的是石猴
儿大圣基巴达和元祖圣人窟窿眼老夫子的一些故事。
天下第一神通的猴儿英雄基巴达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幼年时在中原地方四
处流浪。因他满身黄毛,毛胳膊毛腿儿,毛头毛脸儿,还是个雷公嘴,生得好似
妖怪,尽受众人欺侮。他虽幼小无有还击之力,但饥渴殴骂全都不疼不痒——天
生一副铜筋铁骨嘛,所以他从小儿就不把别人当回事儿。实际上基巴达是觉得跟
人在一起挺好玩儿,比独居山野有意思。他就游了一国又一国,成了史上年龄最
小的超级跨国流氓。
后来基巴达遇到了先圣窟窿眼老夫子。古书上说先圣并没有尾巴,他的弟子
们也没有尾巴,但他们的后世子孙中纯种儿的西山猴儿都长了长尾巴。那时眼儿
夫子年方七岁,温文良善。眼子觉得基巴达甚是可怜,就求父亲把他留下收养。
一天眼子与基巴达在祭台附近玩耍。基巴达兴起,上攀下跳,使出飞檐走壁
的绝技。他见四下无人,竟飞身纵上祭台的木架,向眼子招呼起来。眼子年幼天
性好动,听得巴达招呼,一时间忘乎所以,亦随基巴达攀上了木架。哪料想眼子
失了手,从架上落下坠入求雨的神缸之中。
巴达欲救眼子,但又难入于深深大缸之中。眼看眼子就要溺死,基巴达情急,
毅然引石破缸。水出,眼子得救。
众人闻声赶来,见神缸破,皆大惊失色。适逢久旱,求雨正切,祭祀神缸被
破,实乃非同小可。
祭司言必杀渎神之人,否则神怒难平,大旱不可解。眼子之父厉斥基巴达,
并令眼子证巴达破缸之行。众人亦言巴达妖孽,不可留之。
眼子当时吓坏了。他知道在祭台玩耍闯下大祸,两人都有罪过,可要是他不
落入神缸就什么事都不会有。如今基巴达打破了神缸要被治死罪,不管是不是为
了救他。眼子觉得基巴达无论如何不该死,哪怕死的是自己。
眼子的父亲与祭司嘀咕了一番,然后叫人将基巴达关起来,自己把眼子带回
家去细细审问。
眼子向父亲讲了事情的经过,说基巴达不该死。可父亲却说基巴达亵渎神灵,
还招引无知我儿,并且打破神缸,罪在不赦;眼子只是受了妖人的蛊惑,只要证
出妖人的罪行并在神灵面前真诚悔过便可得到原谅,此外还讲了一堆大大的道理。
眼子觉得父亲平时讲的道理都对,可现在听起来都不对。他觉得他们是有罪,而
且罪孽深重,但他怎么也不能做证让基巴达去死。父亲大怒,令眼子跪于院中,
想通后再起来。
眼子一直跪到半夜,水饭未沾。他想来想去,也不知怎么是对了。眼子想干
脆死掉以谢不敬之罪,可那样神灵就能降下甘霖了吗?老天本来就不下雨,砸了
神缸更不肯下,如果我们死了,神灵就会息怒麽?就算神灵息了怒,他就要下雨
吗?要是还不下雨,我们不就白死了吗!那我们算是什么呢!再说都求了这么久
的雨了,神灵为什么还不下,怎么求都不下,人又算是什么呢?
此刻已是天明时分,眼子正想到绝处,忽然间风云大作,电闪雷鸣,顷刻下
起瓢泼大雨来。
眼子被淋了个精透,却跪在那里发呆。突然间电闪刺目,后轰雷聩耳,眼子
猛然惊醒,仰天大笑。其父一旁瞠目结舌。
后来眼子成了不服管教之徒,终日与基巴达一起闲游惹事,他们已是远近闻
名的无神论流氓双人组。眼子知道任何人的话都不可轻信,必须要自己从头验证
才行。他知道那时他内心的直觉是对的,基巴达不该死。他知道人要为自身着想,
要遵从自己的意志,但是又不能被自己愚弄。
基巴达也长大成人,有了一身万夫不敌的神力。他与眼子一起,用了五年时
间打下一片江山。此后基巴达便觉得无事可做,终于辞别眼子远行游历去了。
眼子在位时大兴改革,曾一度建成一方乐土,人人得以丰衣足食。奈何世俗
欲难平,国中又渐起享有奴隶之声,加之外族侵扰,内忧外患终不可以人愿变之。
看明世理,知大同无常,眼子让王位,全心开堂讲学。后率贤良弟子男女百人,
远游至西山隐居。据说眼子后与基巴达重逢,两人皆终于西山,被后人尊为文武
二圣。
言罢古书说今事,这天两只年少的西山猴儿正在溪边玩耍。
“西川之水清兮,亦可濯我足。”
“不但能洗脚,还能游泳呐。”说罢这男孩儿猴儿便跳了进去。“小精,你
也下来呀。”
女孩儿猴儿不会游水,她坐在岸上不敢下去,只是用脚拍打着水面。“我不
下,水太凉。”
“这么热的天儿你还嫌什么凉啊,快下来吧。”
女孩儿猴儿还是不下。男猴儿淘气,开始用水泼她。
“阿射你干嘛呀!”
“快下来!快下来!”男孩儿猴儿不肯停手。
“我不会游泳,要淹着的。”
“没事儿,这儿水不深,你看,才到我胸脯儿。”
“那也不行。”
“你就下来吧,我教你游泳。”说着射就把精愣拉了下来。
“干什么呀你!”小精吓得够戗,挥双手照阿射便打。射只得将精拦腰抱住。
小精正是二八妙龄,生得肌如冰雪,鹿眼纤腰。她腰上被阿射一抱,丰盈的
双乳便向射身上贴了过来。
射搂着小精,不禁心潮起伏,右手在她光润的臀丘上抚摩起来。精是血统不
纯的那种,没有尾巴。
尽管如此,射此刻的面容却很温善。所有西山猴的面容也都很温善,他们毕
竟不象西方品种那般热情似火。
性的自由不见得就会造成多余的性。性不是人最高的快乐,而只是最简单的
快乐,只有在人生已无快乐的时候,性才会显得如此重要。
射言道:“小精莫怕,你可记得夫子曾经说过,眼圣人坠缸之后,发誓必习
泅水之术,摈除恐惧之心,自浮于湖上。”
夫子的话是管用的,女猴儿中夫子最喜欢小精,小精也最尊敬夫子。精果然
不怕了,抱着射的肩膀说:“那好,我跟你学。你可要小心点儿,不准吓我。”
射便认真地教起游泳来。
教到呼吸的要领,射托住精的双乳和小腹,让她试着换气。射眼睛看着精的
脊背和屁股,手臂感到她的乳房很有弹性,乳头很硬,腹部丰腴而平坦。
精的身体碰到了射直挺挺的阴茎,她起来看了一眼,就淘气的抓了起来。
“这东西可真硬啊。”
射没有嬉笑,却认真说道:“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想让夫子祝福我们。”
精只是一笑,松开手说:“我可从来没想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