蝇民

                            作者：苦笑留芒

    一

    城市里的苍蝇很多，它们一群一群的，到处都是。蝇出生，然后死亡，延续
着它的种族，除此没有任何意义。它们数量很多，种类繁杂，有着极强的生命力。
而无论是那一个品种，高贵的还是低贱的，它们都只是努力着活下去，其实并没
有什么区别。我们可以喜欢其中的一类，因为它们清洁。我们自认为是清洁的，
在这一点上它们与我们相似，我们可凭着某种相似接受一个种类。我们也只能这
样，因为我们同样是以自己为中心努力活着的。我也可以完全不接受，如果我认
为不存在任何一个种类是与我相似的。我想消灭我身边的蝇，我讨厌它们，至于
我看不到的蝇，我倒不会迁怒它们。每个物种都是食物链的一部分，但很多数量
极大的种族突然骤减或灭绝了，也不见得会对生物圈产生多么巨大的影响。例如
处在食物链底层的某种昆虫，和处在食物链顶层的某种灵长类。但我明白我必须
生活在蝇的中间，因为它们要生存，这我没办法。它们那么多，不会因为我的厌
恶而自动消失，亦不会留给我一个可以独自占有的空间。

    二

    刘芒不想象蝇那样活着，但他也不比其他生物有着更多的活法。他只能去选
择清洁而高贵的或是肮脏而低贱的。

    刘儿觉得两种活法都很无聊，而那些满脑子里就只想着要如何如何清洁高贵
的动物尤其无聊。刘儿被苍蝇烦坏了，于是就想变成一只专杀苍蝇的大蜻蜓。

    这是一只与众不同的苍蝇，一种理想的苍蝇。他被理想化了，因为这一点他
不再是苍蝇了。但刘儿要说他之所以不是苍蝇并不是由于他现在象一只大蜻蜓。
因为外形和力量并不是他与苍蝇的本质区别，他的颓废思想和行为才是他的本质。
但他在变成大蜻蜓以前确实是一只普通的苍蝇，尽管那些本质已经存在了。他是
一只想要与众不同的苍蝇，这使他似乎是与众不同的。但他并没有与众不同，他
仍然被公认为是苍蝇，而且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是一只苍蝇，直到他真的变成了
大蜻蜓为止。

    大蜻蜓走出自闭，飞入苍蝇的群中。他想要大肆虐杀。

    他很容易地捉住了一只颇为清洁的蝇。大蜻蜓不愿意抓着它，尽管它一尘不
染，还可以保证含菌量符合特级食品的标准。在抓住的一瞬间，厌恶的苦闷超过
了杀戮的快感。大蜻蜓当然不肯去吃这种恶心的东西，连看着、拿着也觉得要起
鸡皮疙瘩。还是快点儿杀了它的好，可是弄死它也是很脏的。大蜻蜓是好杀的，
但是要获得真正的快乐，必须杀死和他同样的蜻蜓才可以。但没有蜻蜓来招他。
大蜻蜓只好以肆意驱赶清洁高贵的苍蝇们为乐。

    他渐渐满足于做蜻蜓了。因为他就是恐惧，苍蝇们见到他就魂不附体。恐惧
是这个世界的污染源之一，有这么一种理论：如果你对世界上的各种污染深恶痛
绝，而且也明白并没有办法可以制止。那么要想找到平衡点，就只有自己成为污
染源，越大越好。因为这世界并不值得珍惜。

    刘儿又想到如果成了蜻蜓的王，就可以指挥着其他蜻蜓去屠杀苍蝇，那样更
加过瘾而且不会觉得肮脏。但这是他所办不到的，因此他感到痛苦，不满做大蜻
蜓了。

    三

    刘儿决定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于是他变成了一头公鹿。

    这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有着很多迷人的母鹿。刘儿要打败所有的公鹿，干了
所有的母鹿。

    那些公鹿不是他的对手，他们轮流挑战了几圈儿就再也不敢来打母鹿的主意
了。只要刘儿一瞪眼，他们就希里哗啦地跑出老远。刘儿觉得很满足。

    他想跟谁干就跟谁干。有一只叫Asuka 的小母鹿儿刘儿怎么干也干不腻。无
限青空的一片云影下面，在那开满了野菊花的草地上，他正从后面起劲儿地干着
Asuka.少女鹿颤抖着，发出大声的喘息。

    他一干就是很长时间，还不想射精。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他就射到草地上，
或者女鹿的嘴里。他希望射精能象滋水那样，牺牲浓度而获得体积和时间，他无
论如何不想要后代。

    不要生殖，自己就是在干着一件没有结果的事儿，刘儿在干Asuka 的时候突
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快感渐渐褪去，失落从头上洒下来，一切都变得空虚了。

    他为自己对生殖的不理解和恐惧与拒绝深感痛苦，对母鹿已不感兴趣了。

    四

    刘儿想干有意义的事，他又变成了一只蝉。

    蝉叫得很响，叫得响的有很多，刘儿属于目前已经稀有的另类摇滚的一支。

    他飞上了高高的杨树舞台，开始演出。

    他并不需要歌迷和掌声，因为所有人都无可逃避，只能在树下领教他的音乐。

    刘儿吸足了杨树汁，感到肚皮很有力量。他要点燃发酵的愤怒。他想把腹膜
叫破，将鲜血溅到苍蝇的复眼上，震得他们无法过活。

    蝉也要有疲倦的时候。愤怒同样无可避免地走向绝望。灼热的阳光不能给他
激情，但蝉决不能停止叫嚷。

    他用药物伪造热情，如此堕入了恶性的循环。他依靠药品活着，药品又把他
引向死亡。

    他觉得这样挺好。药物还能给他带来灵感，可以把悲伤变成乐曲。他希望卷
入音乐的旋涡，把自己抛进地狱安眠。

    五

    这只蝉死了。根据法律，刘儿最终又被拖回了蝇的行列当中。

    但蝇太多了。

    世上的蝇太多，消灭一些是无所谓的。凡是一种生物太多了，就必定会产生
很多不正常的死亡。他们将被别的种族白白除掉，或者是自相残杀。也就是说，
对于一种太多了的东西，以某种方式杀死他们就不再是犯罪。例如杀死一头鹿应
该忏悔，而在战争中杀人则不必。刘儿并不想给任何生物制造痛苦，他只是盼望
一些东西从他的身边消失掉。如果他们因为消失而感到痛苦，那只好由他们自己
去负责了。

    但刘儿还是不能让他们从身旁消失，他只能把他们消灭在自己的内心里。他
用完全封闭的心频繁地接触别人，以求得空虚和孤独暂时麻醉。他只能去挣钱，
然后把自己浸泡在酒精、闲聊和女人之中。生活就是这样，不能太清楚，否则就
痛苦难当。人就是这样，糊哩糊涂就能忍受，迟早也能觉得挺好。这真是一种幸
运，因为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刘儿最终无法变成自己喜欢的人。

    六

    其实除了与众不同的大蜻蜓，还有一种人是与众不同的。他们很善良。善人
很多，但很少有本质就善良的。这种与众不同的人，总的说来，刘儿可以叫他们
好人。

    好人并不关心道德，因为他们不是为了避免良心的谴责才善良的。他们的生
活内容顺畅，不必衡量什么，没有必须选择的东西。好人没什么要特别表达的。
他们乐于平静的生活。

    好人也并不出色，他们不需要比别人做得更好。刘儿想成为一个好人，那样
他就成了好刘芒。但刘儿已经失去的东西，是永远也找不回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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