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无人的世界

                            作者：苦笑留芒

    看到的只是影象。

    听到的只是声响。

    碰到的只是物体。

    自身之外是一个没有人的世界。

    他追寻着一种颜色，追寻着一双纤细的腿。对于皮肤的白皙和神情的忧郁，
他有着一种特殊而强烈的兴趣——当然只限于女性。

    站在候车线上，刘芒看清了这个姑娘的面容。很美，而且很忧郁，有种独特、
神秘的气质。惯于在电车里搜寻漂亮姑娘的刘儿在此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电车进站了，车门打开，里面已没有立足的地方。没人下车，但门外的五六
个人也挤进了这节爆满的车厢。这只是平常的一天。

    刘儿紧贴着那个女人的屁股，眼睛盯着亮灰套装领口中露出的胸部。刘儿并
不过分，他一向只在拥挤的时候仅用手背碰碰屁股，臂膀碰碰乳房，东张西望，
不会死盯着一个地方看，这一切并没什么可指责的。此刻他正好处在目前人生阶
段的最大满足中，这个女人是他最期待的一类，而且是遇到过的最有魅力的一个。
虽然这么说，那也只是很普通的一个女人，只不过是刘的心态不普通罢了。

    随着电车的晃动，刘儿的手背偶尔在女人的屁股上摩擦两下。这时的满足与
看到姑娘时不同，好像只是走走形式。电车开过几站，上下车的人很多，刘儿紧
跟着女人向车厢里面移动。在电车离站后的突然加速中，女人被前面的人重重地
撞了一下，失去了平衡，不算轻地踩了刘儿一脚。

    “真对不起。”

    “没什么。”刘儿胡乱移动了几下，动作很笨拙。

    声音很美，抱歉的眼神很美，后来的点头微笑也很美。这三种东西是极特殊
的，在刘儿的电车生涯中还不曾遇到过。

    这世上的人太多了，应该减掉一些，在拥挤不堪的电车中尤其容易想起这些
念头。人是令人讨厌的，这似乎是种悲哀，刘儿也曾觉得这是不应该的。他只好
认为自己不应该，因为他无法改变任何人。然而在电车中的某一瞬间，他突然领
悟到在这种问题上自我并没有不应该的可能性，不应该的只能是他人。如此隔绝
成了坦然的事情，因为人只能为符合自我而活着。于是电车成了一个典型的无人
世界，是这个无人都市的缩影。

    是的，人和影象是有区别的，仅仅看到的一切都只能算是影象。仅仅触摸到
的也只是物体。而讲话只是空气的振动。自我成为一个封闭的系统，没有交流，
他人不可能成为人。

    眼前的这个女人也只是一道美景。但此刻刘儿的心情与偷窥是完全不同，一
种久违的感情使他感到孤独。

    人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而我的世界没有同伴。拒绝尝试之后，寻求同伴
的渴望也渐渐被淡忘。因为交流是不可能的，正在进行的无非是利用和伤害。这
两样东西刘儿都不喜欢，他喜欢一些影象、声音和景物，并在无人的世界中遗忘
了孤独。

    眼前的这一幕不能视为交流，因为刘儿并没有传达给对方内心的信息。但刘
儿觉得自己已经接收到了真实的信息，这信息不只是美的影象和声音，而是一个
人的行为。这种感受使刘儿感到孤独。在拥挤的电车中有两个人，而她不是我的
同伴。

    如果电车是空荡荡的，独自一人会比彼此陌生来得孤独。但电车是如此拥挤，
靠在一个陌生姑娘的身后又强烈地感受到她的存在，就会比独自一人更加孤独。
刘儿已习惯独自一人在拥挤不堪的无人世界里摸某个柔软的物体，这并不需要同
伴。而此刻他爱上了眼前的美景，这种爱一点也不强烈，但并不是对景物所抱有
的感情。刘儿是把她当作了一个人，这在刘儿的电车生涯中是一件无法接受的奇
怪事件。刘儿不能把她看作一个人，因为消除冷漠之后，想要同伴的欲望就会随
之而来，这便意味着痛苦，他自然地趋向于遗忘“同伴”这个词。拒绝尝试，这
是一个真理。刘儿在电车的晃动中重新找到平衡，冷冷地盯住女人的侧脸，终止
了一切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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