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没有鲜花
作者：狂野孤独的狼
远去了，南国的硝烟。
有谁？还记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那束绽放在炮火硝烟下的老山兰。
A
四周静的出奇，偶而有几屡淡淡的黑烟混杂着刺鼻的TNT 气味，在散发着肉
体的腐烂和南国梅雨期所特有的潮湿气息中袅袅升起飘荡。
石岛眯着眼睛，透过猫耳洞那狭小的射击孔，看着被雾气所笼罩着的太阳。
他清晰地记得这是上前线的第六天，除了四场不大不小的狙击战和永远飘散
不尽的硝烟之外，还没见过太阳。
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视觉和嗅觉，怀疑南国的正午没有阳光。
“小石！有情况吗？”
“没有！班长这里每天都这样吗？”
“是呀！注意着点就行！我再睡一会儿！”
石岛所在的这个猫耳洞里，原来有八个人，现在只剩下三个了。牺牲了四个，
另外两个一个是班长一个是狙击步枪手，也都成了残废。石岛是做为备员上来的，
因为，他是那个被炸瞎双眼的狙击步枪手的替补。
现在除了他和代理班长之外，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小兵叫黄海龙，山东烟台人。
“啊！”
突然，黄海龙一声尖叫从猫耳洞深处传来。
“小黄！你醒醒！”班长从弹药箱上一跃而起，伸手按住黄海龙的脑门。
黄海龙的身体扑腾了几下，很快就平静下来。
石岛还是目不转睛的望着射击孔外的太阳，脸上有了些兴奋。因为，他终于
看到了那渴望已久的阳光。
班长摸着他那长长的胡子，弓着腰挪了过来，递给石岛一支烟说：“这小子
从上来就这样，第一次正面与越军交锋，他还尿了裤子，嘿嘿！还是小呀！”
石岛点燃烟，冲着射击孔慢悠悠地吐出烟雾说：“我也尿了！”
“我操！”班长拍了拍石岛的脑袋笑着说：“实话！哈哈！其实呀！想一想，
有什么呀？不就是一条命吗？操！都他妈的死了四个了！”
石岛：“下一个该轮到我了！”
班长：“操！丧气！该谁是谁！”
“班长！俺的那花哪？”黄海龙挤了过来。
班长：“我给你放在食品箱后面了！怕老鼠给你咬了！”
黄海龙：“还是老兵有心眼！”
石岛：“这里还有花？”
班长：“哦！是老山兰！洞口外有的是，不过现在都炸没了！”
黄海龙双手捧着钢盔走过来，指着钢盔里的小草说：“看！这就是老山兰！”
石岛：“这破玩意，山下有的是！”
黄海龙没有说话，他慎重地将钢盔举到射击孔前的阳光照射处，用石头将它
挤住。然后，拿起水壶往里面倒了一点水。
班长：“你少倒点水！我们喝什么！”
黄海龙：“我那份是它的！”
石岛：“我操！它是你媳妇呀？哈哈哈！”
黄海龙：“你知道个蛋呀！逼养操的！”
班长：“好啦！别叫劲儿了！海龙，弄点吃的去！”
尽管是正午，但此时的阳光却是那样的娇柔，轻轻然的泻在洞口。老山兰在
阳光的照耀下，绿的令人有些目眩。
雾气还是很浓。
B
“石岛！你快过来看看！”
石岛自从上来的一百四十四小时内，睡眠时间加起来不过八九个小时。此时，
他正在闭着眼努力地让自己尽快地睡着，可他的大脑却象不知疲倦的大海，经久
不息地翻滚着，使他的大脑始终保持着一种撕裂般疼痛感。
班长的叫声，再次将他从弹药箱上提起。
“石岛！我操！你能不能快一点！”班长焦急地冲他挥着手。
“来了！怎么了？”石岛慌忙往头上扣着钢盔飞快地爬过来。
黄海龙迅速地将枪栓拉开骂道：“逼养操的又来了！”
班长指着不远处：“来！你看！搞掉他！”
石岛将狙击步枪伸到射击孔外，透过瞄准镜扫描着目标。
班长小声的问：“看到了吗？正前方！”
石岛终于捕捉住目标并紧紧地锁住了他，那是远处迷雾中一个穿着土黄衣服
戴着乳白色帽子的人，他好象在寻找什么似的正四处张望。
“看到了吗？”班长再问。
石岛轻轻地点了点头，屏住呼吸，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他的双手
也同时不由地剧烈的颤抖起来。
班长小声地命令道：“干掉他！”
石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班长有些着急：“操！你犹豫什么？干脆一点！妈的！我们死了很多弟兄！
快！“
石岛再次把枪努力的平衡好，他看到那个军官正举着望远镜朝这个方向观察。
突然，他好象看到什么似的，身子一晃，飞快地躲到岩石后面。
石岛轻轻地出了口气说：“目标不见了！”
班长摇着头说：“操！没想到你他妈的真操蛋！”
“班长！好象又有一个！”黄海龙在一边举着望远镜急切地说。
班长看了石岛一眼：“这次不能让他跑了！”
石岛点着头再次将枪指向黄海龙手指的方向。
“还是那小子！”石岛说着将它很快地捕捉到瞄准镜里。
班长有些兴奋说：“妈的！该着这小子倒霉！”
石岛慢慢地调整着准星，将十字线中心定格在他的左胸部，嘴里狠很地骂道：
“妈的！”
班长紧张地屏住呼吸，静静的等待着那声清脆的枪声。
石岛的双手不再颤抖，他咬着牙，鼻翼忽闪着。
“叭！”枪声终于清脆地响了。
石岛刹时看到自己的狙击步枪的瞄准镜里迸满了酱红色，他很快地将眼光离
开那片令他有些恶心的酱红色。突然，眼前是一屡耀眼的绿色，在微微摆动着。
他定了定神，才看清，是那棵老山兰。于是，他的心里有了些对生命的崇敬
感和对生活的渴望感。
C
石岛的枪声，招来一阵炮火的猛烈攻击。
黄海龙抱着那养育着老山兰的钢盔，惊恐地望着洞外那一闪一闪的火光大声
说：“班长！逼养的是不是又要上来？”
班长紧握着冲锋枪说：“怕什么！来了就拼！妈的！谁怕谁呀？”
石岛笑了笑，他感觉自己的笑很难看，便说：“小黄！没见过女人吧？”
班长也笑了：“操！你见过？”
石岛点了点头：“见过！”
黄海龙这才有点放松，笑道：“俺也见过！”
忽然，炮声停止了。
班长飞快地爬起身向洞外张望：“准备战斗！”
石岛吹了声口哨说：“战争没有女人！来吧！小黄！”
黄海龙“嘿嘿”笑着将老山兰放在脚下，把枪伸出洞口。
寂静、还是寂静。
一切静的有些阴森。
D
班长艰难地咽了口压缩饼干说：“妈的！这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黄海龙：“就是！潮的要命！俺老家海边也没这么潮！班长，俺的蛋都快烂
啦！”
班长揪了揪宽大的黄裤衩说：“我的也一样！不知道我这玩意下了山，还有
没有哪个功能了！”
石岛笑道：“我的没事！一摆弄就是一杆狙击步枪！”
班长：“哈哈哈！我敢打赌，你也撑不了几天了！”
黄海龙：“老石！你说你见过女人！来给俺说说！”
班长：“对！小石！说说！女人啥样？”
石岛：“海龙！你刚才不是说也见过女人吗？”
黄海龙：“是呀！那是俺在大街上看到的！”
班长：“操！别扯淡！真的！你说女人那玩意啥样？”
石岛大笑道：“哈哈哈！其实呀！”
班长笑了笑：“你快说！海龙！你还是小孩！快把耳朵堵上！”
黄海龙有些不高兴的样子，边揪着裤衩边说：“班长！俺也不小啦！你看，
俺这里都长毛啦！”
班长摆了摆手：“好！好！你听吧！可不能散播呀！”
黄海龙兴高采烈地点着头冲着石岛说：“你是城里人！你一定见过！说说！”
石岛笑道：“班长！没事！他向谁散播呀！就咱们三个！好！我说！”
班长点上一支烟，随手把烟扔给黄海龙：“海龙！来！吸一支！”
黄海龙先点燃一支塞到石岛嘴里。
石岛吸了口烟，装做很神秘的样子说：“你们真的想知道？”
班长：“操！你就别卖关子了！咱们过了今天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说吧！
死了不后悔！“
石岛：“好！我说，女人嘛，头发很长、皮肤很好、大腿很白、眼睛很美、
……”
“废话！说重点部位！”
“就是！就是！”
“嘿嘿！其实，我也没见过！”
“我操！你耍我们哪！哈哈哈！！”班长说着伸手揪住石岛的档部对黄海龙
说：“海龙！把这小子的裤头扒啦！”
黄海龙憨厚地笑着：“俺扒！”
班长：“不是让你扒！扒他的！”
黄海龙：“奥！好来！这个俺在行！”
石岛笑着求饶：“班长！我错啦！别！哈哈哈！……！”
班长：“知道了吧！操！你就是瞎编也行呀！”
黄海龙：“就是！反正俺也没见过！”
石岛：“你的老山兰倒了！”
黄海龙慌忙放开已经抓住石岛裤衩的手：“在哪儿那？”
班长：“哈哈哈！我笑的没劲了！好吧！先饶了你小子！别忘了，下山后给
我们补上！”
石岛笑道：“嘿嘿！咱们能不能下去还是个问题那！”
班长听罢收住笑声，深深地叹了口气，坐到一边默默地吸着烟说：“其实，
我有个对象！嗨！万元户的女儿，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成！”
石岛后悔自己刚才的话，心里有些酸楚，他拍了拍班长的肩膀说：“班长！
你肯定没事，你能活着回去！“
黄海龙在一边说：“俺媳妇在哪儿那？现在，这棵老山兰多象俺媳妇呀！”
E
黄昏，雾气渐渐地散去，夜色却又挂上的山头。
寂静，还是夜色下的寂静。
潮湿的空气却越来越浓。
黄海龙摆弄着裤衩说：“班长！俺说俺是大人了吧！你看！俺都跑马了！”
班长：“没出息！下次再跑，不需要报告！”
黄海龙愉快地说：“是！”
老山兰在悠悠的夜色里，是那样的安详，就象沉睡着的姑娘温馨如水。
F
“轰！”的一声巨响，在帽耳洞的顶端炸开。
班长、石岛、黄海龙几乎同时扑到洞口。
班长张着大嘴喊着什么，可石岛和黄海龙却什么都听不到。
石岛感觉自己好象已经失去了双耳，他挥手向洞外扔了颗手榴弹说：“班长！
他们来了！”
班长张开嘴说了一声便趴在洞口向外疯狂地扫射着。
黄海龙则趴在另一个隐蔽洞口，张着大嘴狂喊着抠动着扳机。
火光、爆炸声，机枪的扫射声此时已经交织在一起。
石岛借着一闪一闪的爆炸光亮，隐约看到对面山上，有很多蠕动着的躯体。
于是，他屏住呼吸，托着狙击步枪，在那群蠕动分散移动着的人群中寻找着
他们的指挥官。
他终于凭着狙击步枪手的敏锐目光和特有的感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
上午那个越军军官，他相信自己的感觉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石岛注视着那军官，手指在扳机上随时待命，等候着最佳的射击时机。
“轰！”又是一声巨响在洞口不远处炸开，紧接着隐蔽口方向也炸开了。
石岛的后背上刹时落下了无数的石块和红土，他抖了抖肩膀，一瞬间，他看
到了那个军官已经爬了起来。于是，他十分迅速地抠动了扳机。
J
战场很快恢复了夜的寂静。
浓浓地硝烟在山上翻滚着，那刺鼻的腐尸和泥土的焦着味道弥漫着。
石岛痴呆地看着眼前的那株翠绿的老山兰，抓起野战专线电话。
“报告！这里是583 高地！损失如下：班长阵亡，尸体完整！黄海龙！阵亡！
尸体被炸碎！“
说完。
石岛扔掉话筒，将弹药箱里的作战服拿出来。吃力地给班长穿上，又用绷带
把班长那颗残缺的头部包好。
然后，他又把黄海龙那件跑了马的裤衩仔细地摊在弹药箱上，谨慎地将老山
兰从钢盔里取出，双手捧到裤衩上，轻轻地将它包好放到班长的尸体边……
战争没有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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