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篇
刚开始在大学里教书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和坐在下面的学生差不多大，于是便
对他们的想法很感兴趣。有一天，又给机会让他们神侃，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各讲
了一个故事，让我深受感触；同时我也联想起一个在我的心中萦绕了很久的故事。
因为这三个故事大抵都和阳光有关，所以我便把它们象散落的珍珠似的串联起来，
写了这《阳光篇》。
第一个故事
讲述第一个故事的男孩在我还未曾毕业留校的时候，就曾是我的密友，所以，
在那个阳光不算太好的日子里，我仰望着天花板，手支着讲台听他用一种落寞的深
情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事实上已经是第二遍了。他说他喜欢阳光并不是仅仅因为
喜欢那种明媚的感觉，而是阳光总是让他想起他的外公。
他说那一年他才六岁。一天午后，他推开门，看见他的外公坐在窗边沉思。
阳光把窗棂和桌脚的影子投在地上，组成了一个个拉长的方格，方格中间是窗
外婆娑的水杉树的影子。当时他看到的只是他外公的一个侧影。他迄今仍不知道他
在想些什么，只是能够肯定他的神情里没有常人所说的被叫做悲伤的东西。虽然他
当时已经患了胃癌，将不久与人世了。“一个垂死的人的想法一定比常人深远的多，
也是常人所无法理解的。”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轻轻地摇摇了摇头，嘴角边浮出一
丝凄凄然的微笑。他说从此以后他就喜欢有阳光的日子，喜欢一个人沉思，因为每
每此时都能想见阳光中的那个侧影，仿佛他的轮廓和窗外的阳光交融在一起了。
这个故事充满了沧桑感，使我不由得想起我的老师在给我讲解意大利现代派作
家巴维塞的《月亮和篝火》使说的一句话：什么是成长？成长意味着承受痛苦和面
对死亡。
而我们都在阳光里成长。
第二个故事
讲第二个故事的是一个并不美丽但是很灵秀的女孩子。她平时给我的感觉就象
是一根质地很轻薄的粉红色丝绦，缓缓地在水波中荡漾――不引人注意，却又撩人
心弦的样子。
她说她平生最不喜欢去的地方是医院，因为医院的走廊，还有那些穿着白大褂
的医生护士总给她一种阴森和不祥的感觉。然而，却有一次例外。她记得那一年她
的祖母病重住院，她去看她。出来的时候经过一条一边开着一排很高的玻璃窗的走
廊。五月灿烂的阳光从窗外毫不吝啬地照射进来，在走廊的地上投下了一排方方正
正的窗影。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正在那一排光影上跳房子，跳着，跳着，一副快
乐而不甘寂寞的样子。她说她已经记不得当时具体是什么感觉了，只觉得快乐是可
以传染的。以后的日子里，尤其是在漫漫难挨的高中时代，坐在那个背阴的教室里，
每到阳光灿烂的日子，心中就有一种跳房子的冲动。“真的，老师。”她看着我的
眼睛，笑盈盈地说。
不知为什么，我总是会把她描述的故事在下意识里和两部我一直想看但是一直
无缘看的电影的片名联系起来，它们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和《欢颜》。
第三个故事
第三个故事是有关于我的一个挚友的。她是一个极为优秀的人――至少我一直
是这么认为的。如果说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奋不顾身地走进燃情岁月还是有可能
的话，少年式的意乱情迷大概不太容易发生了。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爱一个有思想但是并不负责的男人，最终换来的只是他的
不承诺和不告而别。当然在法国他还给她写信――界于朋友和红颜知己之中的那一
种，给人很多幻想，却让你想抓却抓不住――零零总总的一些飘忽的字句。其实现
在想来，最深的伤害莫过于这种软枷锁了：人们不是常说么？哀莫过于心不死，于
是便作茧自缚的深了。
终于有一天，我猜想应该是九月或者十月的某个星期天，阳光明媚的样子。当
时大概是午后三点钟光景，满屋子的阳光。我的朋友的母亲正在床边忙着铺刚刚收
进来的被子。被子在扬起来的时候，尘粒在阳光中舞动。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朋友接起电话说：“喂？”
电话的那一边说：“是我。。。。。。”
太熟悉的声音。
“哦。。。。。。是你。”她下意识地回答，眼睛仍然望着那在阳光中沸沸扬
扬跳舞的尘埃。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电话那边说。
“你结婚了，是么？”她冲口而出。
“你原来有思想准备？”他有些惊讶地问。
“是法国人吧？”她又下意识地问。天知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无意识的―
―无意识的精确――这便是人生之中又一类令人不想梦想成真的事。
“是的，”他说，“我想请你吃饭，。。。。。。想让你见见她。”
直到那一刻我的朋友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那片在飞舞中定格的尘埃，然而在这
一刻她却回过神来，带着第一个哭腔说：“不！”然后就握着听筒开始痛哭。
在许久以后的一个午后，当她给我描述这一切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不想见见
那个法国女人，她说：想见的呀，只是怕自己到时候忍不住。
对这个故事，我不能作任何的评价，但只有当我把它写下来的时候，我才觉得
有一种痛离我稍稍远了些。
莱达 于2001年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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