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明明就是一场猴戏嘛!
这是一场可笑的对簿公堂,是近十年来榆林最荒谬的一起刑事案件。
商界大鳄林嘉盛,起诉自己的独生子林睿,意图伤害再婚妻子带来的女儿。
而名义上的被害人,以及被害人的母亲,却在一审中坚持称没有这回事。
榆林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开庭——“肃静!”面对台下越来越噪杂的议论声,审
判长不得不喊道。
他转脸看向林嘉盛,“原告,你跟被告林睿是什么关系。”
林嘉盛强压着火气道,“他是我的儿子。”
“你跟受害人苏珊是什么关系?”
他看了眼证人席上的夏心怡,犹豫了一下,说:“苏珊是我的继女。”
“也就是说,受害人跟你并没有血缘关系,对吗?”
“……是的。”
诺大的旁听席上,记者们纷纷开始窃窃私语,眼中无不闪现出兴奋的光。
这林嘉盛居然为了妻子跟前夫的孩子,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告上了法庭,这是多
么震撼的新闻啊!
明日的头条标语,该写什么好呢?
《为博红颜一笑,商界大亨不惜亲弑血脉》、《亲子、继女孰轻孰重?》、《
父女情还是豪门暧昧,真相仍在迷雾下》,一个个引人眼球的标题,在那些良莠不
齐的记者的脑海里生成。
“肃静!”审判长再次不耐的喊道,待法庭内恢复了安静,才又问:“林嘉盛,
你起诉林睿故意伤害,可有证据?”
“我说过了,我跟我的妻子亲眼看见那个逆子,将苏珊摁在游泳池里!”他有
些控制不住的站起身,拍桌吼道,“如果不是我们进去的及时,我的女儿可能真的
会溺死!你明不明白?!”
“请原告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审判长皱眉道。随即,几个警卫便走了过去,
但碍于林嘉盛的社会地位,却没有人敢强按他。
审判长望向坐在证人席里,那个传说中的受害人苏珊。此时的她,正神采奕奕
的仿佛身处游乐场,兴致勃勃的打量着周围,眉眼弯弯,表情愉悦。
他不禁在心里默默囧了一下。这到底是神马样的一家人啊?!o_O “苏珊,你
认同原告的说法吗?”
“终于轮到我说话了?”苏珊站起身,满脸带笑的说:“其实,这句话我已经
说过很多遍了,但为了支持你们的工作,我不介意再重复一次。”
“我跟我的哥哥,虽然是两个再婚家庭的孩子,但我们相处的一直非常融洽。”
“那天,我只是在拜托他帮我练习闭气而已。因为马上就要到游泳考试了,我
想得个好成绩。”
她摊摊手,满眼都是无辜,“只没想到,林叔和我妈会突然回来,这才闹出了
这么大的乌龙。”
“她撒谎!”林嘉盛整张脸几乎都扭曲了,一副简直想要冲过去,狠狠抽苏珊
一下子的架势。
警卫员吓了一跳,赶忙一拥而上的拽住他。
“姗姗,你到底在怕什么啊?!”他强压着情绪,眼含阴冷的瞥了眼周围的警
卫,挥开了束缚,咬着牙的对苏珊说:“你跟林睿那个孽障的关系好?你忘了小时
候他是怎么打你的了,是不是?!”
苏珊却看也不看林嘉盛一眼,反倒抬头对向审判席,大大方方的说:“审判长,
审判员,你们也看到了,我的继父由于实在太爱我的母亲,所以对我也有种近乎偏
执的保护欲。”
“我相信,案子在开审以前,你们也去找认识我哥哥的人,了解过情况了。”
她微笑着看向林睿,扬起头,就像天下间所有为自己哥哥骄傲的小妹一样,字
字铿锵的说:“我哥哥是个非常优秀的男生。他自小品学兼优,性格内敛沉稳,目
前正在国内一等一的大学就读,深受校内所有师生的喜爱。”
“从小到大,他有的只是各种各样的荣誉证书和奖杯,连跟人打架口角的不良
记录都没有。”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出手打自己的妹妹,甚至想用水淹我?他有这样的
动机吗?”
审判席上的几人,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整个法庭里的人,都深以为然的点了
点头。
唯有林嘉盛坐在原告席上,手蓦的紧了一下,简直哭笑不得。
好嘛,打人的就是品学兼优,救人的倒成了偏执狂,颠倒黑白也不是这么干的
吧?!
忽然,他的眼里极快的闪过些什么,放开拳,目光幽深的看着苏珊,神色复杂。
动机,林睿当然是有的,但是,林嘉盛却不能说。只没想到,那个丫头居然能
算计到这一层。
一直以来,苏珊都是以一副傻里傻气,空有外表的花瓶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从未想过,这个丫头竟也能这样侃侃而谈,也能这样的……犀利。
唉,罢了罢了。林嘉盛在心里暗叹了口气。
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这丫头不傻,她一定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该有承担后
果的能力。
审判长见林嘉盛默然,遂去问另外一位证人——苏珊的母亲,也就是林睿的继
母。
而夏心怡给出的答案,也与苏珊相差无几。
审判长微微吐了口气,这个麻烦的案子,到这里总算可以结束了。
他象征性的转头去问林睿,“被告,你对两位证人提供的证词,还有什么要说
的吗?”
这么问着,他的手已下意识的摁上了卷册,随时准备宣布结案了。
在他看来,不论事实的真相是什么,只要这个林睿脑子没坏,就应该借坡下驴,
好尽快脱身。
寂静。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林睿沉默的垂着头,一语不发。
介于青年和少年间的林睿,手上戴着手铐,几日未好好梳洗,再加上嘴角的裂
口,令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这却丝毫无损于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优雅。
“被告,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审判长沉下了脸。
‘死不悔改。’林嘉盛恨恨的瞪了林睿一眼,在心里骂道。
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他转过脸,不易觉察的对坐在身侧的律师使了个
眼色。
律师心里叫苦不迭,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身,“法官大人,我有话要说。”
居然要帮着自己的东家,对付少东家,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倒霉的差事吗?!
不过,这‘对付’要做到什么地步,他自觉还是心中有数的。
老板他当然不会是真想让自家儿子,背上谋杀的罪名去坐牢,只不过是想让他
吃点教训罢了。那自己要做的,就是胡搅蛮缠,尽量把案子往后拖呗。
在得到审判长的应允后,律师拿出了一叠医院的证明。
“这是当事人苏珊的诊疗单据。无论被告是有心还是无意,他都已对苏珊小姐
造成了不可忽视的人身伤害,希望法庭能给与一个公正的判决。”
“审判长,我也有话想说。”苏珊举手道。
得到允许后,她转眼看向律师,一口气问:“秦律师,你有弟弟妹妹吗?有陪
他们玩过吗?有不小心让他们磕着碰着过吗?”
“啊?什么?”秦律师明显不明白,苏珊这段话的主旨是什么。
苏珊讥诮的一笑,轻启朱唇,一字一字的问:“如果你有,那你妈是会让你赔
钱呢,还是坐牢呢?”
“好!”台下一片咋呼,林睿的同学们激动的站起来鼓掌,简直恨不得要拿出
加油棒来欢呼了。
林睿看到自己左手的小拇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缓缓张开手,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心。冰冷的手铐永远都捂不热,令他感觉
自己好像正置身与聊无人烟的大荒,无边无际的。
四下全是空落,没有生物,甚至没有空气。林睿仿若快窒息了一样,神经质的
用力喘了口气。
在这一片近乎真空的地域,他只能听到苏珊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回荡。
真没想到,那个总是憨里憨气的小丫头,居然会为了他,说出这么刻薄的话。
但是,为什么呢?
难道,就因为他小时怨愤的毒打,后来的漠视,甚或是前几日差点错手杀了她?
林睿蹙紧眉,头稍稍向右偏着,极认真的思考着这个问题,就如同这是一门复
杂而深奥的研究课题。
“肃静!”审判长额头青筋直跳。他越来越感觉,这场家庭纠纷,简直就是榆
林今年最大的猴戏。
“驳回原告律师的呈供。”他一摆手,声音里也带了些不耐烦,加重了语气,
再一次向林睿,重复自己的问题。
“被告,对于刚才两位证人的证词,你承认吗?”
林睿缓缓抬起头,嘴唇微微张着,眼里蒙着淡淡的雾气,好似正沉浸在一个稀
薄的隔离环里,根本就听不到外界的话一样。
他面无表情的看了眼审判长,复又低下了头去。
苏珊赶在审判长发怒之前,匆忙举手道,“请法庭允许我和哥哥说两句话。”
审判长面露不悦,却还是点了点头。
苏珊离开证人席,走到被告席旁,握住林睿的手,目光真挚而哀伤。
“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愿意把事实说出来?难道你真的想坐牢吗?”
事实?林睿一怔,忽然有些好笑。在苏珊这样的眼神下,连他都有种,自己其
实是无辜的错觉了。
但是,将苏珊死死地摁在水中的一幕,仍然那样清晰的存在于他的脑海里,让
他无法骗自己说,那其实是一场梦。
苏珊看林睿没反应,竟神情激动的大力晃了晃林睿的胳膊。男生稍显单薄的身
体,也随之晃动着,就像一株清雅却易折的竹。令旁听席上的众人,都不自觉的感
到揪心。
“我知道,这次林叔的做法让你伤心了,但你也不能因此就自暴自弃啊!你还
有我跟妈妈呀!”
“你说过,你会一辈子疼爱我,让我过的无忧无虑的。这些你都忘了吗?!”
苏珊的声音哽咽,字字含泪,表情痛苦,满满挣扎。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落
泪呀!
已经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在低头抹泪了。
多么感人的豪门温情啊,多么深刻的兄妹之情啊!这根本就是整个社会的典范
嘛!
苏珊精湛的演技,近乎夸张的表演,让林睿都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却因不小
心扯动了脸上的伤,令这笑容变的有些扭曲。
他缓缓低下头,用仅能让苏珊和自己两个人听到的音量,低声问道,“我有说
过这种话吗?”
苏珊凄苦的表情一滞,随即用一种哭丧式的作派,捂着嘴,轻飘飘的来了句:
“以后补上也是一样的。”
林睿定定的望着苏珊,直过了良久,方一字一字的说:“你会后悔的,你一定
会后悔的。”
顿了顿,他直起身,脸上已挂起了大家子弟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
“法官大人,我完全认可我妹妹的证词。”
当审判长宣布休庭,被告无罪释放的一刻,旁听席上的唏嘘,欢呼,吵嚷,都
变的那样朦胧而遥远。
林睿抬起头,看着高高的穹顶,仿佛已预见到自己的未来。
他的下半辈子,大概都要用来还债了。
他,要去遵守那个自己从未说过的承诺——疼爱苏珊一辈子,保她半生欢喜,
一世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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