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好好爱她
银色的吊杆上晃荡着一个血袋,扎眼的颜色在顶棚白色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分
外瘆人。
几乎每个医生脸上的表情都是焦急而凝重,就好像躺在担架上的女人是他们几
个的亲妈一样。而事实上,这位病患真的跟他们非亲非故,可她要是死了,他们大
概就都要下岗了。
陆铭远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唯有一双眼睛红的骇人,他紧跟着推车跑着,大掌
紧紧地握着苏珊沾满鲜血的小手,感受手心里的温度一点点变凉,有那么一霎那,
他几乎想要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如果她死了,他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犹如一桶冰渣子,带着势如破竹的冲劲,狠狠地钻进了他的身体。顺
着血液,顺着呼吸,顺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窜向了肌体的每一寸!他几乎就要被冻死
了,冻僵了。
急诊室到了,推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机械的停住脚步,手却还下意识的
握着苏珊的手不肯松开。
一个医生试着拽了拽他,却发现根本拽不动,而面对陆铭远这个大煞星,他也
不敢用蛮力,唯有哭丧着脸低声道,“陆先生,病人的情况很危险,必须马上抢救。
您看这……”
此刻的陆铭远,反应好像有些微的迟钝。在医生说完话后,过了两秒,他才缓
缓转头看了医生一眼。
那眼神死气沉沉的,一眼望进去,让人好像置身于无边无际的荒野,竟是一种
莫名的绝望。医生在他这样的注视下,居然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退后了一步。
陆铭远却没有更多的注意力可以分给旁人。他很快的转回了头,慢慢的俯下了
身,一双眼紧紧的胶着在苏珊脸上。阴冷的眸色渐渐回暖,居然温柔缱绻起来。
他掏出帕子,动作轻柔的一点点擦净苏珊脸上的血渍与灰尘,直到露出那光洁
如玉的面颊,才露出了一抹近乎孩子气的笑容。
他贴在她的耳边,宛如情人私语般的低低呢喃道,“不论你是生是死,你都将
会是陆家唯一的正房夫人。我会一生一世陪着你,别怕。”
最后两个字,仿佛在舌尖滚动了一下,才吐了出来。让周围的所有人,都无端
生出一股想要落泪的冲动。而早已闻风赶来却被陆氏下属拦在几米开外的媒体们,
则是猛按快门拼命拍照。
他们对苏珊能否活着并不感兴趣,他们想要的只有新闻。向来冷峻强势的陆大
BOSS,居然会在未婚妻危机时做出这样的真情告白,一旦登了出来,还不定要赚走
多少小姑娘的眼泪呢。
“你们他妈的都别拍了!”面对那些记者们兴奋的眼神与激烈的推攘,嗡嗡的
噪杂声终于令陆思琪彻底崩溃。她猛地冲出陆氏的保护圈,进入公共区域,跟疯了
似的开始抢砸摄影机。一边砸,一边破口大骂,“要拍等你们老婆丈夫死的时候再
拍!都给我滚蛋!滚蛋!再不滚的,我要我爸回头把你们拉到图克其通通毙掉!你
们这些没有人性的人渣!”
在陆思琪有生以来,她似乎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失态过,即使方才在初楼,面临
即将被强- 暴的命运的时候,她依然能强自装出一点骄傲,一点优雅。而现在的她,
几乎完全就是一个泼妇。她的脑海里没有别的念头,她只想为苏珊做点什么,否则,
那汹涌如潮水一般的内疚,就要把她压垮了!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有一个好像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冲动的顶嘴道,
“操,你以为你是官二代就了不起啊?还枪毙?看我不把你和那个死人写到一起,
全国人民一人一口唾沫淹不死你……”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镇住了所有人。
陆思琪的眼光好像要吃人,她咬紧牙,纤细秀美的食指几乎戳到了那个女记者
的鼻子上,“贱. 人!你说谁是死人?!”贱. 人二字,简直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似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后面的动乱早就引起了陆铭远的注意,他皱紧眉头,极力忽视那些不和谐的声
响,直起身挥挥手,示意医生马上推苏珊进急诊室抢救。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儿,看着白色的门慢慢在眼前合起,红色的警示灯亮起。就
那么出神的望着,一动不动。
忽然,助理疾步跑了过来,走到陆铭远身边耳语道,“老板,小姐刚刚打了人,
被他们围起来了。咱们这边几个人有点控制不在,您看要不要报警?”
陆铭远揉揉眉心,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在苏珊生死不知的时刻,他只想
安静的在这里陪着她而已,可为什么那个小丫头就是这么不省心?!
“苏珊为了救她都快没命了!她还想怎么样啊?”他忽然抬头扭过脸,眸色阴
郁的骇人,硬是把那助理生生吓退一步。
“不、不是……三小姐就是因为苏小姐才跟记者起冲突的……”
“什么?”陆铭远一怔,“怎么回事?”
………
陆思琪整个人都陷入了愤怒群众的包围中,那些张着嘴大声唾骂她的,早已不
止是娱记,更多的是不明真相的路人。
人们似乎总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为富的必然不仁,有权的必定是在仗势欺人,
大小姐绝对都是蛮不讲理的,而哭泣着的人永远都是弱者。
刚刚被呼扇了一巴掌的女记者,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好像英雄一般呜咽着,大
哭着,不断的诉说着她方才遭受的委屈。
“我不知道呀,我就是说了一句官二代了不起啊,就被她打了一耳光。她还说
要枪毙我呢!”
“什么玩意呀!”一个小伙子狠狠剜了陆思琪一眼,“长的人模人样,没想到
骨子里这么个货色,操他妈的,呸!”
“唉,谁让人家有钱呢,咱们小老百姓只能处处赔不是。小姑娘啊,你就听大
妈的,别跟她较劲了啊。”一位大婶递过了纸巾叹道。
“有钱人了不起啊?官二代有特权啊?他们的钱从哪里来的?还不是靠我们这
些小老百姓?!”靠着墙根的老大爷义愤填膺的高呼着。
“妈的,那个死丫头必须道歉!不然今儿就别想走了!”不知是谁最先喊了这
么一声,紧接着,这个声音便响成了一片!
“道歉!道歉!道歉!道歉!……”
而刚刚那些距离陆思琪较近的娱记,虽然知道事情的真相,但眼见局面越发失
控,却是乐见其成。这边的闹的乱子越大,他们的新闻价值就越高,得到的奖金就
越多。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往往皆为利往。事实?那是什么玩意,多少钱一斤?
“她打谁了?”后面忽然传来一声不疾不徐的问话,让人们冷不丁的安静了一
下。顺着声音回过头,只见陆氏的人正忙不迭的分散群众,为大BOSS打开了一条路。
陆铭远缓步走来,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如夜枭一般,缓缓扫视过人群。那眼神
好像有实质一样,带着利剑般的凌厉,狠狠地扎进你的身体。目光所及,方才那些
大喊大叫的人,都无一例外的,不自在的或低下头或调转视线。
终于,他走到了那个女记者的面前。原本哭的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此刻面对着
满身寒气的陆铭远,继续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尴尬的张着嘴,脸上还吊着几滴
泪,委实是难看的紧。
陆铭远食指微勾,慢慢的挑起眼前女孩的下巴,深刻硬朗的脸庞以及那种长期
居于上位的气势,都让女孩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任由他动作。
她现在很紧张,脑子里乱哄哄的,眼瞅着陆铭远越靠越近,难免浮想联翩起来。
这么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如果属于她该多好?可是,他为什么就不能属于她呢?
她自认长相上等,也有能力,尤其此刻又以一种受害者的身份出现,大概是男
人都会怜香惜玉吧?
虽然他有一个未婚妻,但是……那个女人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吗?对,赶紧去死
吧!
就在她满心冒着粉红泡泡的时候,陆铭远忽然慢慢扯了下嘴角,对她笑了下,
“长的还不错,怎么?不想当记者了,打算改行当演员了?”
他直起身连头也不回,直接朝后一伸手便接过了助理递来的帕子,慢悠悠的擦
了擦手指,抬眼看了下她,然后咻地一下将就帕子丢到了她的脸上!厉声喝道,
“就凭你诅咒珊珊的话,思琪给你那一巴掌都算轻的!”
那极具侮辱性的动作,让还沉浸在灰姑娘幻想中的女孩顿时呆住了,然而,噩
梦还没有完。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你配给路家大小姐擦鞋吗?”陆铭远似是连眼光
都吝于施舍她一记,轻蔑的扬唇,一字一句就像刀子一样,将她的自尊心切割的支
离破碎。
这一回,她连装都不用装了,眼睛一眨,泪珠就这么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还有,刚才是谁说陆家小姐是官二代来着?”陆铭远似笑非笑的看向人群,
声调不高,却是沉稳非常,“陆家的军功可以追溯到建国的时候了,早不止两代,
如果思琪真想以权压人,你们还有机会在这里跟她大吼大叫?”
他顿了顿,声音蓦然拔高了,“陆家不会仗势欺人,可也不会被任何人所欺!”
陆铭远一把拉过陆思琪,对身边的人吩咐道,“刚刚谁推了思琪一下,谁骂了思琪
一句,通通把名字记下来,地址、工作单位都调查清楚,然后交给我。”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是足以让周围每一个人听到。一时间,人满为患的走廊
里竟是安静的连掉一根针都能听的到。
慢慢的,处在人群外围的人开始脚底抹油,偷偷开溜了。约莫一分钟过后,急
诊室前的闲杂人等竟是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一个陆氏的人踟蹰着走过去,“陆总,您看……还要跟出去记他们吗?”
陆铭远嘴角不易觉察的一抽,连头没偏一下,拉着陆思琪便径自走了。
那人傻傻的还想跟上去问,却被陆铭远的助理一把拽住了。
“喂,你傻了吧你,老板哪有那个闲工夫管他们?”
“不是呀。”那人委屈的辩解着,“这不是老板刚才吩咐的吗?”
陆铭远的助理抚了抚额,叹道,“拜托,那是老板打发他们的话好不好?”
“是吗?”那人一愣,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竟然冒出了星星眼,“哇嗷!老板真
聪明耶!”
陆铭远的助理神色一滞,默默朝天翻了个白眼,再不看这个白痴一眼,几步跟
上了陆铭远。
………
等待的时间异常煎熬。陆铭远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脸上一丝表情也无,陆思
琪则抱着双膝坐在墙角,满脸泪痕。在这种情况下,属下们自然没有一个人敢坐下
的。
买来的几杯热牛奶早已冷透了。盒饭凉掉了,再重买,依然还是冷掉。所有人
的心都被拉成了一条弦,疲惫至极,却不敢有一丝松懈。
事实上,里面的那个女人跟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是,陆思琪
与苏珊就有什么亲厚的感情了吗?
不,没有。
可是,那个女人居然就敢抱着小姐从三楼跳下,并且用自己的身体为小姐裆下
两颗子弹。
很傻,很圣母,很神经,却也……令人不得不佩服。
“怎么样了?思琪怎么样了?!”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了阮希云的大喊,划破了
这压抑的沉寂。
众人回过头去,只见那个从来都是如贵妇般的优雅女人,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赶
了过来。她的眼神慌乱而无措,待对上墙角的陆思琪时,眸子里骤然沁满了泪水,
“思琪!”
她抖着唇唤了一声,几步走过去,将陆思琪一把抱进怀里。手是颤的,心也是
颤的。
“来,告诉妈,你有没有什么事?”阮希云浑身哆嗦着将陆思琪推开一点,紧
张的上下扫视着她,待确定女儿毫发无损后,对天连念了还几声佛,然后便再度把
孩子抱紧了。就这么过了好久,才想起了陆铭远的存在。
“铭远,你没有受伤吧?”阮希云抹抹眼睛,稍稍松开陆思琪些,转头看向一
边同在现场的陆铭远。
陆铭远忍不住低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这就是继母与亲母的区别,即便再
怎么说疼你,再怎么宠你,但是总归亲生孩子才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心尖上的宝,
第一时间会想到的人。
他忽然控制不住的想到了在初楼的某个瞬间。苏珊在听到他率先喊出思琪的名
字时,后背顿时一僵的一霎那。那个时候,珊珊是不是也像现在的他一样,有些淡
淡的惆怅?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那一刻,他为什么会下意识的先喊出思琪的名字。或许
在他心里,思琪还只是个孩子,需要更多的呵护吧……
不过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陆铭远闭了闭眼。未来的日子里,他会将全部
的心力放到值得他爱,并且全心在乎他的女人身上。
比如,苏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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