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缕夕阳的红光从窗子斜斜地刺进屋里。屋里烟雾缭绕，阳光照过的空间，烟雾
便画出种种怪诞的图画。
这是叶朗的画室。
“有事么。”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嘴里叼着烟，脸上带着那固有的冷漠。“我画
画的时候最讨厌被人打扰——无论是谁。”
“没事，我只是想对你说一句话。”
“哦? ”
“我想说，你是我所见过最为厚颜无耻的家伙! 好了，我说完了，再见! 永远再
见! ”我转身便走。
咣啷！
“喂! 你说什么? ”
他急忙转身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慌乱中，旁边的凳子也被碰倒了。
他正在画油画，手上满是色彩斑斓的颜料，抓在我雪白的袖子上，一下子就成了
一幅后现代主义抽象画。
“你干什么! ”我急了，死命挣扎。
“啊……对不起……”他也发觉自己的“杰作”画得不是地方，松了手。
“嘿，我这几天都没出画室，不会得罪你吧! ”
“是吗，自己的‘杰作’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
“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好，那我就叫你明白明白! 今天中午，你那位妇联主席的革命主义老妈把我约
了出来…… 剩下的内容还用我说吗? ”
他眉头皱了一下，继而冷冷一笑，说：“不用了。”
“很好，那么，我没必要再呆在这了! ”我硬梆梆地甩出这几个字后，转身就走。
他却像鬼魅一样飞快地挡住我的路，“喂，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坐下来听一个故
事。”
“对不起，没兴趣! 躲开! ”
“如果你坚持，我无话可说，但是这样一来，阎王爷的黑名单上就多了一个冤死
的鬼了。”他似笑非笑道。
有时候我真挺气自己的，为什么有些事总坚持不住呢? 或许是自己的好奇心太强，
或许是我根本没有同他彻底断绝友谊的念头，我居然真的坐下来听他讲什么无聊的故
事了。
“夸张一点说，你算是我和我那‘革命的老妈’冷战中，小小的牺牲品。”他透
过缭绕的烟雾，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着他未完成的油画，好象他谈话的对象是画而不
是我。“我现在要给你讲的，是一个琼瑶小说般浪漫而凄迷的故事。”
“你不觉得有点酸吗? ”我讽刺道。
他没有理我，这在我们的谈话史上很罕见。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弥漫的
烟雾后面，他的脸就有了一种触动人心的沧桑感。
“半个世纪以前，在一个小村落里，一个姑娘和邻村的一个小伙子相好了。姑娘
很爱小伙，心里只放得下他一个人；小伙也很爱姑娘，心里也放不下第二个人。但是，
小说悲剧的情节不幸降临在两个青年男女的身上。原因可能是因为姑娘和小伙的命相
不合，也可能是姑娘的父母嫌小伙的家穷，亦或许是罗密欧朱丽叶般的家族纠葛，或
者还有什么其它原因，但是无论哪一种原因，都有足够的力量阻碍他们的婚姻。挣扎
是没有用的，最终姑娘的母亲以自杀的方式迫使女儿嫁给了本村的一位青年。而那个
小伙则一直未娶。他以他深情的遥望和默默的祈祷，等待了三十七年。直到姑娘的丈
夫死于癌症之后，两人这才又冲破一切阻力，勇敢地结合在一起。此时，他们都已是
须发皆白、皱纹堆垒的老头老太太了。同样，他们再度结合所经受的阻力，并不比第
一次小多少，这次的阻力来自老太太的女儿，老太太唯一的、万分珍爱的女儿。她的
女儿女婿那时都是县里的‘大干部’了，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他们怎么能容忍别人
在他们身后指指戳戳，说他们的妈怎么越老越不正经、越老越没出息，这可是影响他
们光辉形象、从而影响他们远大前途的大事呀，他们岂有不管之理! 老太太是那么爱
自己的女儿，如果女儿那时也象她的外婆一样拿出‘自杀’的‘杀手锏’来，老太太
就只能再一次屈服了。然而，她的女儿从她的外婆那里继承了哭、闹、软、硬等十八
般武艺，唯独没有学到这最后的绝技! 等了三十七年的痴情老头和同样熬了三十七年
的痴情老太太，终于在生命的晚钟即将敲响的时候，又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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