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都市废墟的栖息者
(诡诸默)
1
黑发的女子在黑暗的房间中踱步。黑色的连衣长裙垂在她的脚踝上,勾勒出无
可挑剔的曲线。她踩着银色的高跟鞋,鞋跟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单调而又耐人寻味的
敲击声。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一个又一个孤单的个体。”
她撩起长发,露出那张苍白的,随时可能破碎的,凄美的面孔。
“小默,幸福在什么地方?你我都不了解。”
2
地球历2490年6 月14日,10点7 分。倾盆暴雨。
我蓦然睁开眼睛,茫然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这个女人是谁……?
天花板因连绵不断的雨季而变得有点潮湿,散发出一股霉烂的味道。房间里黑
黑的,唯一的光源来自于那飘浮在半空中的立体电视影像。
一个当下很走红的新闻节目女主持正在进行采访:“……红蛇骨再立奇功,年
轻的红蛇特工成功俘获了郝古拉族的军事间谍,详细情况……”
“老大?你终于睡醒了?”一张男生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嘴角挂着流里流气的
笑容,脸上显露出吸毒者特有的虚弱红潮。
他叫阿吉。
“啊……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揉揉脑袋。
“靠,又是那个‘黑头发小姐’吧?”他不屑地抽了抽鼻子,“你多半是想女
人想疯了。”
“才不是哩!梦里的那个女人是我的姐姐!她为政府工作,很了不起的。”
“别傻了。”
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浓妆艳抹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瘦瘦的脸上涂满了金色胭脂,
肩头两朵开在肌肤上的玫瑰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起伏,看上去像神话故事中的花妖。
她的名字叫做玫瑰。
“你若是有那么厉害的姐姐,怎么会孤身一人到处混。”她说。
“或许是我跟她失散了。”我固执地辩解道。“这可是我幼小残破的心灵唯一
的安慰,你就别再来泼冷水了。”
“还敢说什么唯一的安慰!你连怎么跟她分手的都不记得,显然早就把你姐姐
忘光光了。过去点,阿吉,让座给我。今天又有红蛇的重要消息,你们看了吗?”
“正在看哪!”名叫阿吉的少年推了推我,贴着床边坐了下来。
电视中广告刚刚过去,新闻主持正在跟一个金发女子交谈。摄影室明亮大方,
布置简单。
看到这个女子,玫瑰立刻兴奋的尖叫起来。“霍依兰!我崇拜你!”
我皱着眉头看了看屏幕中那个女子,发觉她虽然气度高雅,但那一身制服的长
官打扮和呆板的坐姿,看上去并没什么吸引力。额发整整齐齐地梳着,戴着一副装
饰用眼镜。不明白阿吉和玫瑰崇拜她什么,但她看上去有足够的聪明和智慧。
“她是谁?”我问,“影星吗?歌星吗?”
玫瑰跟阿吉顿时极度不满地叫了起来。
“老大你是不是个现代人?!”阿吉抓住我的肩膀,夸张地摇晃着我。“霍依
兰你都不知道?年方32就成为地球族第一间谍组织——红蛇骨最高司令官的传奇女
人!以她为主角的小说啦,传记啦,电视剧电影啦,铺天盖地到处都是,你怎么会
不知道的?真有本事!”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别摇我了!”
在我百般告饶之下,阿吉终于放开了我。
电视中,访谈节目仍在继续。现场观众发问:
“红蛇骨的成员都是少年,在他们执行种种危险的,离奇的任务时,会不会因
缺乏控制力和应敌经验而产生一些令人担忧的反应呢?比如说恐惧,怯战?”
“红蛇骨的少年们在为种族,为祖国而战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超越了年龄,性
别……等等一切限制,变成无坚不摧的战士。”霍依兰端坐在液体沙发里,两条修
长的腿搭叠着。“所以他们从未有过令人失望的表现,我相信将来也不会。”
“这次逮捕郝古拉族间谍的行动,给红蛇本身造成了多大损失呢?”
“嗯,无人死亡。两三个成员中等受伤,正在接受治疗。”
“那些间谍究竟知道了多少关于我们的事情?”
“目前还不是很清楚,要看审讯结果。”
“多谢您接受采访。”
节目结束了。屏幕上出现了宣传爱国主义的立体文字。
“骁勇善战的宇宙种族莫尼罗、会变形的软体动物郝古拉,肉体强壮得无与伦
比的兽人、占据着大部分水资源的水栖族、还有我们,背井离乡的地球人类,无论
是谁最终成为这个资源丰厚的二号开发星球的真正主人,就将能够继续生存下去,
获得未来。年轻人,为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种族,我们的未来而尽力吧!”
我现在就躺在二号开发星球的某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我没看见那“丰厚的资
源”在什么地方。
“好了。”玫瑰从刚才的激动中平静下来,看看手表,“差不多该去‘干活’
了。”
“今天干什么?打劫?还是买卖?”
“当然是买卖了。”玫瑰白了阿吉一眼,“上次刚弄到的新货——‘百媚’,
酒吧那里有不少人都等着要呢!”
3
跟白天一样,每个夜晚也都大同小异。城市白昼的沸腾点在夜幕降临之后渐渐
步入寂静,而白天死气沉沉的角落,却趁着黑暗展开来,涌现出无限的活力。灯火
辉煌处,无数点金缀玉,万丈光明不可逼视的角色们纷纷脱下了他们的外衣,让身
体最深处那空乏的,贫瘠的,颓丧的,疲惫的灵魂在酒精的波浪上舞蹈。
舞蹈,舞蹈着。
所有的伤感,所有的悲哀,所有沉得可以坠入星球另一端的东西都在此刻一起
舞动起来。除了舞蹈,还可以干什么?在这绝对权威,冷面无情的时代洪流面前?
我扔掉了手中的烟头,点燃了一根新烟。
昏暗的酒吧里,我和玫瑰还有阿吉并排坐着。在我们对面,一个容颜憔悴的男
人跟一个女子并排坐着。男人三十岁上下,头发粘在一起,一看就知道因常年吸毒
而导致穷困潦倒。女人打扮得还算体面,但却一直在流眼泪,流鼻涕,流口水,把
她那一脸妖艳的浓妆弄得一塌糊涂。
“‘百媚’不是那么容易弄到的东西。”我知道这样看着很不礼貌,也试图把
目光挪开,但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个女子脸上。“你看起来很难受。”
她口齿不清地咕哝了些什么。坐在她身边的男人扶住她的肩膀,用几乎是乞怜
的语气说:
“我们真的只有这么多钱,看在她这么受苦的份儿上,就不能便宜一些吗?”
“不行。‘百媚’是药片,不能切开卖。244 地球币连一片都买不出来。你们
若是没有钱,也就别在这里磨蹭了。”
我对他们挥挥手,表示我没兴趣再多说。
这种人见得太多了,他们天性堕落,永远找不到正当的职业,只想抱着化学毒
品带来的短暂欣愉混日子,享受生命一点点离身而去的滋味。他们活得一点儿都不
酷,面对镜子的时候,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确定自己还是不是人。
“卖毒品不是派发救灾物品,同情也不能拿来换钱。我们也不过是辛辛苦苦赚
一点儿小钱,要是每个人都来求我们可怜可怜,那我们还做什么生意?饿也饿死了。”
阿吉插话说。“大家都是道上混的,这点道理不会不懂吧。”
扶着女人的男人张了张嘴,固执地说:“只不过差56地球币罢了……”
“56块钱不是钱啊?!”叼着烟的玫瑰突然一拍桌子,指了指那边墙式立体电
视。那里正在播放战争影片,以两年前发生的小规模战争为原形,着重描写间谍组
织——红蛇骨在这场战争里立下的奇功。“对那些连家都没有的人,56块钱还能救
命呢!这位大姐也是小有名气的角色了,56块钱都拿不出来吗?”
“好好,看在你这么难受的份上,要是实在没有钱,拿东西换也行。”我说。
那个女人本来已经匍匐在桌子上抽搐不已,此刻突然抬起头来,野兽一般盯着
我们,用嘶哑的声音说:“我……我用我自己换!只要你们给我,怎么都可以……”
阿吉和我面对她那张粘满了口水眼泪鼻涕的脸,情不自禁地缩了一下。
“不要不要啊!”阿吉连忙摆手,“我宁愿要玫瑰啊。虽然她毛手毛脚……”
“什么屁话!”玫瑰提起高跟鞋,狠狠踹在阿吉小腿上。“噗”的一声,疼得
阿吉抱着小腿哭爹喊娘。
“把这个给我如何?”
我伸手探入那个女人的衣领,从里面拉出一条项链,熟练地解了下来。不是什
么名贵的东西,银色的链子上缀着一个铁饰品,售价差不多百十块钱。
“这个……这个不行……”
女人哑着嗓子叫着,那双眼睛瞪得凸出来,手虚弱地向我伸来,似乎连抬起手
臂的力量都没有了。
“那是他送给我的……不行,还给我……”
当我把那片放在小塑料盒子里的“百媚”塞进她手里的时候,她的嘶叫骤然停
止了。看着那小盒子,呆了片刻,她哭起来。不是毒瘾无法满足引起的流泪,而是
真正的,源自心灵的悲哀哭泣。
扶着男人的肩膀,他们慢慢走出了酒吧。
“……这女人的老公把她卖了。你知道吗?这个故事很出名。”玫瑰熄灭了烟
头,颇有感喟地叹息。“她真的爱那个男人,两个人都订婚了,没想到那个男人还
是把她卖了。她也卖她自己,但却不舍得卖那条项链。现在却为了一片小药丸……
唉,这个年代。”
“所以我说吸毒不好。”我把那条项链随手塞进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我
只吸那种不会上瘾的。”
“靠,那种一份能换二十份普通的,谁吸得起?”
“所以我不经常吸嘛!”
我们都不说话了,开始抬头看立体电视。电影正在最高潮,身为红蛇的男主角
倒挂在飞机底部,从高楼楼顶掠过,将被挟制作为人质的总统女儿从邪恶的郝古拉
人手里救了出来。
扮演男主角的是当红小生,名叫向帅灵,东方人,面孔俊秀,肌肉也很性感,
动作派出身,特别受女生欢迎。
“我最喜欢看这套电影了。”玫瑰拨了拨开在她肩头的玫瑰,“每次最后的结
尾都会有一个固定的动作……对对,就是这个!”
屏幕上的男主角脱掉了外套,露出胸口一个金色的蛇骨刺青,同时面上展开了
一个充满魅力的微笑。
顿时,整个酒吧都因这个动作而沸腾起来。女生们尖叫着把饮水球打上天空,
声音之大令人不得不把耳朵蒙起来。
红蛇骨,红蛇骨!到处都有红蛇骨!这个组织几乎成了地球族的一种宗教信仰,
也成了代表地球武力的符号。
“好啦好啦,收工啦!”我和阿吉一人架着一只胳膊,把兴奋到顶点,吵吵闹
闹尖声嘶叫的玫瑰拖出了酒吧。
4
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海拔600 米的空中花园四周,巨大的立体电视正在
播放政治新闻。
屏幕上,一个苍老、瓜子脸的老人正在用莫尼罗语说着什么,下方的字幕显示
:
“……像地球人类这样的下等种族,是没有存在价值的。我们不妨坦言,不久
的将来,我们会对它们展开新一轮的攻击,将这些劣等生命彻底赶出美丽的二号开
发星球!”
“啊呸!去他娘的!”阿吉大声地“呸”了一口。周围的行人都向他投来奇怪
的目光,他也不在乎。“竟敢对我们人类用‘它们’这样侮辱性的词汇!在我们看
来这些莫尼罗人才是‘它们’呢!怪胎!侵略者!”
“这是莫尼罗的摄政王,叫戴泽。”玫瑰仰着头,姿态颇有几分权威的架势,
“据说它们的王子还未成年,无法继任王位。不过那个王子很漂亮。”
“呸!”阿吉突然转向玫瑰,“漂亮怎么了?敌人漂亮你就把国家卖了啊?”
“我实话实说罢了!”玫瑰白了他一眼。“大战争就快要到了,你有功夫挑我
的用词,还不如去报名参军!”
阿吉立刻没话了,冲着刚才跟我们擦身而过,穿着反光银色三点式夏装,肩膀
上打了三个环的美女吹了一声口哨。
对方却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非常清晰响亮的:“靠!”
“好了好了,别闹了。”我看看表,发现才十二点三十。“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去买点儿东西,然后回家吧。”
5
我们的家在旧城区商业中心大楼。这里曾经投入大量资金,但因为泡沫经济的
崩溃,盖了百分之六十五的大楼停工了。由于拆除也需要大量资金,这栋废墟也就
这样放在这里了,直到今天。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除了流浪汉之外无人愿意来的场
所。
一个静寂到了恐怖的角落。
凌晨一点三十分,我们揣着今天赚到的钱和一袋子廉价食物,沿着废墟大楼破
旧的楼梯拾阶而上。周围的环境象是恐怖片中的场景:破碎的玻璃外是倾盆大雨,
雨水随着狂风吹进来,打湿了肮脏的地面;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垃圾间来回跑动,
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
三楼走廊最深处,一个黑影靠在那里,蜷缩着,粗重的喘息声透过雨声传过来。
我们三个的脚步在拐弯那里同时停了下来,盯着那团黑影看了一秒钟,统统缩
回了墙壁的阴影里。
“喝醉酒的流浪汉吗?”玫瑰小声说,“他堵住我们的家门了。怪可怕的。”
“过……过去看看。”阿吉说,“头儿,老大,你去看看。”
“为什么是我?”
“你最能打啊!每次你打完架,伤都比别人好得快,这种事你不上谁上?”
他从背后推了我一下。
我不由自主地从拐弯那里跨了出来,站到了走廊上。
那个黑影没有反应,仍然急促地呼吸着。
我壮了壮胆子,大踏步地走向黑影,咳嗽了一下,说:“小子,你挡住我们的
家了!让开!”
黑影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
一道闪电恰巧在此刻落下,银色的光芒照亮了这张脸。
那是一个全身黑衣的少年,胸口的衣服和血肉都被撕裂,血淋淋地粘在身上。
他的脸色很苍白,口角残留着血。
靠在没有粉刷的水泥墙壁上,他的肩膀几近痉挛地起伏着,每次呼吸似乎都痛
楚无比,但那双黑眼睛却毫无痛苦的意思,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他的灵魂在
何处。
他缓缓张开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说出几个字:
“你是……死神吗?”
看来他快不行了。
“你怎么了?”我下意识地弯腰,伸手去扶他,“你受伤很重……”
我话还没说完,他的右手突然挥出,打开了我的手,左手却举起一样东西,重
重戳在我脸上。
那是一把手枪。形状奇特,接近方形,枪口粗大。枪上刻着什么文字,看不清
楚。
“不准动!”他低声吼叫着。“慢慢把手举起来!”
我简直吓呆了,根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在黑暗中凝视他和他那把奇特的
枪,暗暗怀疑自己是否在做噩梦。这个时候我距离他已经非常近了,他身上的血腥
味非常刺鼻。而在他胸口被撕裂的地方,我似乎看到一个刺青——金色的,圆形的,
蛇骨的刺青!
红蛇骨的标志!
我刚刚张开嘴巴准备发出叫喊,他就突然用枪抽了我一耳光。我的颧骨感到一
阵可怕的疼痛,我想骨头一定裂了,牙床上的几颗牙也应该报废了。
“那边的两个!”他再次暴出一声低吼。“一起出来!把门打开!”
6
这是一个如垃圾场一般的房间。外间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电灯光线昏暗,地板
上到处是空酒瓶、速食食品的包装、烟头、还有一些带血的绷带。家具只有三张老
旧的,有隔音罩的船型白色塑合金床,一张平衡桌,还有挂在房间中央的立体电视。
里间是盥洗换衣服的地方,相对来说比较整洁。在这条街上混的,居住环境跟我们
一样的人有很多。
灯光下,不知名的少年左手握着枪,蹒跚地踏过一地垃圾。血一直在从他身上
滴落,落在踏过的每一个地方。
他几乎是跌倒在那张床上。
玫瑰和阿吉随后进来,心惊胆颤地看着他。我们虽然也见过不少干架干到浑身
是血的黑社会,但这个少年不同。
他周身笼罩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危险气息。他绝对不是普通的小流氓。
稍微喘息了一下,他对我们发出第一道命令:“把门关上。有绷带的话,给我
拿来。然后弄一些水来。不要靠近我,把东西扔过来就行。”
玫瑰立刻转身,神经质一般地又快又无声地关上了门。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温和的关门,平常她关门都是摔上的。
阿吉拉开抽屉,找到了干净的绷带,扔给他。我冲进狭小肮脏的洗手间,打开
水箱拿了一个温水球,快速返回,轻轻把水球抛给他。
他什么都没说,将枪放在腿上,撕开上身衣服,托起温水球,扭了一下喷水盖,
将里面的水喷到了自己的伤口上。
血迹被冲掉了。他皮肤上的刺青清晰地显露出来——我一点儿都没看错,这就
是红蛇骨的标志。不同的是,他的刺青中央多了一串数字。
玫瑰擦着金色胭脂的脸产生了痉挛,她本来想尖叫,看到少年腿上的枪,还是
勉强压住了。“你……你是红蛇吗?”
“少罗嗦!”他举起枪,对着我们。
这时候可恶的阿吉不知道是不是嗑药嗑多了,竟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那把枪真的能杀人吗?”
少年面无表情,将手臂抬起来,对着天花板扣动扳机。
一枚发光的子弹极快地从枪中射出,没入了天花板中。在空中闪过一道短短的
褐红色的线。
什么事情也没有,天花板并没有开出一个洞。
阿吉吐了一口气。“我就说嘛,老兄,有事没事别弄一个红蛇刺青在身上,半
夜提着玩具枪到处走,难怪会被人扁。”
他刚刚说完,楼上突然发出了断裂的声音。我还没有想清楚那是什么,头顶就
有沉重的东西落了地,发出一声震动整个大厦的闷响。紧接着,隆隆巨响就连续不
断从楼上清晰地传下来。而天花板以刚才被子弹穿破的地方为中心,裂出了一个巨
大的十字,向下微微凸出,形成锅底一般的形状。
一时之间,我们以为房子要塌了。
当一切都过去了之后,我们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却发现那不知名的少年仍然气
定神闲的坐在那里,正在给自己的伤口上绷带,动作麻利,包得非常漂亮。
“你……你到底是谁?”玫瑰缩在我怀里,带着哭腔问。她的睫毛上挂着泪水。
“你们以为我会是红蛇骨的红蛇吗?”他的嗓音柔和而悦耳,但却给人一种彻
骨冰冷的感觉。
红蛇骨……
从他口中听到这个词,我突然感到有什么模糊不清的东西从大脑根部涌了上来,
海潮一般将我的思维包拢起来。
“你们没必要知道我是谁。现在我要休息了,你们两个到里面屋去……对了,
呆在里面,不准擅自出来,否则我会杀死你们。”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包小东
西,撕开包装纸,吞了下去。“你呆在那把椅子上,别大声吵闹,别让人知道我在
这里。否则我也一样会杀死你们。”
他鞋也不脱就在床上躺下,毫不客气地关上了床上方的隔音罩,手里却仍然握
着那把沉甸甸的枪。
窗外的雨仍然在下,雨声哗哗,像一场流血的梦。
一道闪电近距离划过,隆隆雷声也随之而来。电灯在雷声中自动关掉了,房间
陷入漆黑。
我如同刚从狼爪下逃生的羔羊一般,瘫软在椅子里,长长呼了一口气。
7
凌晨三点整。刚才的闪电恐怕击坏了这栋大楼本来就不甚稳靠的发电系统,房
间的灯一直亮不起来。
他躺床头上,有气无力地伸展着肢体。他的头发是地地道道的黑色,多么飘洒。
他肩头的绷带渐渐被鲜血染红,他的生命似乎也随之毁于无形。
窗外的雨开始变小了,雷也不再降下。阿吉和玫瑰在里面睡觉,周围越来越静。
我想把他叫醒,告诉他该换绷带了。但他的眼睛闭得很紧,呼吸也很均匀。我
想他是睡沉了。
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们,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老实说我不十分害怕他。虽然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红蛇还是假冒的,但我觉得他
是跟我们不一样的人。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一种令人渴求的特殊的东西……
不过其实我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我在床头趴了下来,决定睡一觉。
黑暗中,他的声音突然传出:“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看,为什么?我的伤口有趣
吗?”
“不是。”我吓了一跳,立刻坐直,“我……我想问你,你真的是红蛇吗?还
是崇拜红蛇的人?”
他沉默了一秒钟,反问:“为什么问这个?”
“你说‘红蛇骨’这三个字的时候,给人一种非常真实的感觉。老实说我很钦
佩红蛇,如果你真的是,能帮你一点儿忙我觉得很荣幸。”
黑暗之中,他拧了一下脑袋,凝望着我。“荣幸……你觉得你的存在价值比我
小吗?”
我的肩膀震了一下。虽然知道周围光线这么暗,他看不清楚我的表情,但我还
是转开了脸。“像我们这样的人,大多数都弄不清楚自己因什么而活着。随时随地
都可能人间蒸发,不会有人发现,也不会有人掉眼泪。干不了什么伟大的事情,只
能靠着一些下贱的谋生手段苟延残喘。”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感觉很不自在。在他面前我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卑感。本能告
诉我,他跟我们是绝对不一样的。能跟这种人对话,已经是我的福气了。
“存在无价值啊,”他的黑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辉。“绿以前也说过
类似的话……因为感觉自己的存在无价值,所以很多人会选择死亡。但其实死也不
过是对自己罪孽的逃避而已。我经常感觉四年前杀死绿,穿过她的笑容的子弹会在
某一天从某个地方射出来,射穿我的脑袋。有的时候还会被这种感觉吓到……”
我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不过他好像不是说给我听的,他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窗外极其突兀地降下一道闪电,那么近,似乎就在窗前。雷声也震耳欲聋,宛
若世界末日。
我吓了一跳,他却毫无反应。
雨顷刻间又下大了。微光中,我从侧面看到他的嘴唇上下碰撞,发出耳语一般
细微的声音:“我不愿意像那些尸体一样被送入辐射槽,也不想变成浑身绿泡的腐
烂物。死真可怕……活着也真可怕。怎么办才好……”
他把手放在脸上,遮住自己的面孔。光线很暗,我无法从他指缝中看清楚他是
不是在流泪。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他的呼吸又慢又微弱。我怀疑他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
了。我不敢去碰他,只好轻手轻脚地帮他把隔音盖关好。
但愿你能活到明天早上,我会在心里为你祈祷的。
我打算到里面的浴缸里睡一觉。
当我要离开床旁的时候,我的脚踩到了某样东西。
是刚才他吃掉的药丸的包装。我从未见过这种药品,没有厂家,没有药名,只
有长串长串的外文说明。
我唯一看得懂的就是红色的“专用限量药物”标志。
8
黑发的女子身穿黑色长裙,在黑暗的房间中沉思。
“小默,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她说。那张美丽的脸庞写满了哀伤。
“我从来都没为你做什么。尽管我是你的姐姐,可是我几乎没有照顾过你。你会不
会恨我?”
她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上香气淡淡。
“我爱你的,小默。”她说,“我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
9
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是清晨五点钟。由于服用了“压缩睡眠剂”,虽然只睡了
两个小时,但质量却相当于睡了六个小时,一点儿都不觉得疲倦。只是被迫睡在浴
室里,未免让人有些不开心。
窗外仍在下大雨。景色昏暗一片,令人一时分不清楚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刚
才好像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梦中女人的脸庞始终模模糊糊地,无法看清楚。我凭
直觉知道,那个女人肯定是我的姐姐……但我若真有那样一个姐姐,她现在又到哪
里去了呢?
我困扰地抬起手,敲了敲额头。自从五年前失去记忆的那天开始,我就常常被
这个梦迷惑。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我将往何处去。
玫瑰和阿吉一个左边一个右边地扑上来,遮住我的视线,把我从半朦胧状态拉
到现实中。
“你醒了,老大!”阿吉低声说,“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现在还在睡觉,隔音
罩虽然是关着的,我们还是说话小声点儿,别惊动了他。”
“你们在搞什么?”我问。透过门缝向外面张望,果然看到那不知名的黑发少
年安然躺在睡眠舱里静静沉睡。
“你看。”玫瑰托着老旧的纸型电脑放到我面前,悄悄地说,“这是我们找到
的资料。那个小子来历不简单!”
“黑文斯。编号71,内存十二种子弹,净重1.25kg. 地球历2471年由佛洛尔。
黑文斯开发。间谍专用,非流通型枪支。”
阿吉搓了搓鼻子,带着鼻音说:“我就说过这小子不一般。搞不好是个倒卖军
火的……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早上起来就感冒了。我们现在怎么办?报警?”
“最初可是你对他那把手枪发出怀疑,害得他轰掉了天花板。”玫瑰狠狠扭了
他一下。
“先别忙。”我阻止了阿吉,从口袋里掏出我在地上捡到的药丸包装纸,递给
他们两个。“这是我睡觉之前在地上捡到的。文字我看不懂。”我把包装上的说明
一个字不漏地输进了电脑,要求查询此药品的详细说明。
查询在几秒钟之内完成。
“没有结果?会不会是莫尼罗族或者郝古拉族的药物?”玫瑰说。
“笨哦,莫尼罗的药干吗印上地球字?”
“好好,你们两个别吵了。换个方法看看。”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滑动,要求查
询所谓的“专用限量药物”是提供给怎样的人和组织。
又是几秒钟过去,这次屏幕上出现了几行文字:“‘专用限量药物’根据特定
需要制造,大多有一定副作用。大体分为三类,一类为罕见病症的特殊病人量身定
做,只适用于目标病人。一类为特别工作需要,比如外星生物研究队必须配备的‘
万能疫苗’。一类为军事用药。除第一类之外,其它不用于民间。私藏此种药物超
过一定数目者,在法律上应视为犯罪。”
阿吉,我,玫瑰,三人面面相觑。
“这药……这么罕见啊?价钱肯定不非。”玫瑰捏着包装纸,仔仔细细地看着,
似乎想从上面看出一百万地球币来。
“这个药肯定不是第一种。我以性命打赌。”我说,“他很健康。他昨晚在走
廊上打我的动作不是一个有病的人能做得出来的。”
“我说老大,有些病是不影响体能的!”阿吉的肩膀靠在我身上,“靠,这小
子不光倒卖军火,还倒卖违禁药品!这么麻辣!报警吧!”
什么东西敲击着门板。一个少年男子的嗓音从我们背后传过来:“你们不也在
倒卖违禁药品么?”
我们三个人吓了一大跳,慌忙转身,发现——那个不知名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
候已经醒了。他戴着便服帽子,穿着很普通的黑色衣裤,遮住了他身上所有受伤的
地方。
“我刚才在外边找到了这个。”他冲我们笑着。右手拿着枪,左手抛着一个白
色的小盒子。“这种毒品上市没多久,叫做……‘百媚’,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向我们走来。他的眉毛挑得很高,黑眼睛中毫无笑意,充满了冷
冰冰的杀气。昨天晚上他一声叠一声地威胁我们时,表情亦未像此时这样可怕,就
象是换了一个人。
我们三个从地上站起来,随着他的逼近而步步后退,直退到墙根。
他把枪口对准了距离他最近的阿吉。
“你……你想干什么?”阿吉恐惧地向后缩着,贴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他背
后渗出的冷汗。
“不干什么,玩玩问答题游戏。”他眨眨眼睛。“第一个问题,如果你们真的
报警,你想警察会逮捕谁呢?你们这些未成年贩毒者,还是我这个倒卖军火和违禁
药品的人呢?”
“当……当然是你了!”阿吉痉挛地看着那把枪,“啊……不,应该是把我们
全部都逮捕……”
“错了。正确答案是:会被逮捕的只有你们。作为惩罚,答错的人要……”他
眯起眼睛,“接受死亡。”
他的食指轻轻扣向掌心,拉动了扳机。
一条淡淡的褐色光线射入阿吉的身体,不见了。我看到阿吉颤抖的身体突然静
止,像石膏像一般,姿势奇怪的凝住了。
瞬间过后,阿吉的背部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个红点
是什么,他的身体就突然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背部像气球一样四分五裂!
我忍不住和玫瑰一起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遇到这种事情!这一定是一场噩梦,是幻觉!闭上
眼睛再睁开,就会发现什么都没发生!
我紧紧抱着玫瑰,蜷缩在地上。
几秒钟之后,当我从手臂上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和银色的枪管。
“我叫什么?”不知名的少年在问我,“回答我,我叫什么?”
我使劲吞了一口唾液,艰涩地吐出两个字:“LiShang ……”
他的脸上掠过一抹惊讶。“你怎么知道?”
“枪上……写着。”
他提起枪,看看枪管上刻着的,浅浅的斜体银字,不自觉地笑了出来。“算你
厉害。我叫李伤,桃李的李,伤害的伤。”他重新用枪对准了我。“让我送你一颗
子弹作为奖励吧。”
他扣动了扳机。火烫的子弹从冰冷的枪口中射出,像击碎一片木板一样击碎了
我的脑门,穿过我柔软的大脑,带着我的脑浆从后脑勺那里飞了出去。
10
黑暗的空间中,一双太阳一般金色的眼睛在缓缓眨动。
“……莫尼罗,郝古拉,地球族,三家争霸的战争又将重演……新世纪会被熊
熊燃起的战火吞没……三个无望的星际生命种族……唉,这次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绿色的光点从黑暗的巨型屏幕中隐现,沿着看不见的轨道滑动,形成一串文字
:“不会很久的。因为您的计划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执行阶段’。”
“嗯……是的。我将引导他们,开创一个新的世纪。新的神祗,新的传说……
一切都将由我来创造。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些事情需要等待……你明白我的意思…
…”
黑暗中的文字融化了,另一段文字取而代之:“‘神龙’的状态良好。根据上
个月的检测来看,他对自己的潜能仍有所抵触。至于‘诅咒师’,自五年前失踪之
后,至今行踪不明。”
“是啊……这些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没有这两个人,计划是无法发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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