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尘封的记忆
(诡诸默)
1
玻璃箱中,是那个绿发少女的躯体。
现在她的头发已经全部没有了,胸腔和脑壳都像盖子一样被打开,手臂皮肤也
被剥掉,内脏和粉碎的手臂骨骼赤裸裸地袒露着。
“答案很明显,是异能造成的非正常死亡。除了手臂之外,其它地方完全没有
受伤,心脏和大脑也没有异常。这种奇怪的死亡方式显然只有诡诸默的能力才能造
成。”邯郸残靠着玻璃箱,摘下了眼镜。“结合这个女孩试图引导诡诸默将能力发
挥出来才招致死亡的事实,可以认定,诡诸默将自己的记忆和潜能上了‘锁’。任
何打开这把锁的企图,都会遭受攻击。”
“这种推断……未免太想当然了吧?”曾经出现在绝密会议厅的美貌少女反驳
道。“或许是这个女孩的引导方式不当,才导致诡诸默的潜能下意识地全面爆发。”
“这种可能性不大。红蛇的潜能开发教案和材料,可以将一个人的异能完全引
导出来,不管这种能量是多么微小。诡诸默在认真学习这种课程的时候完全没有发
挥出任何一点点能量,这表示他的力量,不仅是作战的‘特殊能力’,连通常性的
能力也封锁了。以诡诸默的水平来进行这种封锁,你认为那个少女能将他的能力引
导得失控?未免太看得起下等红蛇了。”
“你这句话未免太情绪化了吧?默为什么要对自己的记忆上锁?”
“这就要问问他自己了……总之,绝对不能蛮干。如果你们心灵理疗处试图贸
然解开他的记忆,只会让你们自己也遭到跟这个女孩一样的下场。这就是我的建议。”
“提建议的话,就请别用这么趾高气昂的语气好吗?”少女极其不满地哼了一
声。“关于诡诸默的资料我会整理好,提交给心灵理疗的高级医师会进行研究。我
们会小心不让糟糕的情况发生。这件事情也希望你不要插手太多,以免给将来的治
疗造成不必要的障碍。”
“好吧,随你的便。我要走了,诡诸默在外面等我。”邯郸残脱掉了白色的医
生外套,向门口走去。“晚安,子晚美儿医生。”
2
电梯的信息板上显示着我们的目的地是地下42层。
我扶着电梯墙壁站立着,有些恍恍惚惚的。我刚才透过玻璃看到了那个女孩子
骇人的尸体,此时仍在眼前晃来晃去。我觉得很怕,而且想吐。
邯郸残在我身边,脸上挂着奇怪的冷笑。我不敢把目光向他那边转,呼吸也随
着精神的紧张而急促起来。那次执行任务时他所发挥的力量,还有向帅灵以及其他
中层红蛇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都深深铭印在我脑海里,我想我一辈子也改变不了
我对他的感觉。
电梯缓缓从各个楼层掠过。21层和22层的电梯管道都是密封的,看不到楼层内
部的状况。23层到25层的电梯管道又突然变成透明的,可以看到一片模拟的室外风
光。七八十栋四五层高的公寓楼在绿色的环境中耸立着,很漂亮。
他用食指戳戳电梯墙壁,说:“这里是医生的住宅区。子晚美儿就住在这里,
那栋粉红色的楼。”
“子晚美儿?”
“就是给你纸条后来又在验尸的那个美少女。她是心灵理疗处的主治医生之一,”
邯郸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将来你恐怕要常常跟她打交道。”
“邯郸残,我想问问……那个女孩子怎么办呢?”我有些胆怯地问。
“哪个女孩子?”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没有挪开目光。
“就是……死去的那个。”
他盯着我,缓缓皱起眉头。
“你失去记忆之后竟然也变得心软了。以前你对这些事情毫不关心。你习惯把
败给你的弱者称之为‘垃圾’,贬低他们价值,常常说他们的存在没意义。”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邯郸残的表情和他所说的话,都让我感到深深的不安。他们说的那个人真的是
我吗?
3
地下42层,蛇牙居住区。
当我走出电梯时,几乎被吓呆了。模拟星光布满了天幕,雅致的黑红色石路贯
穿整个社区。茫茫夜色中,别墅般的小楼三三两两地散布着。每栋楼的建筑风格相
差很多,有的小巧可爱,有的豪华奢侈,有的采用仿古风格,还有融合现代科技的
新潮建筑。这些楼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占地面积。就算是最小巧的那栋粉红色房子,
面积也绝对超过三百平方米。
“这些房子大多数都空着。”邯郸残一边走一边解说,他黑色鞋子的后护铁敲
在石板上,发出悦耳的声音。“本来以为会有很多‘蛇身’达到‘蛇牙’的程度,
但结果却让人失望。到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站住脚步,打量着这栋标号为42709 的两层黑色房屋。从外表来看,这栋房
子除了颜色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墙壁的材料轻巧而结实,房屋主体分为上下两
部分,略略错开,上半部分的屋顶坡度很大。
“你还记得吗?你七岁的时候用意念力让这栋房子周围下雪,把屋顶当滑雪场。
没想到速度太快,从屋顶飞到路上,跌得腿部骨折,住了好几个星期的医院。”邯
郸残按了按门前的电子开关。“AX9019,邯郸残。”
灰色的铁门上,一小块圆形的球体从里面翻了出来,对准邯郸残站立的地方上
下滑动。“确认,请进。”
两扇门锯齿型的结合口渐渐分开了。
4
穿过堆满了工艺品的零乱客厅,走上铁制楼梯,邯郸残推开了二楼卧室的门。
一个用立体影像装饰起来的房间。四面墙壁都不存在了,宽大的银色飘浮床,
球形座椅都似乎处于一片星海中。墙角那里,似乎有一个架子。但看不到架子本身,
只能看到飘在空中的四五个透明隔板,上面放着些许杂物。房屋中央,一个月亮般
的球漂浮着,隐约可以看到球中央的绿色荧光板。
邯郸残的脸被虚假的星光染上了好几种颜色。他走向房间中央的光球,将手按
在上面。
“有熟悉的感觉吗?”他凝视着光球,问我。
一个陌生的房间。
我摇摇头。“很抱歉……”
“好吧。”光球在邯郸残手下散开了。那片绿色的荧光板翻转了一下,左右下
角各自放射出一条细细的绿色光线,沿着看不见的轨道滑动,组成一个透明的键盘。
“这里面储存了不少我们以前的资料。你若有空的话就看看好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下,顿时,在我面前出现了一个非常逼真的虚拟模型,
看上去像是整个住宅区的总图,在中央的是我的房子。距离两条街远的地方,有一
个中国式,红屋顶的两层小楼正在发光。
“这是我的家。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像以前一样尽管找我,别客气。”他好像
想起了什么很不愉快地事情,表情有几分郁卒。“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尽量通过呼
叫器叫我。现在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好了。”
“我们……我们以前很熟吗?”我一边说一边走向墙角的架子。
“十分熟。就冲刚才我能打开你的房门这一点,也可以证明我们当初是好朋友。”
好朋友……?我有资格跟向他这样的人成为好朋友吗?那为什么我现在竟然连
最基本的异能都发挥不出来?
我想了一会儿,低声问:“我……以前很厉害吗?”
“比我厉害。你是所有未成年人中最厉害的,被称之为‘绝世天才’的‘诅咒
师’。”
“诅……诅咒师?”我惊讶的抬起头,看着他。
“诅咒师,沉默诡异圣灵的代言人。它赐予你无比强大的诅咒之力。不蒙你喜
悦者必将粉身碎骨。”他双手撑在绿色的荧光板上,微微垂着头,微笑着。“整个
红蛇骨没有人不怕你。”
“那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现在连最基本的能力都不能使用?你并不是不能使用,只是你不愿
使用罢了。你因为某种原因而把自己的力量和记忆全部封起来。但它们没有消失,
只是在你体内沉睡了。一旦遇到致命的危险,你的能力就会自动发动。被杀死后的
复活和今天下午死去的那个女孩子,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他离开那块板子,伸出
左手,正对着我。从他的指缝中,那双黑灰色的眼睛闪烁着熠熠寒光。
“你猜猜看,如果我现在发起攻击,结果会怎样?”
他身上骤然散发出一阵惊人的狂风,排山倒海向我袭来。
5
我在狂风中拚尽全力才让自己站稳,双手交叉在面前,试图遮住正在滑落的冷
汗。
风声在呼啸。他突然微笑起来,收回了手。
狂风骤然消失了。像来时一样突然。我毫无防备,身体突然失去阻力,向前踏
了一步。
“我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他淡淡地说着,向我走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他却毫不在乎,十分固执地把手放到了我脑袋偏前的地
方。“我听说你也参加了上次去兽人城的任务?你当时扮成什么样子?”
“向帅灵那组的……一只蓝色蜥蜴。”我吞了一口唾液。“你当时救过我。”
“哦,是吗?”邯郸残的眉毛牵动一下,迅速恢复原状。“这么说你当时是他
的手下?别担心,下次向帅灵再见到你的时候,他要是向你行九十度的鞠躬礼,你
可别惊讶。”他看看绿色荧光板上的小时钟。“零点了,如果你没别的事情,我要
回去休息了。”
他把手放回口袋里,缓步走向门口的方向。星空在他面前裂开一道缝,吞没了
他的身影。
凝视着他离开的方向,良久,我紧绷到接近崩溃的神经才终于放松。全身失去
力气,缓缓摊坐在地。刚才被压抑的恐惧一下子全部释放出来,背后顿时被汗水湿
透。
他刚才根本不是开玩笑的。他刚才所散发的气息并不是切磋技艺的“斗气”,
而是致人于死地的“杀气”。
按照他的说法,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又为什么要对我出手?真不能理解。
我扶着身边的架子,缓缓站了起来。手臂上的衣服因我的动作而收紧,突然裂
开四五道裂缝。裂缝边缘整齐,显然是被锋利的东西割开的。
是刚才那阵风吗?
我木然把视线从外衣上挪开,开始打量着摆放着三四十个相框的透明架子。
第一个是野外,照片上有一大群人,其中有邯郸残。那时候的他看上去跟现在
不太一样,目光中竟然含有一丝……胆怯的感觉。
第二个是室内,这次人数减少了。今天在机密会议厅见过的,那个叫子晚美儿
的女孩也在其中。手里捧着蛋糕,在喂坐在桌子对面的我。我那个时候的样子看上
去很陌生,虽然在笑,但目光是冷的。
有点像现在的邯郸残。
第三个,第四个……几乎所有的相片都是类似于节日或放假的时候拍下的。参
与人数不一样,但有几个人是固定的,一个是我,一个是邯郸残,一个是子晚美儿,
另外还有今天在机密会议遇到的,那个声音浑厚,有领导风范的二十多岁男子,以
及一个清秀,瘦弱,表情怯懦,灰色头发的少年。
看来我们这几个人的关系很好。
当我感觉到几分疲劳,打算离开架子的时候,目光却突然落到了最下层架子,
两幅大照片的阴影里。那里似乎不太对劲,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伸手摸过去,果然摸到了一个方形物体。
黑色的石头相框,粗糙而沉重。中间的照片很奇怪: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子身穿
黑色曳地长裙,站在窗前,头发随风飘舞。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那双抚着窗的,
惨白而美丽的手。
这……这会不会是,经常出现在我梦中的那个女人?她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这
里?
我颤抖的指尖沿着相框边缘移动,终于找到了隐藏在侧面的“播放”键。
画面开始动了。黑色的头发和长裙都开始随风飘扬,一个沙哑而略带哭泣声的
嗓音穿了出来:“小默,我想你或许也该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寻找你所想要
的幸福。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你自己。试着去谅解,去适应这个千疮百孔的
世界,也许你会发现追寻了一生的东西就在眼前。我现在必须离开了,离开这里,
摆脱‘宿命’,去追寻我想要的生活。小默,别忘了——我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为
你祝福。这对你来说也许不够,但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
她伸手拢了拢黑发。“小默,永别了。”
她转身,渐渐面向这边。惨白的脖颈露了出来,我看到了她的耳朵,看到了那
在空中散落的泪水,也看到了她的眉角。
还差一点点,还差一点点就可以看到她的侧面了!
就在这时,画面突然被灰色的光点撕裂,相框中冒出一阵黑烟,“彭”地一声
炸成了碎片。
我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飞速落下,在地板上摔得粉碎的相框,也看着我那双被
炸疼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她离开了这里?什么时候?她现在又
在哪里?她知道我的过去吗?
我望着这个房间,望着碎裂的相框,望着那透明的架子,想尖叫的欲望堵住了
我的喉咙。面对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陌生的过去,甚至还有陌生的自
己,我突然感到我有多么的无助。
好像一个被遗弃的婴儿。谁都帮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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