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欢迎你回来
(诡诸默)
1
“你看到了吗?远处的山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那个山谷就是承受水栖族发送电力的地方。看来我们快到了。”
“那我们怎么办呢?在山脚降落……”
我的话还没说完,一阵莫可名状的感觉突然袭击了我。仿佛一阵温柔的暖风,
穿过皮肤,直接吹进了心脏。隐隐约约地,心脏内的某个地方在这阵气流之中改变
了。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缚住了一样,呼吸不畅。
我想把我的感觉说出来,但邯郸残却在此刻加快了飞翔速度,强大的风迎面而
来,吹得我睁不开眼睛,也几乎张不开口。在这种令人不舒服的飞行中,我感到那
温暖的,诡异的气流越来越明显,心脏也因而开始轻微地痉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们到了,下面就是目的地。”邯郸残的声音传进耳朵。“多多加油吧。”
“咦?”我正想扭头去看他,肋下那又冷又硬,弄得我很疼的龙击弩突然消失
了。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竟然是一片笼罩在我周围的紫色玄光,以及悬浮在空中,
距离我越来越遥远的邯郸残。
他竟然把我从空中扔了下去!
这次死定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惨叫被强风撕碎,头脑一片空白。
地面在急速向我靠近,终于……一瞬间,我的身体撞上了地面,发出“砰”的
一声闷响。
一阵痛楚传遍了我半个身子,但那种疼法就好像从椅子跌到地板上一样,微不
足道。
我并没有死,甚至也没有受伤。看来是邯郸残的紫光保护了我。
在我面前的,是一片隐藏在山脉中,茫茫无际的草原盆地。奇异的白色雾气笼
罩在盆地上空。草原中央,非常突兀地耸立着一个高大的银白色复合金属塔。
塔下,五六十个水栖族士兵手持水栖族特殊的毒弹枪,十分吃惊地看着我。在
它们中间,有一个长度超过十米,类似于……大炮的东西,正在瞄准那座塔。
我在一刹那间僵硬得像一座腊像。眼看着那五六十个水栖族士兵一声不响地抬
起枪,向这边瞄准,我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兔子般一跃而起,用我一
生都没有过的速度冲进了森林。
水栖族开枪了。我身边的树木纷纷爆裂。好几枚子弹从后面射入我的左肩膀,
右腿,左腰。那股力量将我彻底推入了灌木丛中。
2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呢……邯郸残这个时候在干
什么……他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扔到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会不会来救我?
我抱着剧痛的肩膀,大口喘息着,奋力向前奔跑。但我已经跑得很慢了,我知
道我快要跑不动了。
以前在红蛇骨上课的时候就听过,水栖族的武器淬有剧毒,就算只擦破了一点
皮,也会在几小时之内死亡……我中弹之后过了多长时间?……距离死亡已经越来
越近了。
来自邯郸残的紫色玄光仍然笼罩在我身边,迷惑着我的视线。
我感觉很疲劳。
2
她躺在汽车的残骸里,乌黑的头发像黑睡莲一般在血泊中铺开,凌乱的鬓角被
血污粘住,搭在惨白的脸上。血在她身体下面蔓延。硕大的飞蛾在飞舞,围着燃烧
的汽车残骸。
我不恨你。我知道你会这样做。
带着血的微笑在她白纸一样的脸上绽放。飞蛾上下扇动的翅膀分裂了她的脸。
3
这是什么啊?这么熟悉的感觉……那个女人是我的姐姐吧?她的脸被血模糊了
……她跟我说“我不恨你”……
树叶被分开的声音,杂踏的脚步声……有什么人来了。
我坐在地上,靠着一棵树。伤口在不停流血,又粘又腻的血带着刺鼻的味道从
指缝中汨汨流出。那种温暖又令人窒息的异样感觉越来越明显了,我感到心脏在痉
挛,几乎无法喘息。
鱼的脸被圆形的玻璃头盔罩着,出现在我面前。它们的枪口对准我,一个章鱼
用冰凉的触角拨开了我胸前的衣服,那个代表红蛇骨的刺青露了出来。
看到这个刺青,它们发出了奇怪的,代表兴奋的声音。
3
强大的力量从天而降,地面随之崩溃。强光吞噬了汽车的残骸和那张绝美的脸。
终于什么都不剩下了。她的尸体变成了一块块的焦炭。
破碎了,毁灭了,消失了。黑暗中唯一的一盏灯火熄灭了。
什么都不存在了。记忆、感情、力量同时遭到封印。在那张惨白的面孔碎裂之
后,在那飞蛾飞舞的火焰之中。
4
大脑正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温暖的,漆黑的,鲜红的暗流从中涌出,
那张惨白的脸,烧焦的碎片,我所至爱的人……所有的东西都从大脑深处挣扎而出
……
回来了……虚假的表象被撕破,“真实”的一面重新出现……一切都回来了。
我在枪口下抬起头,凝望着这些属于异种族的脸。
水栖族人用枪顶住了我的额头。
我微笑起来,低声说出了那阔别已久的句子:“我在这里,呼唤着您赐予我的
名字,沉默的诡异圣灵,我在您的光辉之下得到庇佑,向不蒙我喜悦者挥动死亡之
翼……”
空气中,那异样而温暖的气息突然产生了巨大的波动,宛若响应我的呼唤一般,
迅速溶入了我所散发的力量之中,发出震动一切的轰鸣声。
水栖族们的动作,在我念出第一个字眼的时候就凝住了。它们的身体内部开始
发光,越来越强烈。当这道光开始变得刺眼时,它们的身体突然从内部爆炸了。绿
色的,蓝色的,透明的溶液,小块碎肉还有各种奇怪的内脏碎片飞溅起来,落到了
草地上,也落到了我身上。
我抱着自己的膝盖,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5
地球历2490年7 月15日,星期三,早上十点。拓其斯塔首都城水电分配中心,
中央控制室。
水库里的水已经完全变成了绿色。白色粘膜和断裂的蛇身在水面上沉浮,大片
大片被炸开的蛇皮连带着血肉浮在水面上。恶臭充满了不大的空间。
霍依兰和高韶韵看着这惊人的画面,面色都几乎要发起绿来。
“这是……怎么回事?”高韶韵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倒退着离开了从水库边
缘。“这是邯郸残和诡诸默干的吗?他们两个现在去哪里了?”
“不知道。”桃子摇摇头,那一对粉红色的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晃。
“我们发现他们将心灵感应器摧毁之后就立刻上来,到达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
“这好像是水栖族的阴谋,真正可以让整个首都城都中毒的毒素隐藏在这条活
蛇里……”邯郸敬也倒退着离开了水库边缘,“他们或许是追踪水栖族的其它部队
去了?”
“不可能啊!”蓝商顺说,“他们怎么知道残余的水栖族部队到哪儿去了?”
霍依兰不说话,离开高韶韵,走向控制台的主屏幕。
那里还显示着邯郸残和诡诸默曾经阅读过的信息。
让他们采取突然行动的原因,应该就是这个吧……电力大量输出,面向一个虚
拟地区?
霍依兰左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大脑飞速运转着。
这个地区的位置明显就是——“银白之塔”的所在地啊!水栖族向那里运送电
力干什么?莫非……它们想摧毁银白之塔?可是他们又是怎么知道银白之塔的重要
性的?如果真被它们得逞的话……
霍依兰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在此时,敞开的天窗外,有一道强光闪了一下又立刻消失了。
“嗯?怎么了?”
霍依兰还来不及完全抬起头,第二道强光就带着巨大的地壳颤动袭击了这座大
厦。破碎的玻璃窗,鼓起的地板,跟着一起颤抖,发出锵锵啷啷,连绵不绝的声响。
高韶韵和霍依兰站立不稳,几乎是同时跌倒在地。剩下的三个人立刻张开三种
不同颜色的光膜,弹开了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碎石。
天窗外,灰暗的云层被来历不明的强光照亮。估算强光所发出的位置,应该就
是“银白之塔”的所在地!
难道,水栖族真的毁掉了银白之塔?
6
地球历2490年7 月15日,星期三,早上十点零五分。红蛇骨基地,中央绝密区
域。
巨大的显示屏在飞速地显示文字。“临时消息。拓其斯塔首都城郊外,突发地
震。半径五十公里以内遭受波及。
……
“拓其斯塔首都城郊外,第一号银白之塔检测到‘诅咒师’的能量波调。但目
前检测到的能量值与‘诅咒师’的能量值不符,似乎太强大了。是否要进行第二遍
分析?”
“不必了,皮欧拉里克……那是因为银白之塔啊……那个东西会跟异能产生共
鸣,产生超出原先能量好几十倍的力量……真是了不起的发明,不是吗……我们所
期待的‘未来’不会太远了……”
“诅咒师档案更新中……”
7
邯郸残的身影从树木之间出现。他的翅膀不见了,龙击弩也收了起来。那张秀
美的脸上表情有些怪异。
“残,我刚才想到以前的事情了。”我看他一眼,叹息起来。“五年呢!记忆
消失了五年,自己在自己心中也消失了五年,好像一场梦一样。”
邯郸残沉默不语,缓步走了过来,在我面前站住,将手摊开。
他手心里放着两枚宽大的戒指。
“这是当年在你姐姐尸体旁捡到的。”
“捡到的?”我略有惊讶。“怎么,当时你在附近吗?”
“嗯,我当时就在距离你不远处,什么都看到了。那件事以后,你在两个月后
的任务中‘死去’,当时我以为你因为内疚而自杀了。所以一直把这对戒指当作纪
念保留着。”他托起我的左手,把戒指套到了我的大拇指跟无名指上。“欢迎归来,
被恶灵附身的诅咒师。”
我把左手收紧,握住了他的手。感受着他的体温。然后,我渐渐笑起来。张开
手臂,紧紧拥抱他。
“我回来了。”
8
地球历2490年7 月15日,星期三,早上十点五十分。
越野反引力车在盆地中央降落了。几乎是刚刚停稳,蓝商顺、邯郸敬和桃子就
高举着各自的专用手枪从车中跳了出来。与此同时,其他红蛇所乘坐的装甲运兵车
也纷纷降落,将霍依兰的座车保卫起来。
四周出乎意料的平静。一门外形奇特的大炮正瞄准着银白色的铁塔,但周围却
没有发现任何水栖族的战士。只有大片大片的蓝绿色血肉,铺满草地。
“好像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桃子将持枪的手垂下来,抓抓后脑勺。“可
以确认敌人不在这一带。”
“银白之塔怎么样了?”霍依兰不顾高韶韵的阻挡,从车中钻出来,仰望着那
高大的银白色铁塔。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放心。“完好无损。这么说
刚才那可怕的地震和强光不是针对银白之塔来的。但那门炮……?”
“是水栖族的‘海龙炮’。”蓝商顺立刻回答,“威力强大,但却需要大量的
能量。属于比较少见的武器。现在看来未曾使用,好像能量没有补充完毕。”
高韶韵从车上下来,顺手关上车门。环顾周围,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这
些不是水栖族的内脏吗?……它们好像全从内部爆炸了。”说着,她将目光投向霍
依兰。
“怎么了?”霍依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邯郸残是做不到这一点的。”高韶韵慢慢地说,“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
诡诸默。可是他的能量似乎……也没……”
“也就是说,”霍依兰截口道,“这表示,诡诸默复苏了?”
高韶韵默认。
“那不是好事吗?”霍依兰笑着说,“我们不是费尽全力要寻找这样的战士吗?
现在看来他的力量完全恢复了,很强大。这不是很好吗?干吗愁眉苦脸的?”
“问题恐怕就在于他的力量复活了,而且过于强大了。”邯郸敬低声说。
霍依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怎么说?”
“以前的诡诸默是个很可怕的人。”邯郸敬说,“他……很难说是我们要寻找
的理想战士……”
前方的树林中,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少年微笑着。他耳朵上垂挂着一对鲜红的透明水晶耳环。脸上搞得
很脏。但他的笑容仍然是愉快的。
所有人,包括完全没有异能的霍依兰和高韶韵都感觉到了,一股惊人的力量在
这个少年周围涌动。一种无法控制的,充满危险的力量。
属于“诅咒师”的力量。
所有目光都在此刻集中在他身上。有人惊讶,有人恐惧,有人赞叹,也有人陷
入了深深的不安。
“你们两个没事吧?”霍依兰问。
“我没事。”走在少年背后的邯郸残说。“但他中毒了。”
“我刚才已经注射解毒素了。”诡诸默侧了一下脑袋,“我和邯郸残刚才四处
搜寻了一下,确信这座山上所有的水栖族士兵都已经被干掉了。任务圆满完成。”
“好。”霍依兰转个身,拍拍手,“通知海军把‘海龙炮’运走,大家上车,
回基地!”
9
地球历2490年7 月17日。红蛇骨基地,司令官办公室。
高韶韵刚刚与军部的人通报了情况,又立刻回应霍依兰的呼叫,来到了司令官
办公室。
霍依兰换了一套酒红色的长裙,手里拿着一个雕刻着玫瑰花纹的玻璃高脚杯,
坐在黑色办公桌宽阔的边缘上。
“高,来,坐下来。”她的长发波浪一般披在裸露的背上,长长的黄金项链垂
在她的胸口。“我们来喝一杯,随便聊聊。你喜欢什么酒?”
“别喝酒。虽然还有十五分钟就午休,但现在仍然是工作时间。”高韶韵在空
着的椅子里坐下来。“司令官,你这种打扮……”
“别跟我一本正经的。”霍依兰皱眉笑着,挥挥手。“高,你就是太严肃了,
才会享受不到应有的乐趣。比如,你从来就不穿制服之外的服装。”
“我会在假日穿便服。”高韶韵挺了挺背。
“红蛇骨一年有几天假日?”霍依兰嗤之以鼻。“女人的美貌是宝石,华丽的
装扮是黄金,两者结合起来才能成为令人惊艳的光景。你也是个美人,为何不愿意
打扮?红蛇骨没有规定副司令官一定要穿制服。”
“我认为人生的价值不在花枝招展的装扮上。”
“天天工作工作工作,就能找到人生的价值吗?”
“正是如此。”高韶韵皱起眉头。“司令官,如果有事的话,还是希望您赶紧
说正事。”
“好吧。”霍依兰将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我想跟你谈谈关于诡诸默的
事情。他有个姐姐,是吗?”
“对。他姐姐名叫‘诡诸泪’,比他大七岁,在2085年4 月1 日,也就是五年
前,诡诸默‘战死’前两个月,诡诸泪因叛逃而遭到追杀。”
“叛逃?追杀?”
“是的。当时担当追杀的人是二十余位中等红蛇。追踪过程当中,诡诸泪始终
没有对他们发动攻击,只是不停逃跑。在眼看就要逃跑成功时,她却突然因‘某种
原因’而停止前进。追杀者趁此机会在距离目标所在地一公里外使用了小型追踪导
弹。诡诸泪完全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就这样被杀死了。”
“被杀死……”霍依兰的拇指和食指转动着杯子。“确定她已经死了吗?会不
会像诡诸默一样,死后又复活?”
“负责善后的‘蛇尾’已经在现场发现了她的尸体,虽然烧得面目全非,但所
取得的DNA 的确是诡诸泪的。而尸体在收回之后被送进了分解池,没有复活的条件。
再说具有所谓的重生能力的人我一生也就遇上了诡诸默这么一个,多年的纪录中并
没有第二个事例。”
“导致她背叛出逃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不明。”高韶韵的脸上掠过了阴云。深深的忧愁让她脸上的皱纹在一瞬
间变得异常明显。“但我个人估计,或许跟诡诸默有关。”
“怎么说?”
“他对姐姐一直有着怪异的感情倾向。”
霍依兰一口酒差点呛住。
“这是真的,司令官。”高韶韵站起来,双手贴着腿垂下。“他那时还是个小
孩子,蛇牙中还是有不少人都感到了这一点。诡诸泪离开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就是
诡诸默。”
“诡诸默听到姐姐的死讯后如何?”
“他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任何过激反应,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是这样吗’。”
高韶韵沉默了一会儿。“这就是我说他可怕的原因。真难想象将来他会成为怎样一
个人。”
“这样啊……他有意或无意导致自己深爱的姐姐做出几乎是必死的行动,事后
却又淡然处之……”霍依兰放下酒杯。“高,能不能告诉我对诡诸默的过去了解最
多的人?我想跟他谈谈。”
“那就是邯郸残了。”
10
地球历2490年7 月17日,中午十二点。地下42层,蛇牙居住区。编号为42726 ,
邯郸残的住宅。
这是一座两层的中国式小楼。穿过门廊,踏着一地青石,霍依兰来到了用两根
盘着龙的红柱装饰起来的正门前,按了按门铃。
“我是霍依兰。邯郸残你还在睡觉吗?”
“身份验证完毕,请进。”红色的门分开了。
大厅中央,一座青铜香炉发出阵阵熏香,淡淡的白色烟雾满室缭绕。客厅四周
悬挂着厚重的红色幕帘和一重重半透明的白色轻纱。看不到帘后的环境。
邯郸残站在一道轻纱帘前,穿着宽松而舒适的月白色中国服。隔着阵阵轻烟,
他看上去宛若从中国神话中走出来的某个神祗。
霍依兰刚刚走进来,就感觉到自己跟这个房子的格调实在十分不符。“打扰你
了。”她说。
“不,根本没有。”邯郸残撩起帘子,“请进,司令官。”
帘内是一个面积不大但摆设很雅致的客厅。头顶的天花板被立体影像投上了虚
假的夜色,竟然还有一轮明月隐藏在树梢中。明月下,两把舒适的中国式椅子相对
摆着。一张矮小的红木茶几放在客厅中央,茶几上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绿茶。
“哦,好周到!”霍依兰惊叹着坐下来,捧起那精制的中国陶瓷茶杯,轻轻吹
了吹。“邯郸残很喜欢东方文化?”
“我是个东方人么。”邯郸残在霍依兰对面坐下来。“有什么吩咐,请说吧。”
“没那么严重,我只是想跟你聊聊。”霍依兰呷了一口茶,不小心被烫得直吸
气。
“聊关于诡诸默的事情吗?”
“也聊关于你的。”霍依兰满心沮丧地放下快让她拿不住的茶杯,端正地坐好。
“我很想多了解你们一些。”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对你不妨直言。”霍依兰理了理头发。她眼中那妩媚的神色消失了,一种女
性少有的睿智和刚强取而代之。“红蛇骨所负责的不是一种性质温和的工作。虽然
造成的结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正确的,值得称赞的,但所用的手段和过程却往往
充满了血腥。这点你想必明白。”
邯郸残点头承认。
“对于这份工作来说,红蛇骨成员的年龄都普遍太小了。比如你和诡诸默都不
到十八岁,这种年纪的孩子充满理想,价值观和道德观跟他们所必须做的工作常常
发生冲突。而同时他们又具有强烈的反抗精神,不愿服从于跟自己本性相反的东西。
执行某些尺度过分的任务,对他们的身心都是一种摧残。到现在还没从精神理疗处
出院的戚蕴就是个典型例子。我时常担心他会不会永久性精神失常。但你和诡诸默,
却不一样。”
邯郸残笑笑。“也就是说我们是享受血腥任务的人?”
“不不。”霍依兰也笑起来。“应该说你们清楚的明白自己所必须做的事情,
明白自己所必须面对的东西。”
“多谢您的美言。不过事实不管再怎么美化,也都改变不了其本质。您到现在
都还没说这次来访目的是什么呢。”
“我很欣赏你这种态度。”霍依兰说,她抬头看着虚拟的天空,无声地叹息起
来。“地球族内部开始变得紊乱了。主和派的支持者对战争恐惧厌恶到了极点,他
们认为战争应该停止,外星人与地球人应该迎来一个和平共处的年代。而主战派却
认为那是绝对不行的。这种时候,扶政会却迟迟不做出任何决定。这样下去是不行
的,总有一方要胜利的。或许是战争,或许是和平。”霍依兰淡淡地说。“你明白
吗?战争与和平的抉择必须尽快做出,内部冲突也必须有一个了结。而这个了结,
很可能需要你们去完成。”
“我明白了。”邯郸残笑着点头。“而且我也接受。”
“你真聪明。你们是危险的利器。”霍依兰抿了一下玫瑰红色的嘴唇。“我需
要好好了解你们,了解怎样才能好好的使用你们。让你们去劈开最难解开的死结。”
“这样说的话,您想先了解什么呢?”
“别说的那么严肃,就当随便聊天好了。”霍依兰轻快地说,“诡诸默在他姐
姐死后真的很平静吗?还有,我想知道,他姐姐的背叛出逃,是否跟他有间接的或
直接的关系?”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邯郸残托起有些冷了的茶杯,放在手中抚弄着。“诡
诸默是他姐姐死亡的直接原因。诡诸泪的车在半路发生引擎爆炸,是他干的。而…
…事实上追杀者放出的追踪弹射歪了。真正将诡诸泪杀死的其实是……”
邯郸残不经意地放低声音,说出一句话。
霍依兰手中的茶杯从托盘子上滑落,落在红木茶几的脚上,跌了个粉碎。
11
地球历2490年7 月17日,下午一点。地下42层,蛇牙居住区。
我坐在飘浮座椅上,四周星空闪烁。一个最大的星星像灯一样照亮了我周围。
镭射光笔夹在我的手指间,来回移动,画出一道又一道粗粗细细的黑色线条。
这些线条组成一张女性的脸。色彩比较朦胧,几乎看不清脸庞,但能看清楚那
双乌黑的眼睛和红润俏丽的嘴唇。
这是我姐姐——诡诸泪的肖像。凭记忆画出来的。或许有些失真,但绝对不会
相差太远。
我放下笔,拉过飘在身边的键盘,呼叫出一幅邯郸残的照片。
虚拟状态下,两幅图片渐渐重叠起来。两者的差异是这样的明显,首先是眼睛,
泪的眼睛比较圆,而邯郸残的眼睛却细长。邯郸残的嘴唇明显比泪薄,下巴相比之
下也太尖锐了。
这根本就是两个人,绝对不会有人把他们两个搞混的。
可是,在我第一眼见到邯郸残的时候,我为什么会觉得……他是那么地像泪呢?
无法解释。
我靠在椅子背上,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纯白色的香烟,上下一挥。
香烟自动点燃了。我把它放到唇边,吸了一口,凝望着邯郸残和诡诸泪的画像,
渐渐出了神。
混乱的记忆啊……死去的姐姐……我记得她死去的那一瞬间,也记得她的血在
我的手上流过的温暖,但……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我究竟为什么要杀死
她?
因为她逃离红蛇骨?可是……她当时一切顺利,青云直上,为什么会想要逃跑?
她又不是不知道逃跑的下场是什么。
莫非是有什么“事情”导致她必须逃跑?
那又会是什么事情呢?
电脑中找不到有关她的资料,“查无此人”……
实在想不通……
我关闭电脑,从飘浮座椅上跳下来,穿过虚假的星空,打开了门。
12
红蛇骨基地,地下3 层,星空广场。
现在正是用餐时间,星空广场中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四周的墙壁仍然是透明
的,但天花板却变成了一片朗朗晴空。最近要庆祝“抵抗外星侵略战争胜利90周年
纪念日”,星空广场中摆上了大量象征和平的绿色植物,甚至还有五六堵华丽的
“花之墙”,将整个广场分割成五部分。
我选了一个背靠着花墙的座位,要了一份味道很好,但营养价值成问题的套餐
和一杯咖啡。
当我开始品尝着份套餐令人沉醉的美味时,一声低低的怒吼把我吓了一跳:
“别坐我对面!你的肥肉把桌子挤到我这边来了!猪!”
这不是邯郸残的声音吗?
我吞下口中的食物,悄悄拨开肩膀上方的花枝,从缝隙中看到了背对我的邯郸
残,以及坐在他对面的蓝商顺。
蓝商顺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他伸出扇子在桌面上敲了敲。“我想跟你谈谈。”
“我为什么一定要跟你谈?你差点儿把桌子挤翻,让我的午饭掉到地上去。”
我稍微站起来一点,看到了他面前的盘子。里面放着一份跟我一样的套餐,还
有五六块涂满奶油巧克力的糕点,以及一大杯冰淇淋。
我差点笑出来。邯郸残对甜食的执著真是一如既往。
“别这么说,你难道以为吃午饭比我要跟你说的事情更加重要?”蓝商顺一边
说一边向后坐了坐,让他的肚子离开桌子边缘一些。“现在你愿意听我说了吗?”
邯郸残沉默几秒钟,稍有不情愿地拿起了勺子:“好吧,在不影响我用餐的前
提下。不过问题是你想谈什么?”
“关于诡诸默的事情。”蓝商顺展开扇子,扇了两下。用肥厚的下巴对着邯郸
残。“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
关于我的事情?约定?什么意思?
我立刻竖起耳朵,屏息凝气。
邯郸残侧侧脑袋,那透明的水晶圆耳环也跟着前后摇摆。“那是‘你们’的约
定,我并没有答应啊。”
“好吧。那么,请你告诉我你这样做的原因。”蓝商顺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
看。“你明明知道导致诡诸泪疯狂逃跑的事情跟诡诸默有关系,却又故意把他的记
忆刺激起来。为什么?这样做对大家都没好处。”
“所谓的‘没有好处’,是指你们害怕诡诸默因回忆起他姐姐的事情而发狂,
迁怒于人吗?”
“你在胡说什么?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蓝商顺眯起眼睛。
邯郸残毫不在意,用勺子吃了一口冰淇淋。“重复一遍好吗?当时我并没有认
真听你们谈话。”
“诡诸泪当时的逃跑是因为‘受不了’某种东西。”蓝商顺压低声音,“而这
种东西,跟‘诡诸无’,也就是沉睡在地下绝密空间的‘全能异能者’有关系。她
似乎想通过诡诸无的身体和力量做些什么……如果诡诸默的记忆复苏了,我和你哥
哥都担心他会不会继续去接触那没人知道的‘东西’。而这种东西绝对是不好的。”
是真的吗?他说的是真的吗?
坐在花墙之后的我感到一阵僵硬。那所谓的“东西”逼迫姐姐冒着巨大危险潜
逃……那究竟是什么?我怎么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我偏偏是对这一点感到好奇呢。”邯郸残发出短暂的笑声。“我跟你们不一
样,我是整个红蛇骨最强的人,所以我无所畏惧,不会像那些可怜虫一样惶惶不安。”
蓝商顺的脸色在一瞬间掠过一层紫气。“邯郸,你虽是红蛇骨原始成员,但终
究不过17岁,许多地方还差得远。”他慢慢地说,“诚然,聪明才智,武力体力精
神力你都很优秀,但尚未优秀到容你这般目中无人。”
“你的能力和你的骄傲程度也不相称啊。我的强度如果跟你一样,我可是不敢
抬头走路的。”
“你未免太自高自大了。我自信样样不会输于你,你既然可以用下巴看人,我
也无需谦虚。”蓝商顺哗啦一声甩上扇子,指着邯郸残的脸。“如此做人,你总有
一天会懊悔。好自为之。”
“彼此彼此。我想你需要解决的问题比我还多得多。比如说你那个……”邯郸
残双手自己瘦而结实的腰上比划了一下。“大肚子。”
蓝商顺不再说话,飞快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在人群中消失了。
邯郸残看着他的背影,做了一个充满嘲讽的手势,开始正式享用他那份糖分过
量的午餐。
我缓缓松开手指,让被拨开的花枝返回原处。
这个叫做蓝商顺的肥仔说的是真的吗?我怎么……完全都想不起来,甚至没有
任何熟悉的感觉。
我站起来,托起还没动的午餐,决定还是把它拿回我家,一边品尝一边慢慢分
析刚才听到的这些事情。
我刚跨出第一步,一声做作的咳嗽让我停了下来。“花墙后面那位戴红耳环,
穿迷彩裤戴着帽子的16岁偷听狂,你打算把午饭拿回家里慢慢享用吗?”
他这个人……有时候还真是有点儿讨厌……
我叹口气,拿着盘子转过花墙,出现在他面前。“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在偷
听的?”
“你拨开花枝的时候。我闻到你那种沐浴液和香烟的味道了。”
这家伙浑身都是中国熏香的味道,竟然还能闻到别人身上那一点点气味?他是
警犬转世吗?
“蓝商顺刚才所说的事情是真的吗?”他微笑着,吃着他的快餐。“刚才我故
意让他说给你听的。”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我知道是我杀死了姐姐,但我对她出逃的原因一
直都没想起来。而且我记得她当时已经身负重伤,性命难保。”
“哦?”他表示出一点点惊讶,“你失忆还真失得有层次啊。”
“别开我玩笑。我可是很认真的。”我抬头看看他。“你……‘那件事情’发
生的时候在我们身边,对吗?有没有听到什么?”
“根本没有。”邯郸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通往地下绝
密区域的电梯是个秘密。除了相关人员之外,没有人知道开启这个电梯的密码……
子晚美儿曾经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到绝密区域中给诡诸无做检查。明白了吗?”
我在心中撤回前言,这家伙可爱的地方比讨厌的地方要多多了。起码此时我是
这么觉得。
我笑起来。“嗯。找个时间,去找子晚美儿聊天。对了。”我从右手上退下那
对戒指中的一枚,贴着桌面滑给他。“这个送你。这对戒指其实是姐姐为我专门做
的,除非我有意针对佩带这枚戒指的人发动能力,否则不会受到波及。”
“好,谢谢。”
“另外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你是‘整个红蛇骨中最强的’?”
“或许哦。”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诡异的神色凝结在对黑灰色的眼珠中。
13
第二天,我在高韶韵那里接到了一个小任务。“有一个红蛇骨的成员出去寻找
情报,逾期未归。我打算派人去找找他。你……和戚蕴走一趟如何?”
“就我们两个吗?”
“当然,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任务,派你们两个去已经是很浪费了。”高韶韵
斩钉截铁地说。“所有信息都给你们准备好了,今天下午就出发。还有,”高韶韵
的语气急转直下,“戚蕴刚刚从心灵理疗处痊愈出院,你可不要带他去‘某些不知
所谓’的地方,干‘不知所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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